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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晨勃

「医师的生活安定有保障。但是我想画画。」

──手冢治虫

【recollection】

认识学长的那一天，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虽说到了现在，当时的来龙去脉已经弄不清楚，但当时我大概三岁，在老家的檐廊嚎啕大哭。因为那天是祖父丧礼守灵的日子，不知道是想念祖父而哭，还是被丧礼的悲伤气氛影响。妈妈忙著应付参加者与亲戚，所以请住在附近的平野伯母照顾我。

当我在檐廊哭了一会儿。

忽然间，一个陌生的男生出现在眼前。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平野伯母的小孩，抬头看了一眼，又哭了起来。

「零食，要吃吗？」这时学长拿了甜饼乾还是比司吉给我，但我看也不看一眼，哭个不停。

学长在我身边坐下，然后喃喃说了一句：「丧礼，很无聊吧。」我想学长一定不知道我是惑井家的女儿。有很多亲戚来自远方，除了我以外，还有年纪很小的小孩。

「你可以看看星星。」

「……咦？」

「我喜欢的太空人啊──」学长仰望著天空。「说遇到难过的事情时，就会看星星。说这样一来，星星都一直在一样的位子发光，会觉得好像星星在保护自己，就会打起精神来。」

「星星……」我仰望天空。天气并不是那么好，所以看不太清楚，但还是看得到几颗星星。

「那是『天琴座』的ε（Vega），就是织女星。然后斜斜下来一点是『天鹰座』的河鼓二（Altair），就是牛郎星。两颗星星被天河隔开，只有在每年一次的七夕可以见面。然后，夏季大三角就是……」

学长指著夜空，开心地为我说明星座。像是织女星（Vega）、牛郎星（Altair）、天河这些名称，总觉得我都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听到。

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止住。我仰望星空，心无旁骛地听著学长说话。

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了学长。还记得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学长的手，觉得好温暖。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玩，我称学长为「大哥哥」，成天跟著他跑。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像兄妹一样长大。我一直以为将来我会成为学长的新娘。

可是学长眼里──

第三卷 第一章 BOT

1

二○一七年十一月一日十五点三十六分。

萤幕上有电子数字滚轮在跑。

【98·50分】

随著噔噔几声廉价的音效，画面上飘起了樱花雨。「本日最高得分！」的字幕就像快报似的跑过。

「朝阳真有一套！」

凉介鼓掌炒热气氛。坐在他身旁的伊万里也欢呼：「朝阳好厉害～～！」

「嘻嘻嘻，算还可以吧～～」

双马尾的少女──同班同学恒野朝阳以不否认的表情回到座位上。她翘起修长又白嫩的大腿，拿起时髦的红宝石色饮料润了润喉咙。唱完一首歌后，卡拉OK包厢找回了些许的寂静，相对地，可以微微听见附近的包厢传来的歌声。

──刚刚那首歌好让人怀念啊。

刚才恒野朝阳唱的是一个叫「BOT48」的偶像团体刚发的新歌，但毕竟对我来说已经是八年前的歌曲，所以我是以一种想起原来还有这首歌的怀念心情在听。至于BOT48，则是个以机器舞为卖点的偶像团体，将在两年后走上解散的命运。理由是有一名成员和男歌迷交往，被周刊杂志报导出来，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尽管召开道歉记者会试图让事态平息，但社交软体的通话内容被人丢到网路上，引发了更大的骂战。该名成员退团，但抨击仍不停歇，结果人气也受到影响，面临解散的危机。

我正怀念地想起这些事情……

「久等了，各位点的奶油蛋糕枫糖披萨来了～～」

女店员露脸，将这念起来让人觉得会咬到舌头的新作餐点放到桌上。几乎有人孔盖大的饼皮上盛著大量鲜奶油与草莓的披萨，让人光看都觉得快要火烧心。

「「好棒喔～～」」

女性群发出欢呼，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拍个不停。「这个，放到InstantGram上超棒耶～～」「好香喔！」还兴奋地互相说著感想。

「对了，大家一起拍照吧！」

朝阳这么提议。「好耶～～！」凉介立刻表示赞同，装熟地把手绕到朝阳肩膀上。「等等，凉介同学到这边～～」「咦～～为什么啦？」「然后，平野同学来这边。」

「啥？」「平野同学是型男，放到InstantGram上才棒。」「什么啊？」「别说了、别说了。你们不觉得带来的男人等级，就等于女人的地位吗？」

我正觉得：「说穿了我就是个装饰？」朝阳就主动挪到我身边。「咦～～也把我拍进去啦。」凉介一头凑过来，伊万里有点不满地看向这边。我也没办法溜走，就这么听著朝阳的智慧型手机发出快门声，摄影就此结束。

「好了，卡拉OK派对结束了。」

朝阳迅速站起，把包包背到肩上。

「咦，朝阳已经要回去啦？时间还没到啊。」

「已经上传InstantGram，所以今天结束～～」

「咦～～哪有这样的啦～～」

「不好意思喔，伊万里，我现在要去原宿打工当模特儿。那我走了～～」

朝阳笑咪咪地走出包厢，双马尾轻飘飘地消失在门后，结果……

「这玩意儿，要怎么办啦？」凉介遗憾地看著新款披萨。

「我在减肥，所以只吃一口。」「我也吃一口就好。」

「喂喂，剩下的要怎么办？你们该不会打算要大爷我来处理吧？」

「不然还有谁？」「拜托你啦，凉介。」

「等等……你们两个会不会太过分？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到头来，就在伊万里「你念书脑子会累，很需要糖分吧？」这句话之下，甜味披萨被塞进了凉介嘴里。

我们唱完了本来预定的一小时，走出房间时。

「咦……？」我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了一个人物。她有著杨柳般的黑色长发，绑著轻飘飘飞舞的黑色丝带。

──黑井……？

她的背影让我想起同班同学黑井冥子。只看背影我无法断定，但那特别直的黑发以及又大又黑的蝴蝶结，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一致。

黑井来唱卡拉OK？

我立刻否定，觉得不可能。今天不巧站前的卡拉OK很满，所以我们来到隔壁站。也就是说，这里距离月见野高中相当远，最重要的是，在学校都几乎不开口的黑洞会来唱卡拉OK？有太多不可能了。

想是这么想，但我还是好奇。仔细想想，黑井也曾别有深意地盯著我看，或是告诉我「你要小心」之类有著警告意味的话。

弯过转角一看，又是一条左右等间隔有著两排门的走廊。墙上贴著一块牌子，写著「No.208～215」，我看见其中右手边靠里面的一间包厢关上了门。跑过去一看，门上写著「No.215」。

这时我目击了。

从门上的玻璃看见室内有两名少女。

一个是刚才看到的黑长发少女。她坐在沙发上，挺直腰杆。看到她那张表情满不在乎的脸，果然是黑洞，也就是黑井冥子。她就像个失去灵魂的假人，始终坐著一动也不动，实在令人心里发毛，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黑井视线所向之处的另一名少女。

「和、你、一、起～～♪奔向宽广的未来天空～～♪奔～～向那～～♪遥远的天空～～makeup your dream♪（come true♪）」

悠扬的歌声、跃动的舞步、俐落的舞蹈动作。这个热烈演唱流行偶像歌曲的人，是戴著眼镜、甩得辫子乱飞的我认识的班长。「U、Universe……」宇野宙海一心一意地唱著。不只是唱得起劲点或唱自己的拿手歌那种程度，而是彷佛将这里当成武道馆或哪个大型舞台，散播笑容，伸直了手臂，对画面上跑过的歌词看也不看一眼，展现多半已经完美复制的舞步。宇野身上那套我从未见过的服装，就比其他一切更能证明她是「玩真的」。闪亮的深红色外套胸口绣有玫瑰般的图案，超迷你百褶裙在大腿上疯狂舞动。

最后，宇野唱完所有歌词，比出胜利手势举到左眼前。

「一只信天翁打进你的心♡」（注：albatross，高尔夫球术语，指以少于标准杆三杆的杆数打进一洞）

喊出当时流行的偶像明星式台词。

这个时候。

「大地同学，你怎么啦？」

突然有人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拍，让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凉介与伊万里不可思议地看著我。

「啊，没有……」

「什么什么，认识的人吗？……啊，这不是Universe吗！」

「咦？宙海？」

当他们两人凑过去看，宇野已经开始唱下一首歌。又是流行的偶像歌曲，她仍穿著刚才那身服装，背对我们静止不动，然后踏起舞步，突然一个转身，把麦克风转了好几圈，送了个夸张的秋波后开始唱了起来。「咦？」「啥？」他们两人似乎总算察觉这是什么事态，同时短短地惊呼一声，但宇野仍未发现待在门前的我们，继续进行完美复制舞步的热唱。她的表情正经得像是现役偶像明星在进行现场演唱会的彩排。黑井默默看著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拍打包厢里准备的铃鼓，模样令人联想起恐怖片里会出现的那种受诅咒的假人。

「大家好～～！今天谢谢你们来看我～～」宇野终于连主持的部分都开始完美复制了。「宙海爱大家喔～～♡」

「…………」「…………」「…………」我们面面相觑。他们两人都半张著嘴合不拢，但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喂、喂，大地同学……」凉介战战兢兢地说出口。「我、我们回去吧。这个，我们不该看的，嗯。」

「也、也对，我们回去吧。然后，今、今天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伊万里眨眼眨得格外频繁，显然方寸大乱。

「也、也是，这件事就当作我们没看到，可以吧？」

「嗯。」「嗯。」难得我们三人意见一致，拖泥带水地正要从门前走开时。

门突然打开。

「──！」我们三个就像恶作剧后被责骂的小孩，吓了一跳回过头。门后站著黑井冥子，她那被浏海遮住的眼睛，今天也像黑洞一样看著我们。

当我觉得不妙，却为时已晚。

「冥子～～今天也可以延长吗～～？我想把BOT的新歌也复习──啊。」

宇野当场僵住。就近一看，就发现她一身偶像明星的服装很多地方都缝合得有点粗糙，显然是自己做的原创服装。不，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呀啊！」宇野突然发出怪声，后退两三步，屁股撞到室内的桌子，瘫软无力地坐了下来，然后突然抱住头。

（插图007）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哀号回荡在卡拉OK包厢里。

○

「求求你们！你们今天看到的事情，一～～～～～～定要帮我保密喔！」

宇野双手合掌，像拜神一样对我们鞠躬。

「这当然是没问题啦……」

我们和刚才一样待在二一五号室。因缘际会下，我们乾脆会合到同一间包厢，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对面座位坐著宇野与黑井，我们三个则并肩坐在一起。附带一提，我们前一间包厢的一小时份卡拉OK费用，凉介他们似乎已经去付清了。

「我在班上都是走班长路线，要是这种事被大家知道，我会难为情到不敢去上学，不对，是嫁不出去……」

宇野从刚才就频频鞠躬。她身旁的黑井不带情绪起伏地看著她这样，但直到今天这个时候，黑井一句话也没说，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啊。」

我推动话题。

「宇野，原来你这么喜欢唱卡拉OK啊。」

「啊，嗯……」宇野仍然穿著一身抢眼的服装，以难为情的表情回答。「也不是说卡拉OK，那个……我只是喜欢，唱偶像歌曲……」

「你喜欢偶像明星吗？」

「嗯。」

「所以才穿成这样……」

「我求求你们，不要提我的穿著～～」

宇野又双手遮脸，连连摇头。她的眼镜上都沾满了指纹，但看来她的精神状态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宙海穿的这身衣服啊──」这次换伊万里提问。「是BOT48的衣服吧？」

「啊，嗯。真亏盛田同学知道。」

「我养成了一种会不经意细看服装打扮的习惯。」伊万里搔了搔脸颊。「原来宙海是BOT的歌迷啊？」

「是啊。她们的歌我全都买了，尤其喜欢站正中央的『星葛真夜』。我从真夜刚出道时就一直支持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也是真夜在前阵子的武道馆演唱会穿的款式。」

「是喔？你真的很喜欢她耶。」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那个……」

宇野说到这里，难为情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是想变成那样。」

「咦？」我听不清楚，反问了一声。

「我想变成……像星葛真夜那样……」

少女就像表白爱意似的宣告。

「『我的梦想是当偶像明星』。」

2

「哈啾！」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全国都会很冷吗？」

「所以呢？」

这个房间的主人从电脑桌后昂起头，瞪了我一眼。她的名字叫天野河星乃，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在太空诞生的生命，也是个连冬天都不开暖气的十七岁茧居族少女。她披著印有以前给小朋友看的动画《小蜜蜂玛尼亚》标题的毛毯，用面纸擦了擦人中。

「要不要喝点什么热──」「可可。」

「来喽。」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装可可粉的罐子。舀了一匙可可粉到杯子里，然后用微波炉加热牛奶。叮的一声响后，把热好的牛奶倒到盖过可可粉，然后用汤匙打成浆似的搅拌。这样一来，可可粉就会充分融进牛奶，让口感变得温润。这是厨艺好的叶月曾经教过我的。

