鸣人的故事并不只是“从吊车尾到英雄”的励志线性,它在某个节点突然偏转,那一刻,一种根本性的转写悄然发生。我们总以为他是靠努力逆袭的普通少年,但从第四代火影之子的身份被揭晓起,一层更深的设定开始接管叙事——岸本齐史没有在一开始就设定鸣人的“高贵血统”,这是个后来才做出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反倒揭露了创作者自身无法回避的命题。
对很多漫画读者而言,“火影”早期的核心情绪是熟悉的。在一个讲究“体术靠练、忍术靠积累”的忍者世界中,洛克·李和凯用极限训练赢得尊重,鸣人则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吊车尾,靠着重复一万次影分身也能撑出胜负的野孩子。这是观众能够信的故事。它讲的是“没天赋的人靠努力一样可以闯出名堂”,这条路径为很多人提供了代入感。但现实是,真正长期占据主角光环的人物设定,从不会只靠“努力”支撑得起来。
岸本在访谈中承认,鸣人一开始确实是为平凡少年而写的,是他童年自我投射的化身——渴望被认可、长期被忽视、用过度表达掩饰自卑。在早期阶段,他借鸣人的孤独书写自己的现实。而问题在于,随着连载时间拉长,这个“被忽视”的少年逐渐拥有了“被全球认可”的作者的经验,故事角色和创作者之间的情绪联结变得难以维系。鸣人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而岸本自己也走向了漫画界的金字塔尖。于是写下去的笔再也没了初衷的惯性。
这一矛盾成了决定转向的源头。鸣人变得不再是那个单纯依靠意志力与汗水拼搏的孩子,而是逐步显露出背后隐藏的“天选之子”属性。九尾的宿主、六道之子的传承者、四代火影之子,一个个身份像是剧情推进的弹药被引爆。这在当时被不少人视作对“努力决定一切”理念的背叛,但站在岸本的视角,转向并非单纯服务于爽感,它更多是源自“写不下去了”的一种情感突围。
岸本在叙述中提到,他试图换一种方式继续讲述鸣人:不是普通人如何逆袭成功,而是“注定伟大的人”该如何回应世界的期待。拥有血统并不意味着轻松,名门出身也有挣扎。当一个人注定要背负某种传奇的轮廓时,他是否还有空间做回自己?这种复杂的命题开始取代了单一的奋斗逻辑。
这种变更其实也反映在故事的表达层面上。中期的《火影》节奏变缓,角色心理描写明显增多,尤其是对鸣人内心的描摹更趋深层。他开始不只是为了“成为火影”而努力,而是试图去理解父亲的遗志、佐助的痛苦、甚至是整个忍界的结构性矛盾。他不再只是一个冲在最前方的战斗机器,而是逐步转化为忍者世界和平的缝合者。这种蜕变并不是自然成长的逻辑,而是创作者对“我要继续写他”的主动选择。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努力”的叙事逻辑让位于“天命”,当设定从现实努力转向家族血统、神秘能量与宿命对抗,那些原本靠坚持和信念构筑起来的叙事逻辑,逐渐被架空。观众的代入感出现了撕裂感。最开始的那种“只要你也努力就能像鸣人一样”的投射,在设定升级之后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你必须出生在对的家族、被封印了对的怪兽、继承了对的查克拉”,这种设定的崛起,也将《火影》推向了神话叙事的高台。
这种变化当然不是《火影》独有,几乎所有长期连载的少年漫画都面临过类似的问题。主角成长路径一旦过于真实,就容易进入瓶颈期,叙事疲软。而一旦注入神性设定,就容易失去人性重量。岸本的选择是一种折中,他在现实奋斗与宿命传奇之间反复横跳,最终构建出一个由“平民意志”向“神话叙述”迁移的完整闭环。
值得注意的是,岸本并没有否认早期设定的价值。他甚至强调,这种转变是一种“不得不”的选择,而不是刻意设计。换句话说,鸣人的成长不仅是角色成长,更是作者自我认知的投影过程。起初他写的是被社会边缘化的小人物,后来写的是如何背负身份压力的大人物,本质上是创作者成长的两阶段投影,只不过落在了同一个角色身上。
而故事最终如何收尾,也恰恰是这个过程的延续。在最终大战中,鸣人没有靠“努力”取胜,而是靠查克拉体系之外的某种融合——他代表的理念与力量被高度抽象化。那种具象的“影分身训练”、“搓丸子练习”不再是焦点,取而代之的是人与人之间理念的融合、对命运的认知与重新定义。这种收束方式,是对岸本整个创作过程的总结,也标志着“少年漫画”的一个标准转型逻辑。
所以《火影忍者》不仅仅是一部关于忍者世界的幻想作品,它还是创作者对自我、身份、以及“被认可”这件事的长达十数年的公开演讲。从渺小到伟大,从努力到命运,从普通人视角到宿命论结构,它背后的书写逻辑一直在变。这种变,是岸本无法逃避的真实选择,而鸣人,只是这个选择的情绪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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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早期的鸣人是岸本对社会边缘少年命运的替身,那么中后期的他,则是岸本与“成名之后”的自己和解的出口。这不是简单的角色叙事转型,而是一种被现实改变的讲述方式。正如他说的:“今后我一定会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最终藏在了鸣人的身世里,也藏在岸本那句看似随意、却足够诚实的自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