「……好了。」

我用脚拨开破铜烂铁之海，像摩西似的前进，把马克杯放到星乃的电脑桌上。这马克杯上有著头上长出奇怪触手的外星人插画，现在则对热度起了反应，脸颊变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染成粉红色。星乃自己的东西里，各种古怪的外星人特别多。

「…………」

星乃看著这装了热可可的马克杯，鼻头微微动了动之后，像长颈龙似的慢慢昂起一头黑色长发，从地上站起。她用指尖频频戳了戳，弄清楚马克杯有多烫后，用右手拿起握把，再把左手运动服的长袖子当成防烫手套包住杯子，以双手捧到自己的桌子上。我佯装不在意地偷偷看著她，觉得不会打翻后就回到自己的桌前。

「呼～～呼～～嘶～～嘶～～……好烫……嘶～～……好烫，呼～～烫。」

少女的嘴发出啜饮可可的声响。星乃基本上很怕烫，喝东西时会一直吹凉。这是因为她小时候喝热饮烫伤过舌头。这个事实我是听「第一轮」的星乃说过而得知的。

「「嘶嘶！」」我和星乃啜饮热可可的声响同步了。又热又甜的热可可行遍冰冷的身体。天气冷的日子里喝的热可可，终究还是无可取代。

──好了，该上工啦……

我供餐完毕，拨出一个不管来几次都会被破铜烂铁淹没的就坐空间，坐到坐垫上。打开笔记型电脑，就看到键盘上散落著一些饼乾屑，大概是星乃吃的饼乾或固态保久粮食吧。

我捡著这些饼乾屑，作业系统已经开机完毕，显示出桌面。我正检查选读服务，想看看有什么有用的情报，结果……

「──这什么玩意儿？」

■Cyber TV presents（未来型偶像选秀会）

－Cydol Project－﹝第一波﹞

网路的顶点就是世界的顶点──本节目就是为了证明这件事而办的观众参加型选秀节目。

本次Cyber TV将推出新节目《Cydol Project》，并为选拔第一波偶像明星人才，将会举办选秀会。

【所谓Cydol】是将Cyber Idol结合为一个单字，也就是将网路上的虚拟化身与您自身融合而成的新时代偶像。在现实世界活动之余，也同时并行与网路空间连动，乃是未来型的偶像企画，一个让由专业人士打造的虚拟化身与您自身融合的新企画。

【徵募部门】偶像部门／声优部门／虚拟部门

→应徵注意事项如下　https:/cydol/audition/……

※也热烈徵求节目观众！

──为什么会办偶像明星选秀会？

我觉得狐疑，但仔细一看，是由网路电视台「Cyber TV」主办。前阵子星乃跑去参观摄影棚，痛骂六星一顿之后还被轰出来，就是在这家电视台。看来是符合了我在选读服务中事先设定的搜寻目标「Cyber Satellite公司」。

──我的梦想是当偶像明星。

我想起日前宇野的发言。梦想是当偶像明星。万万没想到个性那么古板的宇野，竟然要当偶像明星。明明是直接听她亲口说的，我却到现在还不敢置信。

──啊，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嗯，忘掉忘掉！对不起喔，不要觉得我恶心喔！在学校里也要跟我好好相处喔！

宇野很快地这么说完，就套上一件长大衣，说声「冥子，我们回去吧」然后就逃命似的和黑井一起离开。我们受到的冲击太大，也没有心思更进一步问下去，但又不能在学校问起这件事，所以资讯的更新仍停留在得到第一报的状态。

宇野要当偶像，宇野要当偶像……嗯～～

宇野宙海将来会当上公务员，在县府就职。这生涯规画连个偶像的偶字都没一撇，而且我根本没听说过她曾有这个目标或是加入哪个演艺经纪公司。这显然有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再度遇到过去与「第一轮」不同的偏差，让我觉得不解。真要说起来，宇野喜欢偶像明星，还有她是BOT48的歌迷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说到这个，记得以前有一次开班会，她对「偶像咖啡馆」的提议就硬是显得比较友善，还说什么：「毕竟偶像（Idol）信仰似乎是全世界宗教与文化中都很常见的情形……」原来那是在吐露真心话？

总之我先把选秀会的徵人网页放进书签，把连结过去的网页从画面上消除。眼前这和星乃无关。

「……？」

我正要合上电脑。

结果发现邮件栏显示有新讯息。点开来一看，信件中贴了URL。看主机名称就知道是知名的影片网站，但我对发信人的邮件位址很陌生。

会是垃圾邮件吗？我这么想，就要把信件挪去垃圾桶资料夹，但URL当中有著令我好奇的字串。「hoshino-machi」看得出多半是影片的标题。

──姑且还是看看吧……

我点进URL，果然是连往影片网站。

【星乃的城市】

这部有著知名影片网站的站标浮水印的影片里，冠上了这么一个标题。长度是将近三十分钟。

是巧合？不对──我觉得背脊有种寒意。标题写著「星乃」的影片寄到我的邮件帐号。要说是凑巧寄到，会不会太巧了？既然不是巧合，那么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寄的？

我用防护软体扫描过，检查有没有病毒。然后怀著这不解的心情，把影片播出来一看……

──这是什么……？

出现的是全黑的画面。正当我怀疑是影片出错而要按停时，画面变亮，映出了一处街景。从影片的角度来看，大概是所谓的「空拍」。是用飞机或飞船等载具从一定的高度俯瞰地面拍摄到的画面。

影片没有声音，只有画面。画面拍著街景，慢慢移动，有时还做出像是回旋的动作。我又看了看影片的标题，上面确实写著「星乃的城市」。看不太懂标题和内容的关连。俄罗斯有个城市叫「星星的城市」，有太空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住在里头，但画面上拍到的住宅群里散布著一些典型的日本住宅，还可以看见熟悉的便利商店招牌，至少应该不是俄罗斯的城市。

「啊……」过了一会儿，看见画面拍到我熟悉的水蓝色屋顶──真理亚与叶月所住的「惑井家」。从这儿过去一点点的距离外，有一栋建筑虽小却用围篱围得很扎实，有屋顶的公寓，还渐渐看得见名称叫「银河庄」。

喂，不会吧……影片持续拍著银河庄的深蓝色屋顶。从摄影机的画面看得出是在公寓上空回旋，模样令人联想到等著吃尸体肉的秃鹰，让我背脊一颤。

三十分钟后。

「…………」星乃又黑又大的眼睛就像会把光线都吸走的太空一样，持续映著画面。当画面播放到真理亚的家，少女忍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接著再拍到银河庄时，她的姿势又变得更往前倾。

看完整段影片后。

「我都没发现。」

她说出了这句短短的感想，然后像是要表达内心的不解，双手环抱在胸前。我也并非都不担心是否反而会让她不安，但还是把这部影片告诉了她。毕竟标题叫「星乃的城市」，还真的拍到了星乃的家。从Europa事件开始，加上过去发生过的种种，最重要的是，我想听听星乃的意见。

「你怎么想？」「偷拍。」「那当然是了。」如果只是拍街景也还罢了，但哪怕只是屋顶仍清清楚楚拍到了星乃住的公寓。说是偷拍也不为过。

「为什么会从空中拍呢？」

「我觉得与其推理目的，还不如从手段去推理。」

这个头脑很好的少女立刻开始发表自己的分析。

「特地拍摄个人的住宅，放到网路上公开。这个行动意味著什么？」

「咦？那当然是……」我立刻想到一个字眼。「跟踪狂之类？」

「如果是跟踪狂，会直接找上门，不会做出把影片上传到网路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因为都已经锁定住址了，会像你一样，每天都来叮咚叮咚地按门铃按到人家烦。」

「喂，你这样岂不是说得好像我是跟踪狂？」

「你竟然没自觉，可真吓了我一跳。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找上门多少次了？而且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再来了』。」

「唔……」

「会放到网路上公开，是在强调我们已经锁定你的住址了。就和寄些东西到我家的那种古早的手法一样，是要对对方的精神下手。」

她都说得这么清楚，自然连我也听懂了。

「威胁吗？」

──这是威胁。

以前星乃曾对我说过，星乃继承了双亲的庞大遗产，网路上有人为了这些遗产进行各种攻击。这些人在匿名布告栏上大量散播星乃与真理亚的坏话，让她难以主张自己对遗产的权利──星乃是这么分析对方。

「难道说，又是Cyber Satellite公司搞的鬼？」脑海中浮现出六星的脸。

「不知道。」星乃总是不断定。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也许会发生事情，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只要我不放弃遗产，攻击就会继续进行。」

「该死……」我忍不住咒骂。一群不露面，暗中攻击星乃的家伙；网路上的恶意。对于这样的情形，我由衷感到愤怒。

相较于产生怒气的我，星乃则很镇定。她默默敲打键盘，在画面上叫出影片。这种分成四格的画面，我也觉得眼熟。

「监视摄影机……？」「对。」一如往常的银河庄及周边景象。一号摄影机拍玄关前，二号摄影机拍公寓入口与前庭，三号摄影机拍后院，四号摄影机俯瞰整栋银河庄。这保全系统充分显示出居民有多么不信任他人。

「怎么办？」

「如果这支影片是从空中拍的，那么公寓的监视摄影机应该就会拍到『偷拍者』的真面目。」

「偷拍者……例如媒体记者的直升机之类？」

「例如这个。」

星乃默默检查画面。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不管哪一具摄影机，都像照片一样毫无改变，看不到「偷拍者」。

「可以快转吗？」我操作画面，调整成大约三倍的速度，但结果还是一样。当我调高到十倍速，有一辆自行车从前面骑过。

接下来几分钟，我们和画面大眼瞪小眼，「15:43:55」──入口出现一名男性。身穿卡其色大衣，手上提著塑胶袋。是我。

「什么都没拍到啊。」

「乍看之下是。」星乃回得话中有话。

「？看到什么了吗？」

「等一下，我马上弄出来。」

少女快速倒转画面，说道：「三号摄影机画面，左上方。」

「三号摄影机……」「我一格一格慢慢放。」少女先在「15:36:25」时暂停，然后开始一格一格播放影片。看起来和先前没两样，但当我凝视少女伸出的粉红色指尖……

「啊！」我看见画面左上方有东西掠过。由于颜色几乎和背景的天空一样，让我看不清楚，但就是有个东西一瞬间斜斜划过天空。

「刚刚那是什么？」「那就是拍到我们的飞行物体。」「不是鸟之类吗？」「我看起来像是人工物。我换个方式来看。」少女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敲了一会儿键盘，画面随即切换。色彩突然转黑，整个画面都被蓝色或黑色等的色彩填满。

「热显像？」

「对。」

少女一边继续操作，一边回答：

「凡是温度比绝对零度高的物体都会放射红外线，热显像的原理就是捕捉这种红外线能量来成像，让物体的温度可视化。红外线是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在一八○○年左右，用三棱镜将太阳光分光时所发现，赫歇尔也因为发现太阳系第七行星的天王星而知名──」

「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她开始讲解热显像的原理，我便不著痕迹地打断。少女鼓起脸颊是在表达不满，但她还是不甘不愿地继续动手操作。当她播放到和先前一样的时间「15:36:25」……

「刚刚的……！」这次我也看出来了。

热显像显示出来的影像里，确实有「红色」的物体刚掠过。

「机体多半有『迷彩』，可以融入天空的颜色。」

「迷彩……」我脑海中一瞬间浮现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但这个情形下，她指的应该是能够融入背景天空色的颜色吧。从这天的天气来看，是阴天天空的白。

「不管动力是什么，只要飞行物体装配引擎来活动，就必然会有热源。视觉上的迷彩无法连这热源都隐蔽起来。」

「可是，画面这么糊，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热显像适合用来查出热源，但相对地影像轮廓会变得模糊不鲜明。像现在的画面也只像是一颗又红又模糊的火球状物体掠过。从有点方形的轮廓看得出多半不是鸟类等的生物，但也只能推测到这一步。

「我来处理影像。」星乃把游标对到红色火球般的「热源」，放大到占满整个画面。然后目标的影像上窜过光线般的特效，影像就像被剥下薄膜似的逐渐加工，让轮廓渐渐变得鲜明。

「这……是遥控直升机？」

我说出一开始产生的印象。虽然到处都还很模糊，但加工处理过的画面上所拍到的，是个机体上装著螺旋桨状机翼的人工物体。不同于一般的直升机，螺旋桨共有四具，从机体往四方延伸。

「从螺旋桨的数目和形状来看，这是多旋翼机。又叫──」

少女静静地告知解析结果。

「无人机。」

3

在山手线的某站下车，徒步五分钟。

一踏进以前也用来约碰头的住商大楼最上层一间咖啡馆，坐在靠里面一张桌旁的女性就立刻举起手。

「秋樱姊，请问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我在店员带去的位子坐下后，压低声音问起。「咦，怎么说？」这位新秀记者就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眨了眨眼。

「因为这间店，我们以前不是用漆弹弄脏过吗？」「的确有过这种事耶。」「那不就会很尴尬吗？你想想……」这时我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围著围裙的女店员就站在桌前。这位额头有点宽，显得有些强势的店员瞪了我，然后以不高兴的声调说：「为您点餐。」从态度与气氛可以清楚看出她就是之前被模型枪的漆弹打个正著的人。

「呃，那个，特调咖啡。」

「好的。」

店员迅速朝秋樱看了一眼后，转过身去，回到店内。我们显然不受欢迎。刚才瞥见的名牌上写著「上岛」。

「秋樱姊好有胆识耶。」

「怎么说？」

「你又选这间店，而且……」我有点委婉地看向她的头。「又发生过那种事。」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第三事件是吧。」

我立刻听出她所说的第三事件，指的就是「第三Europa事件」──我和星乃在坟场被扮成太空人的男子攻击的枪击案。而Europa，也就是嫌犯川井裕一，在犯下那起枪击案前用钝器打伤的不是别人，就是宇野秋樱。

「你的伤怎么样了？」

「啊啊，没事没事，没问题。」

她还特地把后脑杓秀给我看，拨开头发露出伤痕。她的头上就只有那一块头皮的头发比较稀疏，皮肤上留有明显的伤痕，还看得出缝了五针的痕迹。

「我去跟踪那个置物柜交付过程，结果突然跟丢。不知不觉间，就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我搞砸了。我没想到对方会用手机的『自拍功能』来查看身后。这可真是上了一课啊，啊哈哈。」

「你还啊哈哈咧。」

我傻眼之余，却也不由得佩服起宇野秋樱这个人物的胆识。照常理说，遇到被犯人攻击这样的事情，应该会变得胆怯，不太敢再从事取材活动。照她的堂妹宇野宙海的说法──「姊姊手术隔天就在床上写报导，被护理师烈火般地痛斥了一顿」。看来她的神经不同于常人。

「你不会害怕吗？」

「当然会怕啦。」她说得很乾脆。「被打时还以为会没命，而且也觉得不想死。」

「那，为什么？」

「死当然可怕，但是，不也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咦？」比死更可怕？我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之前我也说过，我啊，不是待过周刊娱乐吗？然后，我跟那边的取材方针不合，辞掉了工作。虽然导火线是Europa事件，但其实从更早以前我就跟总编不对盘。因为总编的方针就是即使会暴露个人隐私，也要争取销售量。即使如此，如果目标是渎职的政界大老或者黑心企业，我倒也还可以接受喔。实际上，却只是因为对方是偶像明星，我们就追著这些什么都还不懂的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跑，暴露他们的隐私。既不是公益，也扯不上报导精神，就只是为了增加销售量。就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那起事件，成了决定性的一击。就是你也知道的，我在医院看到了天野河诗绪梨的小孩。」

──她一双大眼睛满是眼泪，但还是不让眼泪流下来，一直瞪著我们。然后，我就想到……想说我到底在做什么。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没神经地一直拍她含著眼泪的表情……所以，我啊，就在那天辞职了。

秋樱辞掉杂志社的工作，成为自由记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也知情。那是她最先跟我说过的事。

「48，你看过吗？」「偶像团体？」「不是不是，是海外影集。」「啊啊，之前你也说过的……」

我想起以前听她们说过，她是崇拜海外影集的主角才想当记者。

「那影集啊，由记者当主角是从第二季开始。」

「第一季不是？」

「第一季是刑警当主角。是个和这个记者从小就认识，像是正义感结晶的热血刑警。相反地，记者很阴沉，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胆小鬼。刑警每次都是靠他的热忱解决案子，但记者则是用冷漠的眼神采访他。可是啊──」

她怀念地述说起影集的内容。

「刑警在第一季结局死掉了，因为陷入犯人卑鄙的圈套。然后到了第二季，总算换记者当主角，却渐渐发现案子跟黑帮大人物有关，上司下令停止取材，同事也都害怕受到黑帮报复，谁也不写成报导。主角也害怕报复，不敢继续取材。」

「这样影集就演不下去了吧。」

「所以还有后续。主角不再查这案子后，从那一天起就再也睡不著，因为一睡著就会想起那个从小就认识的热血刑警。然后他想到了。想到即使自己就这样一直当记者到退休，领到还可以的薪水，还拿得到退休金，老后生活高枕无忧……自己也一定一辈子都不会作好梦。这个时候记者的台词是『死，不是被黑帮杀死。抹煞自己而活著，就跟死了一样。杰克，我该怎么办？你死了，不像你这么有勇气的我该怎么办才好？』结果杰克──死掉的热血刑警就在他的梦里出现，对他说──『没关系，卡尔，你要过好你自己的人生。我很抱歉，都是我害你这么痛苦，我很抱歉……』这时记者醒来，发现自己在哭。他想起自己从小被大家霸凌，都是杰克奋不顾身来救他，于是在床上大哭了一场。到了这时，他发现自己喜欢杰克，发现自己就想变成像杰克这样的男人才会采访他。于是他辞掉报社的工作，独自一人去查真相，直到被黑帮杀害为止。」

「他会被杀？」

「会被杀。在第二季的结局……啊，抱歉，我从刚刚就在疯狂爆料剧情啊。不过，也多亏记者用生命换来的证据影片，犯人才会在第三季被逮捕。片名叫《48》，就是因为当时记者留下来的影片长度是48分钟──啊，呃，我们怎么会讲到这个？对了，是讲到我继续取材的理由对吧。」

秋樱喝了一口续杯的特调咖啡后，继续说：

「如果啊，我现在『因为害怕，所以不再取材』，就这么丢下这件事，我应该就会倒退回那个时候。我的心一定会死掉。以后遇到有点可怕的事情，我应该都会丢开。这样一来就完了。我会死。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身为记者的我会死，宇野秋樱这个人的灵魂也会死。像这样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还要可怕。至少我是这样。」

「…………」

她说到这里，伸了伸舌头说：「啊，糟糕，我又来了。惹人烦的大谈自己。」

「所以，我不会停止取材的。」

她搔著被人敲闷棍，受伤缝五针的脑袋……

「为了不抹煞自己。」

以耿直的眼神这么宣告。

──为了……不抹煞自己……

这句话硬是深深留在我心中。

○

「──所以，后来『无人机』怎么样了？」

秋樱起身接了一次电话，回来后就有些重开话题的感觉。

「该怎么说，之后似乎会不定期飞来……」

「影片网站则陆续更新是吧。」

秋樱滑起手机，叫出那个热门影片投稿网站。那架「无人机」偷拍的影片「星乃的城市」，之后也继续上传新的内容。

「有查出什么吗？」

「有些事情查出来了，也有些事情没查出来。」

这位记者回答得有些拐弯抹角，吃了一口加点的蒙布朗蛋糕。

今天我之所以和秋樱见面，是为了收「调查报告」。那天，银河庄附近出现无人机后，我打了电话给她，委托她调查。与职业记者能查出的情报相比，无论我如何日以继夜地在网路上查找，都只能找到一些很浅的情报，这点我已经有了深刻的体认。而且，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认为不只是Europa事件与这次的无人机问题，要查出「大流星雨」的真相，宇野秋樱的情报收集能力将是不可或缺的。

「总之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列印了内容的A4纸。

【NEWS　TOPIC】

〈太空企业进军地球的天空！空──Satellite公司的新事业「E-Drone」〉

本月三十日，Cyber Satellite公司发表了利用无人机的物流业「E-Drone」构想。这是国内首次有企业正式推动利用无人机的货运业，如果能实现，推测将对邮购业界与物流业界带来革命。眼前这个事业的目标是针对现有物流业中不合成本的偏僻地带，以及因灾害造成道路寸断的地区等等的情形，希望能够发挥作用。航空法规等既有法规将如何因应、无人机坠落时的责任归属，以及周遭居民的不安，都被认为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但该公司负责主导本事业的董事六星卫一对此充满自信。他表示：「解决这些只是时间问题。」Cyber Satellite公司近年来在太空相关与软体相关部门的成长都非常惊人，集投资客火热的视线于一身。有传闻说六星氏将在不久的将来就任为总经理，他的手腕是否不限于太空，连地球的天空也将掌握在手中呢……

「E-Drone……」

我读完报导，一阵愕然。

才刚闹出用无人机偷拍的事，Satellite公司就发表利用无人机的新事业，而且主导事业的还是那个「六星卫一」。

──是巧合……？

不可能。直觉立刻否定。Cyber Satellite公司过去也曾做出许多可疑的行径。记忆犹新的「JAXA人造卫星消失事件」中，也是由Satellite公司挤下JAXA，掌握主导权，将惑井真理亚从现场排除，自行指挥对策本部。接著失联的卫星彷佛就等这一刻似的，随即恢复了联络。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为什么太空企业要推无人机？」

「会是为什么呢？是要补上卫星观测系统的缺口，又或者是真的要进军邮购业？只是，关于Satellite公司，我最近又弄到了一点新情报。」

「新情报？」

「根据内部人士的说法，最近他们非常吃紧。」

「吃紧……也就是说，业绩不好？可是记得Satellite公司最近也才说是『达到史上最好的业绩』。」

「表面上是，可是实际的现场似乎不是这样。那家公司一直都是捧出个新事业，吸引投资客的瞩目来拉抬股价，藉此获得资金。虽然有许多新闻很引人注目，但并不是说本业的营业额配得上股价。」

「真亏这样的公司可以扩大事业啊。」

「这就是所谓的期待值。毕竟有很多投资客都看好太空相关产业，是今后会成长的产业，而且Satellite公司在这个领域也有和JAXA以及NASA合作过的实绩。最近六星卫一的名字也打得很响亮，市场上普遍认为他们是不错的投资标的。他们一路像这样靠著期待值来撑起企业形象，但两家海外的同业都跌了跤，似乎渐渐有人开始对他们的发展性产生怀疑……所以，他们想要有些新的『焦点话题』。」

她说到这里，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听说他们最近打算放一发『大大的烟火』。」

「……烟火？」

「是仅次于E-Drone，不，是要发表远比那更大的新事业。」

「到底是什么事业？」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似乎不是无人机或APP这类的东西，是跟他们本行『太空』更有关的事业。而主导这个事业的人是──」

「六星卫一？」

「宾果。」

秋樱把糖条当指挥棒似的挥动。

Satellite公司要推动新事业，由六星卫一主导。光这些资讯，就让我只能产生不好的预感。

──攻击我的地球人当中，Cyber Satellite公司到了某个局面、某个阶段，就一定会介入。问题在于这介入的程度，以及处在具有多少主导性的定位。

以前星乃说过这样的话，断定Satellite公司参与其中。

搞不好……我的思考自然而然走向星乃。Satellite公司的资金调度；六星的图谋；以及──

──只要我不放弃遗产，攻击就会继续进行。

星乃的遗产。

「你说的烟火……该不会跟星乃有关？」

「没能查证就是了。」

秋樱回答得很直接。

「我认为那才是他们的主轴。太空企业缺钱，又有太空相关的智慧财产可以创造天大的财富。这两者很容易联想在一起，而且市场接受度很高。你知道吗？日本最有名的太空人第一名是弥彦流一，第二名是天野河诗绪梨。他们都过世这么多年了，知名度还是鹤立鸡群。而在这样的业界，知名度就直接影响到宣传的效果。」

「连别人的知名度都要利用？这不是用别人来炒作自己吗？」

「也不限六星，会想在媒体上宣传是当然的。最近他们旗下的Cyber TV也搞起了把一百万圆现金送给一百位观众这样的企画。这就让注册人数增加了五十万人以上，到现在还继续增加。」

「现金？这样可以吗？」

「这是常见的现金回馈，但就奖品标示法而言是有点游走边缘吧。而且这给人的感觉相当露骨，所以也有人认为就企业形象来说，这种做法有待商榷。感觉他们已经渐渐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就算这样，为了宣传事业的未来发展性，他们还是得撑起企业形象。这也就表示为了留住投资客的期待，他们现在就是这么不顾一切。六星虽然一脸满不在乎，但内心应该是忐忑不安。然而……」

她低声静静宣告。

「你也要小心。」

她没说小心什么。秋樱觉得痒似的搔了搔头，搔的是才刚受到攻击受伤的地方。

「总之Satellite公司正急著推动事情……讲白了就是很急躁。既然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出招，就不要怠忽戒备。」

「……好的，我会小心。」

Cyber Satellite公司急速扩大事业版图，又觊觎星乃的遗产而暗中进行了许多妨碍。这些在「第一轮」的世界并不存在。不，也许只是我没发现，但至少当时这间公司作为一家老字号太空企业有著稳健的形象，而且也没有六星卫一这个到处在媒体上曝光出风头的年轻经营者。

──不对。

Satellite公司在这「第二轮」的世界，做出了和本来的过去明显不一样的行动。不是像我救了伊万里免于车祸那样，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改变别人的命运，六星显然是以自己的意思进行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查出愈多，愈是对这件事一步步有了确切的证明。

「哎哟，都这么晚了。我们还聊了挺久耶。」

她朝手表瞥了一眼，开始收拾文件。

「我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今天就谈到这里。不过如果报告书上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都可以问我。有什么事情立刻联络我，我也是查出什么就会联络你。」

「秋樱姊，该不会这次的事情，你本来就已经独自调查过？」

「多少喽。毕竟Satellite公司也有很多地方很可疑。」她耸耸肩。「不管怎么说，我可只有对你才给出了这么多情报。啊，报告书千万不能遗失喔，要处理就烧掉或是放进碎纸机。虽然上面不提专有名词，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

「那个，秋樱姊。」

「什么事？」

「关于酬劳。」

「啊啊，了解了解，在下个月底前汇到我的户头喔。加上上次的案子，还有特急件费用，我就算你便宜点，五十万就好。」

「五十万……」

我事前就问过行情，也做好了觉悟，但这实在不是高中生能轻易拿出来的金额。至于她说的「上次的案子」，就是我委托她调查六星卫一的事。当时我也是在同一间咖啡馆跟她拿报告书。尽管业种不同，但我听说过委托徵信社调查出轨，一天要花上将近十万；而我是请职业记者个人活动好几天，所以就算是这个价码可能都还算便宜了。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分期吗？」

「啥？」

「啊，呃……我的存款，只有五万左右……」

「平野同学。」

「是。」

「我是职业的耶。」

「我明白。」

「我就是靠这个吃饭耶。」

「您说得是。」

「都委托人家做事，却说没钱，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太穷了……」

我垂头丧气，就听到秋樱拿我没辙似的「呼～～」了一声，然后……

「噗……」

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平野同学，你别当真好不好。咦？你当真了？你真打算付五十万？」

「咦？这当然……因为……」

「你好正经喔。大姊姊欣赏你。不，还是当赊帐好了？毕竟我也想卖人情给你。」

「请问，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大姊姊我啊，可没缺钱到要从高中生身上刮走一大笔钱。而且你未成年，没有你双亲的同意，根本不能跟我做这样的交易。所以，我们换个方式，用交换条件吧。」

「交换条件？」

「这次的委托就当奉送，但相对地，天野河星乃的个人资料──」

「我拒绝。」

「不不不，我开玩笑的。啊，你刚刚眼睛都亮出精光啦。说是交换条件，其实这应该算是请求啦。」

「什么事情？」

「没有啦，该怎么说，我也知道这件事找你帮忙很没道理……」

秋樱说到这里，难得口气转为委婉，说道：

「关于宙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4

从离高中最近的一站走了十分钟左右，从干线道路弯进一条小路就看到这栋房子。

我先按了门铃，然后才为时已晚地对于来到女生家门前这件事有些退缩。之前有凉介和伊万里一起，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啊，平野同学……欢迎。」

打开门一看，就有一名绑辫子、戴眼镜的少女现身。现在她穿著水蓝色衬衫。

「请进吧。」

「不好意思啊，突然找上门。」

「不会，我才要说对不起。姊姊她还是一样那么自作主张。」

我在她的带领下进了玄关，穿上排得整齐的拖鞋，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次是大家一起来，所以没发现，楼梯一尘不染，玻璃窗也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个地方是糊的。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杀菌过的印象，但或许是因为我每天出入银河庄二○一号室的破铜烂铁屋才会有这种印象。

──关于宙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她堂姊宇野秋樱是这么提起这件事的。说不收我调查酬劳，但要我陪她堂妹商量。

『你是指当偶像之类，生涯规划的事吗？』我这么一问，秋樱就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算是啦，凑巧知道的。』这么一段对话后，她就告诉我情形。

『宙海她啊，太「模范生」了。』她这么谈论这位年纪跟她差了一轮以上的堂妹。说宙海从小就一直是「模范生」，从来没有违逆过父母。所以，不喜欢的事就说不喜欢，或是找人商量烦恼，这些事情宙海都很不擅长。

『秋樱姊不陪她商量吗？』我这么一问，她就难过地摇摇头。『我陪她商量反而会让她的立场变差。宙海这类型的女生一定无法忍受这种情形。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为什么是我？我当场并未做出这样的反驳。因为秋樱的脸上少了一贯的活力，而且我自己也对她有过不情之请。

所以今天，我来到了这里。多亏秋樱立刻安排我们见面，但坦白说，我难免也觉得这样有点太急性子了。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一个人来，希望能和之前一样找凉介和伊万里一起来。这既是因为我对于只身进入女生的房间有所抗拒，也是因为我不适合陪人商量这种事情。

──抱歉，平野，今天我打工的店有人请病假，我被找去当救火队。

我找伊万里提起时，她给了我这样的答案，急忙离开了学校。凉介放学后也在图书馆念书，看到他这样，我就迟疑著不敢找他。最近他还说：「老是依靠大地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所以跑去教职员办公室找科任老师问问题的次数也在渐渐增加。这是好的倾向，所以我不想打扰他。

「久等了～～」宇野回来了。她把托盘放到桌上后，小心翼翼地把马克杯放到我前面。可可特有的芳香轻抚著鼻腔，啜个一口，刚刚好的甘甜与温暖就滑过舌头。

适度暖了暖身子后，我变得有点热，于是脱下外套。宇野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可可，各种点心都吃了一点后就觉得没事情可做了。我们面对面沉默，觉得哪怕只有十秒或二十秒都好漫长，感觉就像第一次约会中没了话题的情侣。

「喔，不愧是班长，这些书看起来都好艰涩啊～～」

总之我为了抒解这僵掉的气氛而找起话题。素雅的黑边书架上全都是教科书、参考书，以及辞典与图鉴，小说类也只有一些经典名作，简直让人想起上一个世代的学校图书室。

「是爸妈买给我的。」

「是喔，你都不看漫画或杂志之类的吗？」

「不太看吧。」

「音乐呢？像偶像明星的CD或海报，你都不买吗？」

她都在卡拉OK唱得那么热情，还自己做了服装，我本以为她应该会把卖歌迷的各种周边都买得差不多，但就眼前所见，完全看不到这类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呃、呃。」

宇野的反应很老实。她的脸转眼间变红，接著开始心浮气躁地视线乱飘。感觉就像在看吓一跳时的星乃，但宇野在学校总是很镇定地掌管全班各种事情，很难得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反应。之前在卡拉OK目击她高歌偶像歌曲时，也给我这种感觉。

「等我一下喔。」

宇野若无其事地锁上房门。我正觉得她明明说家里只有我们在，锁门到底是要开始做什么事情，结果她就拉开壁橱开始翻找起来。她上半身探进壁橱里，屁股和奶油色的裙子一起左右摇动，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把视线朝向哪儿。

过了一会儿，宇野从壁橱里面搬了些东西出来。她在我身旁放下东西，原来是个有点大的纸箱。这个纸箱用胶带缠得非常牢固，用红色麦克笔写著「宙海」、「参考书」这几个字，看上去很像是搬家时搬来，但到头来都没拆开的行李。

「嘿、咻……」

宇野把纸箱往旁倒，把用来封箱的胶带大声撕开，纸箱就从侧面的开口打开了。

「喔喔？」

这个机关让我觉得佩服。她巧妙利用了纸箱的接缝，改造得完全不会不自然。

「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宇野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纸箱里拿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是CD、海报、圆扇、吊饰、写真集等，也就是所谓的偶像周边。拿起来一看，就知道全都是「BOT48」的周边。一本叫《星葛真夜First写真集》的书上甚至有亲笔签名。

几分钟后，桌子与地板上都被这些偶像周边摆满满的。床上摆著许多服装。「啊，这是真夜参加广播节目公开录音时的剧本。我参加后援会企画，结果抽中了，厉害吧？这可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拿得到的喔。」「还有这个是BOT第一次来月见野市的时候──」她一件一件开心地解说。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好开心，眼睛有著像是看著心上人的陶醉光辉。

仔细一看，除了偶像周边以外，还装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例如叫《一个人也能练的发声练习》的书，或是写著《跟TABA上舞蹈课》的DVD等，很多东西都看得出她脚踏实地努力的痕迹。

──她是真心想走这条路啊……

我看著这些东西以及少女欢喜诉说的模样，有点看傻了眼。

过了一会儿，宇野她……

「……啊。」

她似乎发现自己说太多，便摀住了嘴。

「对不起，我讲得太开心……你吓到了吗？」

「咦？啊啊，不会。」

「你没想到我这么真心投入吧？」

「嗯……」我老实回答。「可能有点吓一跳。」

「我不知道姊姊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跟你说，你不用勉强自己。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而且平野同学你自己的事情也很忙。姊姊那边我会去跟她好好说。」

宇野一边珍而重之地用面纸擦拭钥匙圈表面，一边照原样收回纸箱内。她是为什么会拿这些东西给我看呢？是认为给我看了大量的周边，我就会「吓到」？还是说，另有理由？

只是，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你瞒著父母吗？」

收在纸箱里伪装成「参考书」的偶像周边，隐约让我觉得和以前男生藏A书的地方有点像。

「嗯，瞒著。」

少女一件一件珍惜地看著这些周边，有脏污的地方就擦乾净，衣服有皱褶就摊开来折好。从她的动作很能感受到她真的很珍惜这些东西。写真集上了透明的书套，还收进盒子里。

「也许你已经听姊姊说过。」宇野吞吞吐吐地说了。「我们家父母都是老师，亲戚也几乎都是公务员。虽然不是说所以一定要怎样，但他们对这种领域就是不太谅解。」

「可是，既然是兴趣，有什么不好？只要好好念书，当偶像的歌迷只是一种兴趣，那应该没问题吧？」

「就是因为在学业方面出了点问题……毕竟我，应考失败了。」

「应考失败？」

「啊，那个……其实我第一志愿是别间学校，但国中和高中的入学考都在考试前夕搞坏了身体，没办法好好应考。我本来就是个很怕压力的类型，遇到大考前夕，很容易就会身体不舒服。然后，日程上没问题的就是现在的月见野高中。」

「原来这是你的第二志愿？」

「呃……其实，差不多是第五……」宇野说得有点顾虑。

噢，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了。之前就有听传闻说宇野的成绩是全学年顶尖水准，为什么会来读我们高中。就算她说是第五志愿，我也觉得合理。除此之外的四间大概都是东京都内的私立升学名校吧。宇野在全国模拟考都能名列前茅，凭她的实力，只要能好好应考，应该考得上偏差值很高的学校。

「对这些跟偶像有关的周边，爸妈从以前就不会有好脸色，但从我接连应考考不好以后，他们看待这些的眼光就愈来愈严厉。『下次你再考不好，人生就完蛋了』这句话，妈妈已经说得像是她的口头禅。所以，我也尽量藏起来，到现在就弄成这样了。」说著她拍了拍纸箱。

听到这一步，我才发现自己还没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说起来，你为什么想当偶像明星？」

「这个啊，是因为我小时候去游乐园看到表演，当时还没加入BOT的星葛真夜──」她回答到一半就听到走廊传来声响。「宙海～～！」听得见有人叫她。

「糟糕，是妈妈！」

宙海赶紧将剩下的偶像周边收进纸箱，嘿咻一声抬起来，搬进壁橱。她将纸箱用力往里塞，还在上面叠了其他纸箱藏好，然后紧紧关上壁橱的拉门。

「来了～～」

她打开锁上的房门，下楼梯。「是谁来了？」「是我学校的朋友。」听得见这样的对话。「这鞋子，是男生的吧？」「嗯，对啊。」

「你跟男生在房间独处？」我心想不妙，开始想藉口。虽然没有问心有愧的地方，但宇野的父母在这方面大概会很不好应付，这种时候多半还是早早走人比较好──

就在我想著这样的念头，重新穿好外套时。

「别担心啦。因为──」这时宇野告知令我意外的事实。「因为冥子也在一起。」

──咦？

就是在这个时候，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她用黑色丝带绑起一头黑色长发，剪得齐平的浏海下有著虚空似的目光。

黑井冥子。

──原来你在！

我太过震惊，不由得凝视对方。直到刚刚，我都没察觉她在。而且，她是待在哪里？走廊？隔壁房间？

「你到底从几时就在了？」「…………」「是宇野拜托你来？」「…………」

她什么都不回答，只是用虚空般的眼眸看著我，转过身去。她下了楼梯后穿上鞋，不发出脚步声就从门口消失了。

「哎呀？冥子已经回去啦？」

「刚刚才走的。那么，我也差不多……」

「对不起喔……妈妈跑回家来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比较小声。意思多半是既然母亲在家，就不想谈偶像的事情吧。

我正要穿鞋，却忽然一阵尿意。大概是刚才喝的可可造成的。

我先对宇野说了声「可以借个厕所吗」，然后从走廊往回走了几步。但我走进厕所的瞬间，手机就响了。

「……是凉介啊？」

我还是先接了再说。『大地同学～～我有些地方怎么也搞不懂，教教我嘛～～』他这么哀求。我很想跟他说晚点再说，但难得他在念书，我不想泼他冷水，所以还是在当场教得了的范围内教他。

「……这类问题，不记住『熟语』就解不开。笨蛋，才不是『熟女』，是熟语啦。就是英文常用片语。之前我不是跟你讲过一本参考书吗？对，你就先把那个《英文成语500句》背起来……啥？问我怎么背？你不是买了片语卡吗？……没错没错，讲出来，写下来，重复这样来背。不好意思，我尿意要到极限了，之后的到学校再说。」

凉介一直不得要领，我勉力教到能说服他的程度，这才总算上了厕所。我一边心想「这可在别人家厕所里待太久了」一边就要走出厕所。

「──才不是！」

我吓了一跳，停住去推门把的手。

我立刻听出是宇野说话的嗓音，但问题是她接下来说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跟妈妈说生涯规画意愿调查表上填了『国立大学』吗？」

「我有好好写上国立的法学系啊，可是还有第二志愿栏，就写在这一栏而已。」

我听见宇野与她母亲在客厅里谈话。搞不好她们以为我已经回去了。如果是这样，就有点不方便出去。

她们继续谈。

「为什么是明教大学？而且还是文学系？妈妈不是告诉过你文学系对找工作不利，叫你不要选吗？」

「那间学校的文学系有对媒体论还有大众传媒相关情形很熟的教授，而且也有很多专门科目可以修，还有，也出过很多有名的记者……」

「是秋樱给你出的主意是吧？」

「这和姊姊没有关系。」

「你说的大众传媒相关，不就是指秋樱吗？妈妈从以前就一直跟你说不可以模仿她。她明明国立大学毕业，到现在却还没有稳定的工作，游手好闲……」

「姊姊才不是游手好闲，是自由记者。」

「还不是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啦。是说，不要讲姊姊坏话。」

母女间的互动起初感觉是两条平行线。我想起以前看到伊万里和母亲吵架的情形，却莫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感。

「──将来，要怎么办？」宇野的母亲以开导的口气说。「我们就假设你当了记者吧。然后，如果工作不上门了，或是生病，还是要结婚、做家事跟育儿，你要怎么办？没有钱可就没有办法生活喔。」

「这……」宇野的音量变小了。「靠存款，那个……」

「存款这种东西，一旦没了收入，三两下就会用完。就算有五百万圆的存款，如果五百万的年收变成零，就只能维持一年喔。当然也有失业保险金之类的可以领，而且只要省吃俭用，应该可以延长一些，但到头来还是一样。重要的是，有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稳定的退休生活。看是要找终身雇用的公司，还是能用一辈子的国家证照。要是没有钱，想做的事情也会没办法做喔。妈妈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这……」宇野再也无法反驳。

「你想想以前。你考国中和高中，不都是在紧要关头搞垮了身体，考失败了吗？考大学啊，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从现在这种偏差值低的高中回到像样的路上喔。你听好了，明天要去找老师，好好重写过。第二志愿也要写国公立大学，明教大学写在第三，而且绝对不要写文学系，知道了吗？」

「好……」我听见宇野像宣告败战似的无力说话声，然后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厕所门前走过，一路走上楼梯。二楼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让我觉得像是少女唯一能做的一点点反抗。

我慢慢开门，像个闯空门的小偷蹑手蹑脚走到玄关，无声无息地穿上鞋子，轻轻打开家门，离开了宇野家。

──将来，要怎么办？

我总觉得这句话也有点像是对我说的。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稳定的退休生活……」

我像咒语似的喃喃念诵这几句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拖著沉重的脚步踏上归途。

5

──有新影片上传了──

智慧型手机跑过快报，我以非常忿忿不平的心情，用围裙擦乾洗东西而弄湿的手，播放影片。

「唔……」上传到热门影片投稿网站的影片还是一样旁若无人，从上空拍到月见野市的街景，慢慢移动，随即下降。然后又渐渐可以看到银河庄的深蓝色屋顶。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空拍影片「星乃的城市」之后也频繁更新。播放数还不满三十，这应该大部分都是我和星乃观看的次数。由于就只是普通的空拍影片，没有任何宣传或解说，浏览数当然也不会成长。但相对地，也就更让人搞不清楚上传者的目的，散发出一种令人发毛的存在感。

「你看了吗？」「……嗯。」电脑桌另一头传来小声的回应。星乃多半也看过了上传的新影片吧。

「有发现什么吗？」「……嗯。」「是吗？」「……嗯。」

「嗯？」这时我发现星乃的情形不对劲。

我先停止播放影片，站起来一看，发现少女在电脑桌另一头忙著进行作业。听得见金属摩擦的唰唰声，以及「嗯……」像是满意的声音。

她在做什么……？

我隔著电脑桌凑过去看，少女在动一台像是大型遥控直升机的东西──不，不对，这是──

「是无人机吗？」

「──！」

她像是吓了一跳，转头看我。

我心想：我们到刚刚都还在对话，有什么好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少女其实只说了：「……嗯。」想来大概是听也没听就随口应声。

「原来你会做无人机？」

「嗯、嗯。」

仔细一看，机体已经接近完工。和偷拍银河庄的那架无人机很像，但这台的螺旋桨更多。

「多旋翼机？」

「主旋翼有八组，所以正确说来是八旋翼机。」

「真亏你做得出来。」

「本来是市面上卖的成品。八旋翼机比四旋翼机稳定，但不够灵活，所以我才像这样调整，还有大小也改了一下。」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的确曾经有个巨大的邮购纸箱送到玄关。那就是买来的无人机或是零件吗？「啊，这些是什么？」「不要碰。」正当我好奇心起，开始观察散落在星乃四周的无人机零件时。

──！

「哔～～」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警报……？」往墙上一看，墙上的面板在闪烁，分成四格的萤幕在发光。是这个家的主人架设的监视网。

「Saturn，关掉警报。」

星乃一声令下，声响停了下来。附带一提，「Saturn」是这银河庄监视系统的昵称，与对讲机的昵称「Jupiter」一起掌管这个家的保全系统。

「没有人来耶。」

平常会来银河庄的人物都经过人脸辨识，注册在「Saturn」之中。虽然觉得这有侵犯个人资讯的疑虑，但主要就是我、真理亚、叶月与银河庄的居民，除此之外再加上邮差与快递配送员。所以只有配送员换人、有人来丢传单到信箱，又或者是来宾第一次来访的情形，警报才会响，但现在四周看不到任何人。

「是误报吗？」

「不是──你看。」星乃操作面板，放大画面。

啊……！

监视摄影机拍的不是地上，而是上空。

这个在银河庄上空悠然飞行的物体是──

「看来试机的机会来了。」

星乃举起八旋翼机，剽悍地笑了。

○

悬浮在上空的神秘无人机慢慢回旋，睥睨我们。

不知道上面的摄影机是单纯在录影，还是有人正即时监视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像这样大白天就光明正大出现，并长时间滞留，这件事本身就傲慢无礼又令人不悦到了极点。

「我们上。」「行得通？」「现在就是要测试这个。」「这种事情，不是需要政府许可？」「我都有打点好。」

星乃从怀里拿出几页文件，上面写著「无人航空机飞行相关许可／核准书」，还写著国土交通大臣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的名字我也放上去了。」

「不要自作主张。」

「还有业余无线电执照和无线电台开台执照我也有。毕竟爸爸很喜欢这些东西。」

我听说过由于无人机是靠电波操作，需要有无线电相关的知识。尤其无人机比赛，更需要拥有无线电执照。

「该不会，你爸爸也从ISS和你通讯过？」

「真亏你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想应徵。」

太空人从ISS用业余无线电和待在地球上的儿童连线，这种节目从以前就有，也有为了进行这种通讯而开的课程。星乃的父母是太空人，会对无线电通讯有兴趣也许反而是很自然的事。

少女比平常更生气蓬勃了些，操作手边的电脑，对无人机进行设定。星乃手工改造的无人机放在银河庄的庭院，往外伸出触手般的八根支柱令人联想到晒乾的章鱼。八旋翼机（Octocopter）的「八（Octo）」也是章鱼的英文单字Octopus的字首，所以可说当然会有这种联想。

「──发射（Lift Off）！」

少女操作手上的比例控制器──也就是所谓的遥控器，无人机的螺旋桨就动了起来。转速迅速增加，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喔喔。」

「等等，你拿著萤幕啦。」

「好好好。」我拿著的笔记型电脑上显示著星乃所操纵的无人机数据──速度、高度、损伤程度等的资料，还即时显示无人机上配备的摄影机画面。星乃拿著的比例控制器上也有小小的萤幕，可以从多角度观看同样的画面。

其实我不想让她在外面操纵无人机。可是，既然星乃已经一手抱著无人机冲出去，我也不得不一起跟来，毕竟我总不能用绳子绑住她。

「现在的高度是多少？」「十公尺多一点。」「报得更详细一点。」「十三、十四、十五、十六……」「隐形机的高度呢？」「隐形机？」

「机身会像镜面一样反射，融入周围景色，所以是隐形机。有什么奇怪吗？」

「不会……」敌人是隐形机。这名称很传神。「那就这么称呼吧……呃～～敌方隐形机在大约五十公尺高度回旋中，没有变化。」

无人机上装的高度计，似乎是她买了市面上卖的雷射测距机改造而成。包括无人机本体在内，真不知道她到底投入了多少开发资金，但仔细想想，她其实是个一身继承了天文数字遗产的资产家。只是我也听说过考虑到她的际遇，她多半不会有正常的金钱观，所以每个月的生活费与零用钱都是由真理亚在管理。

「与敌人的距离，二十公尺，十九、十八、十七……啊，距离拉开了。」

「也就是说敌人想跑了是吧。」

星乃操作比例遥控器，拉升无人机的高度。

「追是为了什么？」我一边来回看著萤幕与天空，一边问起。

「当然是为了揪住对方的尾巴。」星乃用指尖用力按下推杆。「要怎么揪？」我如此反问。

「只要拍到解析度高的画面，就能对掌握对方的真面目派上用场。还有，也能知道对方的机体性能。说得再贪心点，我是想捕获对方机体，可是──啊、啊、啊！」

星乃突然慌乱地连连短声惊呼。抬头一看，她操纵的无人机开始蛇行，弄得左支右绌。其间「敌方」的无人机仍不断爬升，距离愈拉愈开。「喂，要坠毁了！」「我知道！」「要是砸到行人怎么办！」「就说我知道了！」我们还在互喊，无人机不断飞往不对的方向，眼看会这么一路撞上附近的住宅。

「给我！」「啊！」我从星乃手上把比例控制器硬抢过来，操作无人机。我一瞬间想动用一键自动归还功能，但现在高度已经降得太低，有撞上电线或住宅之虞。我小心翼翼地拉升高度，尽可能不接近附近的住宅，让无人机循著弧线轨道飞行，回到手边。

过了一会儿，无人机在银河庄的庭院慢慢降落。看上去没有地方损坏，也没有碰撞的迹象。我松了一口气，但抬头一看，「敌方」的无人机已经不见踪影。

「…………」少女被抢走操纵权，不满地鼓起脸颊瞪我。但想到我平安救回无人机的功劳，似乎又不好意思当场抱怨。

「平野同学……操纵过无人机？」

「是没有，不过遥控直升机倒是有。啊，不对，国小的时候，在真理亚家有玩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无人机？」

「唔、哦～～……」

「倒是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就不要擅自拿别人的名字去申请执照。」

「有什么关系？『控制飞行者』的栏位只有一个人，就觉得好寂寞。而且，要是官员看了申请文件，觉得我是个没人陪的家伙，那不是很让人火大吗？」

「你就是会无谓地在意这些事情啊。所以，最重要的隐形机画面有拍到吗？」

「这……」星乃检查拍到的影片。画面上拍到蓝天，有敌方隐形机掠过的场面，但也因为距离太远，只有豆子大小。

「下次我会改成自动驾驶。」「在市区不推荐啊。等等，这是什么？」「怎么了？」「你看，画面里头有奇怪的白线──」

「平野同学，那个！」

接著我们仰望天空。

视线所向之处。

一道光掠过天空。

「流星……？」「更像是火球吧。」「啊，分裂了。」

星乃所说的「火球」发出鲜明的光，从高空掠过。途中分裂成好几块，碎片各自发著光，就像精彩的航空表演一样，拖出白色的轨迹掠过天空。

一瞬间，我想起了大流星雨，但看上去显然不同。火球就只是一直分裂，过了一会儿后……

洒落在我们月见野市。

第三卷 第二章 E.T

1

【大白天的流星雨──是陨石坠落？】二○一七年十一月五日　同时通讯社

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有民众目击×县月见野市上空有多个发光物体坠落，并将目击情报告知JAXA与国立天文台等相关机构。根据JAXA的说法，这些物体就像流星雨拖著尾巴，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朝地面坠落。目前并未有造成人员伤亡或财物损害的消息。各社群网站上也有多名网友上传了拍到发光物体的影片，还可以看到物体在上空分裂的情形。目击此现象的月见野科学大学浦野初彦准教授（天文学）表示：「看起来像是小天体冲入大气层后，在上空碎裂，发著光坠落。我想迟早会在市内发现不只一个陨石碎片。」

「陨石……」

我在上完最后一堂课的教室里看完才刚发布的网路新闻，喃喃念著这个字眼。

陨石坠落。虽然并未断定，但报导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后来我和星乃都看过画面，她的意见也一样。「陨石在空中分裂，成了很多颗火球。」她的看法和新闻一样。

问题不是在这里。神秘陨石在月见野市坠落──

「真有这种事情发生过吗」？

陨石坠落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以最近来说，二○一三年俄罗斯的车里雅宾斯克州就有巨大陨石坠落，冲击波造成四千栋以上的建筑物受到损害，人员伤亡也超过一千人。民众装设在汽车仪表板上方的摄影机拍到陨石在大白天发光坠落的惊人影片，散布到了全世界。先不计损害如此巨大的案例，每年世界上都有陨石坠落，先在大气层燃烧殆尽，剩下的残渣撞击到地球上。尽管各研究机关估计出来的数量不同，但已经确定会以每年数次的频率发生有陨石撞击地面的情形，在日本国内，至今也已经确定有五十颗左右的陨石。

然而，这次是特例。既不是俄罗斯，也不是日本国内遥远的别处。是我们「家乡」有神秘陨石坠落。网路上发布了新闻，在各社群网站上也成了火热的话题。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发生这么有震撼力的事情，我真的有可能直到今天都忘记吗？我以前是个喜欢观测天文，不时会去参加太空相关活动的天文迷，有可能在「第一轮」不知道这件事吗？除非是丧失记忆，又或者──

除非这个世界「和第一轮不是同一个世界」。

──我……

教室的景色看上去就是和平常显得有点不一样。熟悉的黑板、讲桌、同班同学说话的声音，就像异世界似的发生语意饱和崩解，将我从这个世界当中抽离。

正当我想叫自己冷静，伸手扶额时。

「──平野同学。」

我听到说话声，抬头一看，绑著两条辫子、戴著眼镜的少女站在我面前。

「Universe？」

我喃喃叫出这绰号，宇野也不纠正，说道：

「有空讲几句话吗？」

2

以十一月而言，校舍的屋顶还挺暖和，太阳送来了柔和的阳光。

「没有任何人在……吧。」

宇野先确定没有其他人在，但仍不想引人瞩目，绕到机械室的后头。以前曾听凉介说过这个地方由于建筑物后方的段差，刚好变得像长椅一样，所以是情侣放学后会跑来的约会胜地。宇野大概不知道有这回事就是了。

「对不起喔，你正要回家。」

「不会。那……」虽然觉得有点摆明装蒜，我还是主动问问看。「你后来，跟爸妈谈过志愿表的事了吗？」

「嗯……」

宇野的表情突然转为黯淡。

「就在平野同学你回去之后讲了。我若无其事地提出能不能更改志愿。我在志愿调查表填上了私立大学的文学系。」

我静静点头，等她说下去。

「这个学系有媒体论的课，有个在学会很有名的老师。本来是姊姊曾经去采访过这位老师，我就是看了当时的报导，产生了兴趣……其实我是想填『偶像明星』，但我没有勇气……」

这我懂。要在志愿栏写「偶像明星」相当需要勇气。

「宇野为什么想当偶像？迷偶像我懂，但你想当到写进志愿栏的程度？」

我提起了上次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听了不要笑喔，这可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啊，当然我是说除了姊姊以外。」

宇野脸颊有点泛红地说了。那是她平常在班上不会露出的表情。

「小时候啊，我去了游乐园。平野同学应该也去过吧，月见野神奇乐园。」

「好怀念啊。」那是一间月见野市与隔壁市交界线上一座山上的小游乐园。虽然没什么特色，但这一带的小孩都会被家人带去个一次。只是，这游乐园虽小，却很爱找艺人来表演，只有办各种活动或演唱会的时候会很热闹。

「你也知道，游乐园不是常常会搞变身英雄表演吗？那次还办了给小女生看的表演，叫『星光☆公主』，看了让我觉得……好好玩。」

少女彷佛回到了童心，眼神发亮。

「那次的表演，真的棒……该怎么说，不是一般逗笑大家或是炒热气氛而已，那个偶像女生──就是现在BOT的星葛真夜──她开始唱歌，然后大家都开始模仿她的舞步，还一起挥手，跳跃，喊话……也许该说是整个会场都融为一体了。」

宇野的话停不下来，她的眼睛就像冒出星星似的闪闪发光。

「我啊，从以前就很容易怯场，属于那种遇到大场面就会表现不好的类型。一旦有人视线对著我，那视线就会对我形成很大的压力。可是啊，那个时候我看到的偶像明星完全不是这样。有好几百个游客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不但不紧张，还把所有欢呼都化为力量，唱歌、跳舞，和观众合而为一……真的在发光发热。我就想到，啊，这女生拥有所有我缺乏的东西。我全身从内到外都在颤抖，从那次之后，真夜就一直是我向往的对象。所以啊……虽然我也知道这样讲很夸张，可是……」

少女十指用力交握。

「我就想到我是不是也能……变得像她那样……」

换作前不久的我，也许已经嗤之以鼻。偶像明星？都上高中了，还讲这种梦话。可是现在的我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嘲笑别人的梦想。哪怕这梦想实现的机率很低，就像凉介，就像伊万里，还有像星乃那样──因为我已经知道追逐梦想的人生有多么美妙。相信对宇野而言，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梦想。听宇野刚刚说的那番话就感受得到她非常向往，也认真想著要成为偶像。这我懂。

只是──

「宇野将来应该是公务员」。

我在「第一轮」的人生里和宇野不怎么熟，就只是因为宇野是班长，成绩顶尖，是全校知名的人物，所以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她应届考上当地一间很难考的国立大学，之后在县府就职。到这里都是确定的消息。而且在同学会聊到宇野时，也听到了一些这样的消息，所以这是宇野已经「确定」的未来。我完全没听到她当上偶像明星或加入演艺经纪公司旗下这样的消息，而且如果「宇野宙海」这样的人物当上了偶像明星，班上的大家绝对不会不知道。所以就逻辑而言，必然可以确定「宇野宙海在二十五岁时并未出道成为偶像明星」。

如果有可能性，那又还好。只要有希望，哪怕只有1％，都是好的。然而宇野的情形不一样，那是100％确定会失败的路线。举例来说，就像是一张都不会中的奖券，这样的奖券可以让人抽吗？而且还要让宇野赔上「稳定」的未来？

「……平野同学。」我还在犹豫，宇野就先开了口。「对不起喔，让你这么为难。陪人商量这种事很困扰吧。」

「啊啊，不是……」我想否定，但说不下去。

「看著最近的平野同学，总觉得也许会不一样。」

「最近的……我？」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后，低著头说下去。

「平野同学啊，最近不是一直在教山科同学功课吗？说要考上医学系。」

「这……嗯。」

「我觉得好厉害。坦白说，我没想到山科同学会那么认真地开始念书，也没想到平野同学会那么理所当然地陪他。」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厉害的是努力的凉介自己。」

「不是的。」宇野摇摇头。「换作是我，一定没办法那样。你也知道，山科同学之前不是都打著轻浮男的形象吗？但他却突然改变路线，说要考医学系。我认为这需要的能量超乎想像地大，至少我办不到，能这么坦然支持他的平野同学好厉害。」

「不是的。」

被她夸奖让我很不自在。因为这不是在害臊，也不是谦虚，是我真的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坦白说，我那只是现学现卖。」

「现学现卖？」

──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

「全都是跟伊万里现学现卖。我找她商量，然后听她说了很多让我惊醒过来的想法……我才会去鼓励凉介……所以，这里面没有一丁点是靠我的力量。」

我把请教过伊万里的事告诉宇野，说要在对方背上拍一记来鼓励对方，最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宇野兴味盎然地听我说起这些，时而睁大眼睛，时而点头。

「这样啊……」

宇野微微拉起视线，看向屋顶外头。学校后方有著一大片住宅区，更过去还可以看到群山。

「好厉害啊，盛田同学。」「是啊，伊万里很厉害的。」我由衷同意。对我而言，盛田伊万里这个人闪亮到耀眼的地步。相信那一定是人追逐「梦想」的光芒。

「我答应陪你商量还这样说，实在不太对，但我觉得如果是伊万里，对你一定也会是个好的商量对象。」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由衷觉得伊万里可以。

「我也会在场，下次我们一起去找伊万里谈──」

「这样不行。」

「咦？」

「盛田同学不行。」宇野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太强。」宇野立刻做出回答。她就像在承受痛楚，用力握紧放在大腿上的手。「我想你应该听姊姊说过，我啊，是个『模范生』。」

她说得像是在轻蔑自己。

「我对爸妈或老师这类立场在『上』的人，说什么都会回答：『是！我明白了！』我就是这样的模范生，所以每年都当班长。其实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也想要有自己的时间，可是老师一问：『宇野，今年你也愿意帮忙吗？』我就没办法拒绝。」

「为什么没办法拒绝？」

「这个地方啊──」少女按住自己胸口。「会揪在一起。」

「揪在一起？」

「该说是缩在一起，还是萎缩……一想到如果这时候拒绝，对方一定会露出遗憾或不满的表情……我胸口就会揪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也就是所谓的察言观色吧？」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是更不好的那种。跟你平常那种察言观色又不一样。」

「我？」

「对不起，你不要不高兴，听我说。我自己就是个超级『察言观色族』，所以隐约看得出来。平野同学是个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看气氛的类型，避免和对方产生摩擦，精确地选择要回答YES还是NO。该说是节能，还是CP值高……」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什么都回答YES，所以不太一样。但同样身为『察言观色族』，我有点羡慕平野同学这种识时务的一面。」

「别说了，我可一点都不开心。」

我就是因为这样而搞砸了人生。我看气氛，美其名为重视CP值，到头来弄得失业又身无分文。听在县府就职的宇野这么说我，怎么听都只像是讽刺。

「山科同学也是同样的类型，会看气氛，在意周遭。虽然他演得像是个轻浮男，但其实还挺在意旁人怎么看他的这种形象。」

她评论人实在太精准，让我连应声都忘了。

「所以我才觉得意外，没想到那样的山科同学会突然开始那么用功读书。然后，平野同学支持他，也让我很意外。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你们两位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次姊姊要我『找平野同学商量』，我就觉得这事情来得正巧，搞不好我可以了解你们两位。这样一来，也许在我的生涯规画方面也可以找到一些启发。」

「你对大家观察得好仔细啊。」

「因为我是察言观色族。如果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类型，就没办法相处得好。我的本性胆小得不得了。看起来我跟谁都可以聊得很好吧？但不是这样。我只是因为不想树敌而到处陪笑，该怎么说……是一种朋友外交。」

「朋友外交？」

「其实不熟，但又不想对立，所以适度地做好『外交』。毕竟我是班长，处在很容易引人瞩目的立场，这么做也是为了在分派各种事情时不至于有人抱怨。」

「这样啊……」这个意外的事实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本来还以为宇野很擅长社交，能够领导全班，成绩又好……以为像她这样的类型，校园生活过起来一定最惬意。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顾虑周遭。

「所以，我觉得盛田同学这样的类型好耀眼。她不讨好任何人，直直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就学不来，没办法像她这样……怎么说，因为就算有人在我背上拍一记鼓励我，我也一定会在原地停下来。就算当下有了勇气，之后只要妈妈说『这种生涯规画不会稳定，不要走这条路』，我也一定会因为这几句话就退缩而没有下文。」

少女又用手按住胸口。

「很奇怪吧？都上了高中，还对爸妈跟老师这么抬不起头来。」

「你的母亲这么可怕吗？」

「也不是可怕，我想是因为以往我都不曾违逆她，才会一直服从。」

「服从……」

小孩对爸妈用这句话未免显得突兀。

「我和平野同学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

「咦？」

「就算同样是『察言观色族』，你不管听爸妈或老师说了什么，该说是阳奉阴违吗？就是表面上低头，但不是由衷服从的类型。因为违逆就会麻烦，所以是经过盘算才低头，这就是平野同学的作风。」

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啊，不一样。我低头的时候，是连心里都服从了。」

「这会不会说得夸张了点？」

宇野摇摇头说不会。

「真的就是这样。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一有人对我说什么，我就会心脏揪在一起，再也没办法抗拒，连话都说不出来，思考会停止。这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但我已经是……」

宇野唔的一声把身体弯成ㄑ字形。

「精神上的奴隶。」

我好想说些什么，想对她说几句话。宇野说得流畅，脸上却有著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正经，而且苦闷的表情。她现在很痛苦。她明知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状态没有任何帮助，还是像这样对我吐露心声，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我有所期待。

不是期待伊万里，而是期待我。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等级太低的勇者先生？

我深深体认到之前被人说过的这句话有多真切。

就在这个时候。

听见「叽呀」一声响。我立刻听出是屋顶的门打开的声音。接著，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就看到「她」出现了。

──！

绕过屋顶的机械室现身的，是一名女学生。她的黑色长发像帘子似的垂下，以虚空的眼睛盯著我看。

「吓我一跳，原来是冥子啊。」

宇野松了一口气。

「…………」黑井什么话都不说。

突然的访客举起手指，指向宇野的手。宇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啊，糟糕！补习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

「对不起喔，平野同学，改天见！」

「嗯、嗯……」宇野轻轻拍了拍裙子，快步离开屋顶。

我觉得一瞬间和黑井对看了一眼，但不知不觉间，屋顶的门已经关上。

3

「哈……啾！」

原原本本保留了十一月寒气的室内，听见少女打喷嚏的声音。今天已经好几次了。

我待在平常待的桌前作业，叹了一口气。

「既然会冷，开暖气不就好了？」「用不著。」「会感冒。」「用不……哈啾！」

这个家的主人当成大本营的电脑桌另一头，传来粗鲁的抽卫生纸声，然后就是滋滋作响的一阵不像少女该有的擤鼻涕声。

──实在是……

天野河星乃这个少女，夏天会猛开冷气，冬天却基本上都不会开暖气。她会用运动服、毛毯或棉被在身上裹得一层又一层，短裤下露出的大腿却起鸡皮疙瘩。虽然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奉陪的一方可受不了。

「──我说星乃。」

我一边开电脑一边站起。星乃没有回答，但头动了一下，于是我说下去。

「我想了一下，我觉得紧急状况下要怎么做，最好还是先决定好。」

「……啥？」

星乃总算转过头来。她难得取下耳机，回问我：「紧急状况？」

「你也知道，最近不是常有无人机之类飞到这个家周围吗？而且又有Europa那种情形，该怎么说，遇到紧要关头可以互相联络的，呃，是叫热线吗？我想说最好可以安排这样的联络手段。」

「用不著。」

「你用不著，但我需要。」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吧？你的手机通话纪录就有，最后两码是77的那个。要是有什么状况，随时跟我联络。」

「我不联络。」

「你啊……」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没关系啦，你就先记住。如果你发了SOS来，我一定会一分钟就冲到现场。这可是比警察还快喔。像是银河庄有暴徒闯入啦，或是又跑来那架无人机啦，只要你觉得不妙，什么事都尽管跟我说。无法通话的时候只响一声也行，我会猜到你有状况。」

「…………」

星乃盯著我看，眨了几次眼睛，然后说：

「响一声就挂是炸虾便当。」「我又不是外送便当业者。」「那我不打了。」「好啦，这样也行。那响三声以上就是SOS。你可要记住。」

「…………」

星乃没回答，但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星乃】。

一看到显示的这个名字，我就要按下通话键，但电话马上就挂断了。

接著星乃下巴往上努了努，问道：

「炸虾便当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闹了。」

结果铃声又响了。我正要说「你不要闹个没完没了」，结果发现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是【真理亚】。

我按下通话键。

『啊～～大地，你现在人在哪啊～～？』

电话传来我熟悉的嗓音。真理亚会在白天打电话来，还真是稀奇。

「也没在哪，就在星乃家啊。」我朝星乃瞥了一眼，她也看著我。多半已经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是真理亚了吧。

「要跟她说话吗？」

『不了……我是想说，不知道你们要不要紧。』

「请问这话怎么说？」

『你们两个都还没看六星的发表吗？』

「六星的发表……？」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一阵心神不宁。他有什么发表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

『详情都写在Satellite公司的网页上。还有，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看著星乃吗？发表内容有点那个。』

「那个？……啊。」

我还没听到答案就已经猜到。

「该不会是，会澈底……碰到她逆鳞的那种？」

『也许会是目前最严重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以前六星开记者会的时候，星乃就跑去电视台的现场直播节目找碴；而那场假帐号办的「网聚」更弄得她激怒过头，砸坏了萤幕。星乃沸点很低，而且一旦理智断线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悄悄地像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窥看星乃的情形。少女似乎听见了我这边的通话内容，已经在看电脑画面。画面上果然显示出六星的身影。

要、要不要紧啊……

她戴著耳机，所以声音传不到我这边。我心想不知道六星那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我也滑了滑手机，叫出Satellite公司的网页。我一边频频瞥向星乃，以便随时可以因应她的「爆发」……

【新企画通知。】

打开以PDF格式上传的文件。我心想看影片大概还不如看这个快，于是迅速略读一下。

【对于日前×县月见野市上空发生的神秘天文现象，敝公司持续自力进行调查。结果，本公司所拥有的无人机成功采集到了坠落地点的陨石样本。】

──无人机……

光是读到开头部分就觉得不对劲。

搞不好……他们就是为了采集「陨石」样本，才会派出那架「隐形无人机」飞行？

对手先前那些像是临时起意的行动，终于渐渐看出意图了。

文章还有后续。

【采集到的样本，根据敝公司专职部门分析的结果，发现含有令人震惊的成分。我们从陨石内含有的物质当中验出了疑似生物的有机物痕迹。也就是说，这是──】

下一句话冲进我的脑髓。

【「外星生命」。】

我不由得用手机打开新分页，查看社群网站的趋势关键字。上头充满了「外星生命」、「异形」、「外星人」等关键字。热门搜寻网站的头条也一样，标题写著「CS公司，发现外星生命」。

然而，要吃惊还太早了。

拉回文件一看，上面记载著更惊人的事情。

【透过本次采集到这外星生命的宝贵样本，敝公司决定成立已经研究多年的新事业。也就是由知名的天野河诗绪梨博士提倡，却未能完成的研究。】

那是个研究人体老化现象与太空辐射所造成的影响之间的关连，以时间之神「克罗诺斯」命名的梦幻研究──

这个时候，星乃碰响桌椅站起。

「……！」

她起身力道太猛，让耳机的线拉撑，接头从电脑上脱落。

画面上的单眼镜男以他那老样子的流畅美声这么叙述。

『Chronospace Cell。』

那是星乃的母亲在ISS上进行实验，却因身故而未能完成的悲剧研究计画。

『我们Cyber Satellite公司将延续天野河诗绪梨博士的研究，让「CH细胞计画」复活。』

影片一结束，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站起的少女什么都不说，看著画面，一动也不动。

──没想到……她还挺镇定的？

CH细胞的研究是由天野河诗绪梨提倡的计画，据说曾达到接近完成的地步。本来人类就已经观察到人体在太空会发生骨骼脆弱与肌肉衰减等类似老化的现象，以往都认为主要的原因在于无重力或低重力，而著眼于「太空辐射」对细胞造成的影响，就是CH细胞研究的开端。学界认为如果这项研究成功，能够解析太空辐射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就可以「像停住时间一样」，阻止随著时间经过而产生的老化与疾病与进展，维持细胞的年轻。这个计画有可能一口气解决所有疾病与老化问题，为人类的医学带来革命。这个计画由星乃的母亲开始研究，星乃的父亲在ISS的舱外实验平台设计出实验空间，可说是由她的父母携手进行的研究。同时也是在「第一轮」的世界，当上太空人的星乃说什么也要完成的双亲遗志。去到遥远的太空，接下双亲未能跑完的梦想棒子，就是星乃一辈子的梦想。

这个「梦想」──

被眼前这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地「窜夺」了。

──听说他们最近打算放一发大大的烟火。

宇野秋樱掌握到的情报是正确的。这个烟火对星乃而言是再盛大，也再凶恶不过。

「星乃……？」

少女实在太久什么话都不说，让我担心起来，绕到电脑桌另一头看看。

「啊……」我看一眼就知道。

这母汤。我忍不住暗自用关西腔对她放弃治疗。

她脸色苍白，嘴唇像缺氧的金鱼一样痉挛地开合，身体频频颤抖。我和星乃认识很久，知道这是即将爆炸的炸药状态。我慢慢绕到她背后，因应「事态」。

下一瞬间。

「呜──嘎──喔──嘶──！」少女发出令人分不清是怒吼还是怪叫的吼声，当场爆发。她抬起脚，正要对正面的萤幕送上愤怒的一击，而我就在这个时机整个人从后面架住她。「×××！我宰×××！看我把他×××再×××啊──────！」

少女骂出不方便描述的粗话，卯足全力挣扎个不停。她的铁肘命中我的侧腹，后脑杓撞我的下巴，踱步踏我的脚，但我仍不放开少女。因为要是放开她，她就会像怪兽一样到处肆虐，破坏房间，自己也会弄得一身伤。「混帐──六星──我──宰了──啦──────────！」「你冷静点啦────！」我和她一起大喊。星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骑上了斗牛机，最后还一起倒在破铜烂铁的汪洋中，在电脑零件与邮购纸箱上打滚，一心一意地承受。我一边心想她这怎么看都像营养不良的小小身体里，哪里藏了这种爆炸性的能量，简直像是小规模的超新星爆发，一边不停打滚。等到她转数下降，渐渐稳定下来，已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我心想在玩具卖场哭闹的小学生都比她乖一点，结果她的后脑杓猛力往我鼻子一撞，感觉得出还流了一点鼻血。电脑桌倒下，垮了。

「呼，呼，呼……！」

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躺在地上，我压在翻倒的电脑桌上，星乃又压在我身上，我们就维持这种乍看还挺刁钻的姿势一起喘著大气。

「吁……你、你冷静点……了吗？」「吁……吁……咻。」「吁……我、要放手喽……？吁，可以吗……？你可别再……闹喽……吁？」「呼……别说了……放开我……」我们气都喘不过来地对话。星乃长长的头发黏在我满是鼻血的脸上，要是有人看到，肯定觉得惨不忍睹。

我放手后，星乃慢慢起身，当场咳了好几声。我扯下她黏在我脸上的几根头发，捡起掉到地上被压扁的面纸盒，一次抽了十张左右，擦掉脸上的鼻血，最后再用力把鼻血和鼻水都擤出来。

星乃瘫坐在原地，仍然瞪著我，模样就像一头不懂得爱的负伤野兽，但我当这么多年驯兽师也不是白当的。

「你啊，不要太过分……」

我把被鼻血染成全红的面纸丢进刚才大闹时碰出裂痕的垃圾桶，瞪了回去。

「呼……咻！」她做出像是深呼吸的动作后──「平野同学你……」

「怎样？」

「没想到还挺耐打。」

「托你的福。」

我们现在说话就像漫画里的不良少年那样，在互殴一阵后莫名其妙地惺惺相惜。

「啊。」

这时星乃短短地惊呼一声。

我正提防她是不是要来第二回合。

「平野同学，你流鼻血了耶。」

星乃说得像是这时候才发现。

4

「独占……？」

「没错。」

真理亚整个人坐到沙发上，拨起浏海，表情显得有些疲惫。

因为出了那则新闻，也因为星乃大闹了一场，真理亚这天比较早回家。我把星乃闹得天翻地覆、我好不容易压制住她的来龙去脉说完，叶月才刚帮我细心包扎好。

「关于陨石的样本，目前JAXA采集到的量是零。就连当地的居民也没有任何人采集到样本，全都被那些家伙拿走了。」

「用无人机？」

「对，用无人机。」

真理亚苦涩地喝了一口啤酒。

「流星雨已经确定是陨石了吗？」

「嗯～～我们部门的看法是这样没错，但最关键的物证没拿到手，无法确定。」

在上空碎裂的飞行物体撒落在整个月见野市，现在所有「碎片」都已经被Cyber Satellite公司的「无人机」收走。听说当JAXA的人员与当地大学人士接到联络赶往现场时，已经只剩下小小的圆坑。

「Satellite公司有这样的权限吗？」

「毕竟法律上陨石属于无主物。最先以所有之意思占有者，就会是所有人。民法二三九条。」

「可是，陨石碎片的数量那么多耶。掉在别人家院子里的碎片，Satellite公司也不能进去采集吧？」

「一般而言是这样。用无人机擅闯会被抱怨。而且如果陨石埋进土地里，就会变成土地所有人的财物，也不能擅自采集。呃～～是民法第几条来著了？」

「既然这样……」

「我也是这里的市民，所以也去找附近邻居问过，结果被他们抢先了。」

「抢先？」

「Cyber Satellite公司的员工在陨石刚坠落时就去拜访了，问他们：『请问府上庭院里有没有陨石掉下来？』然后，他们还用这样的说法去谈：『陨石有放出辐射的可能，如果您不介意，敝公司愿意无偿采集调查。』」

「辐射……」

「听到这个字眼，一般人都会怕吧，然后就会请他们去处理，Satellite公司的员工也就可以把大大小小的陨石碎片全都囊括一空。为了避免事后有纠纷，甚至还确实准备了所有权移转的文件，请住户签名。JAXA这边去查证的时候，另外还有七户都说已经有这样的情形，实际上应该更多吧。」

「请等一下，这样说来，岂不是他们事先就知道会有陨石坠落？不然怎么会这么刚好派出无人机，还让员工去现场。」

「你说得没错。」

「而且，在密集住宅区派出那么多无人机，不会抵触国内的法规吗？」

「一般是会，不过听说这个有事先取得许可。」

「许可会下来吗？毕竟要在陨石坠落之前，派出多架无人机到密集住宅区。」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获得了批准。很不可思议就是了，对规则和先例那么啰唆的公家机关竟然这么乾脆地批准。」

「有人在背地里施压？」

「谁知道呢？」真理亚又喝了一口啤酒。今天她早回来，相对地明天早上就得更早去，但她摄取酒精的步调仍然不变。

叶月在厨房用菜刀切菜的咚咚作响声中……

「那……」

我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但仍提及核心。

「所谓『外星生命』呢？」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显得非常超脱现实，是个只会在科幻电影里看到的单字。

「只是那个呆子在讲而已。」

真理亚似乎还是很讨厌六星。我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情就是了。

「先突然跳出来独占所有样本，才讲什么外星生命啦，新发现啦，实在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相信。不只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共享样本，进行科学验证……最重要的是──」

真理亚说到这里，脸色变得严肃。

「诗绪梨的研究被抢走，我可受不了。那个研究本来是诗绪梨和弥彦，还有JAXA共同进行的，结果Satellite公司起初跑来提一些好听的话，说什么技术协助啦，合作啦，到后来就接连擅自注册商标，变更契约书的解释──这些年来，他们用起趁人不备与欺骗的手段都毫不犹豫，最近甚至还拿出了内容写是诗绪梨把研究卖给了他们的契约书。」

「契约书……是真的吗？」

「想也知道是伪造的。诗绪梨哪会把自己的研究交给别人？那间公司最近手法完全变黑心了，自从某人来了以后。」

啤酒罐被她捏扁，里头的啤酒洒在她刚洗好澡穿著的浴袍上，沿著她的手滴落到地上。真理亚待在JAXA内部，对内情更清楚，所以应该更觉得这次的事情恶劣。很难得看到她这样针对特定人物表露敌意。

「想也知道，反正外星生命只是编造出来的话题。」

真理亚忿忿地说了。

关于六星所发表的「外星生命」，详情还不清楚。尽管第一波发表召开了记者会，但Satellite公司方面尚未发表任何佐证画面。这引来了许多臆测，网路上有人认为是捏造，也有媒体认为可能是世纪大发现，现在完全无法评断消息的真假。

只是，从陨石发现生物痕迹这样的发表本身，过去也的确存在过。二○一一年，NASA的研究人员理查德·胡佛就附上画面，发表了从陨石发现外星生命化石的消息。除此之外，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从陨石发现外星生命痕迹的报告也不在少数。对于这些发表是否能够从科学的角度证实外星生命的存在，有著两极化的反应，但将研究太空中生命的研究学问范围命名为「天体生物学（Astrobiology）」的不是别人，正是NASA，对于在地球以外的星球是否有生命存在，以及往太空探究人类生命起源的假设，都有人以做学问的角度非常认真地议论，至今仍有人继续研究。如果六星的发表是事实，就真的会是为人类史揭开全新一页的重大发现。

而且──

「星乃。」

真理亚叫了一声。

少女就像地缚灵似的缩著身体，抱著双腿坐在房间角落。这时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我今天带星乃过来了。星乃很不情愿，但我实在不想把这个今天才疯狂大闹过的少女留在银河庄，说得再清楚一些，我甚至不惜强行留在银河庄过夜。最坏的情形，就算待在玄关放鞋子的地方也无所谓。我万万不想再眼睁睁看著像第三Europa事件时那样，星乃在深夜离开，暴露在危险中的情形。

『我们去真理亚家吧。』『不要。』『那就让我在这里过夜。』『不要。』这么一番互不相让的问答后，我打电话给真理亚，请她直接跟星乃说。但少女仍然不情愿外出，最后由真理亚下班后来到银河庄二○一号室，说服她：「星乃，偶尔一起吃饭嘛。」星乃才终于妥协。最后她死了心似的，抱著布偶打开玄关。「关于六星的发表，我也有话想跟你说。」真理亚这个发言多半也成了让她答应的动机之一。

星乃一进真理亚的家，立刻就像只从别人家抱来的猫。她抱著双腿，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后头，始终将平常那个飞碟型布偶抱在胸口，往上窥看我们的情形。她缩在沙发后面的模样真的就像一只猫，真理亚苦笑，也不硬要她换位置。我也一样，只要星乃待在视野中就觉得放心。

「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

真理亚用比平常更温和的声调问起。

「！……啊。」

星乃似乎有话想问，但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不出声音。但她仍挤出声音。

「妈妈……的……」

提起了这件事。

「研究……被六星……抢走了。」

「没有被抢走～～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真理亚以正经的语气这么说。她和天野河诗绪梨是好友，相信这次的事她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样本。」

星乃淡淡地说了。

「陨石的样本……全都……被拿走了。」

「这件事啊～～」

真理亚从鼻孔呼了气。「可真被摆了一道。」然后接了这句话。

「妈妈的……研究，是太空辐射……和细胞的关连。所以，照到太空辐射的……外星生命是……研究的关键。」不知不觉间，星乃已经从沙发后探出上身。「如果，能采集到……样本，希望……也给我看看。」

「知道了，我答应你。」

真理亚强而有力地点点头，接著说：「我想JAXA也会准许。」

天野河诗绪梨的研究原本就是在JAXA的全面支援下进行，主要的实验处是ISS的「希望号」。相信看在JAXA眼里，也同样认为Satellite公司的发表是在抢夺研究成果。哪怕提倡者已故，事实上研究已经中断。

最重要的是，无论法律或道义上的正当继承人，都在这里。我知道星乃在母亲死后也持续独自进行研究，而已故的天野河诗绪梨应该也希望这名少女继承这个研究。

「总觉得酒都醒了。」

真理亚把啤酒罐捏得更扁，从沙发上站起。「已经没有啤酒了吗？」「你不是还在喝吗？」「只剩烧酎啦～～」「要乌龙茶倒是有。」她经过这么一段母女间的互动，又走了回来。

「嘿咻。」

真理亚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重重坐下，然后将烧酎倒进啤酒杯，再用乌龙茶调和。

「星乃，要不要喝乌龙茶～～？」

「……要。」

「大地呢～～？」

「那么，我喝一点。啊，我自己来。」

我拿起保特瓶装的乌龙茶，将琥珀色液体倒进玻璃杯。我先把第一杯递给星乃，再倒一杯给自己。我完全不会想喝酒，是因为经过Space Write，回到年轻的身体吗？

──慢著？

【大凤凰】。

我不经意看著乌龙茶的标签，忽然一句话从脑海中掠过。那是一种灵光闪现。

──是接收到了这个，透过「凤凰」。

闪过的是真理亚对我说过的话。

奇怪……？

我觉得自己现在注意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我以前都忽略的事。

真理亚；星乃；凤凰。

「啊……！」

「怎么啦，大地？」

真理亚凑过来看著我。

「没、没有，我没事。」

我喝了一大口乌龙茶，扯开话题。

「差不多快好了喔～～」

厨房传来叶月的说话声。星乃缩起脖子，又躲到沙发后面缩成一团。

○

晚餐后，我走出厕所一看，星乃不在客厅。

我问真理亚人跑去哪儿了，她就朝「上」一指，于是我爬楼梯上了二楼。打开最里面的房间，就看见这个房间空荡荡的，除了有金属外装的天文望远镜之外，就只放了床和书桌。黑发少女就缩在角落坐著。

「原来你在这儿啊？」

「…………」

我喊了一声，星乃就转过头来。附带一提，这里是「星乃的房间」。是真理亚收养星乃时为她准备的房间，听说本来是真理亚已故丈夫的书房。到头来，星乃一次也不曾住在这个房间，而是拿银河庄当「别墅」住，所以过去都不曾用过。

「怎么啦？」

「…………」

星乃仍然抱著腿坐在那儿不动，缩起身体。

「……我──」

她小小地张开嘴。

「我要，回家……」

她这么一说，就抓住我的袖口。

「你不在这里过夜吗？」

少女默默摇头，脸颊微微发红。

我想了一瞬间后……

「你回到家，不会再闹？」

「……嗯。」

「在我明天过去之前，都不会出门跑去任何地方？」

「……嗯。」

她直视著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看来是不要紧啊。

我本来担心今天不能放她一个人，但看来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

我和星乃一起走下楼梯，然后……

「真理亚伯母。」

我对在客厅放松的真理亚说话。

「我想我们今天还是回去。」

真理亚露出遗憾的表情后喃喃说了声：「……这样啊。」

「星乃，你还好吗？」

「我没事。」

她微微点头。

「今天……谢谢招待。」

星乃一道谢，真理亚眼眶就微微含泪。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到星乃头上。

「随时欢迎你来。这里是你的家，而且也有你的房间。」

星乃有些痒似的闭上眼睛，然后微微点头。

「叶月～～大地和星乃要回去了～～」真理亚喊了一声，但没有回答。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

星乃又拉了拉我的袖子。

「帮我跟叶月问好……那我们走了。」

「对了，大地。」真理亚一边留意著走廊一边叫住我。

「什么事？」

「最近，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叶月。」

「叶月？」

通往浴室的门又传来冲澡的声响。

「没有，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怎么了吗？」

我这么一问，真理亚就轻轻搔了搔她一头漂亮的白银头发。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她喃喃说出自己挂心的事。

「总觉得最近，她突然变成熟了。」

5

就在发生这些对话的翌日。

我前往银河庄，并一直想著一件事。

──是接收到了这个，透过「凤凰」。

我昨天在真理亚家里想起了一件事。「真理亚」与「凤凰」。在乌龙茶品牌的触发下苏醒的记忆，是我进行Space Write之前，在「第一轮」的世界发生的事情。

『你那边的收讯处显示「HOUOU」……HOUOU、HOUOU，啊啊，是不死鸟「凤凰」啊？』

我在第一轮和星乃进行了通讯。透过星乃留下的迅子通讯机（Tachyon Ceiver），和三年前待在ISS上的星乃──和即将死于大流星的星乃连上的奇迹通讯。当时，接收到她迅子通讯的是人造卫星「凤凰」。在大流星雨导致所有人造卫星都毁损后，新发射升空的泛用多功能型人造卫星。

凤凰。

当时我没怎么放在心上。星乃送来的讯号，由当时JAXA唯一还维持在太空的人造卫星接收，从某种角度来看是很自然的。

但现在我明白。明白这个乍看之下很自然，却万万不能忽略的奇妙事实。

人造卫星「凤凰」是Cyber Satellite公司与JAXA共同开发的卫星。也就是说，星乃当时的通讯不是送向别的地方，就是送到了Cyber Satellite公司的卫星。要说是巧合也行，但星乃临死之际送出的那段遗书般的通讯，被堪称星乃天敌的太空企业卫星接收到了。我从这个事实感受到了某种令我很不自在、很不自然的偏差。

以往我一直在找「凶手」。「凶手」是谁，引发那场恐怖行动的「凶手」待在这个时代的什么地方。但这个推理看似直接，实际上却是大兜圈子。

最近也听到星乃在说。她谈到那架无人机时，对我问的『为什么会从空中拍呢？』这个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我觉得与其推理目的，还不如从手段去推理。』──

手段。

葬送了所有人造卫星的恐怖行动。而在变得一片空白的太空里，唯一发射上去的人造卫星是「凤凰」。制造「凤凰」的是Satellite公司。这「凤凰」接收到的是星乃最后的讯息。

Satellite公司早已知道会有那次迅子通讯──这样一想，就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Satellite公司为了监听这段通讯，制造出人造卫星「凤凰」。而要让这个人造卫星比谁都更早「独占」监听到这段通讯，其他人造卫星就很碍事。所以他们进行入侵，让所有人造卫星化为灰烬。「凤凰」成为全球屈指可数，更是日本唯一拥有的卫星。开发出这个卫星的太空企业将不会受到一时性的景气或投资客的评价影响，占据压倒性的重要地位。无论GPS、气象观测还是军事侦察──全都必须经过Satellite公司点头，否则无权动用卫星。在作业系统拥有九成市场占有率的小软、坐拥广大网路购物市场的Amazoness、有著压倒性使用者人数的脸志──就像这些资讯界的巨人一样，哪些企业能拥有作为基础的「平台」就会占压倒性的优势。而在太空的「平台」是什么呢──

人造卫星。

没错，无论要在太空做什么，人造卫星就是前线基地，是中介基地，是补给基地，是出击基地。只要能独占太空的平台，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太空。能够独占气象资讯，就能成为压倒性的资讯强者；能够掌握GPS，就能将交通网和行动电话都纳入掌握；能够掌握军事卫星，就可以揪住军事大国的脖子；能够透过网际网路卫星建构全球卫星星系，就能掌握网路世界的命脉。

Satellite公司想独占太空的平台──为此他们希望消灭人造卫星。同时透过消灭星乃，将星乃握有的智慧财产都纳入手中，也就能够在独占的平台上悠哉地研究星乃双亲的遗产──CH细胞，将即将完成的研究成果抢到手。不，Satellite公司就是认为星乃的最后一段讯息是有关CH细胞的内容，才会安排「凤凰」去监听吧？

这一切都是推测，没有任何根据可言。只是，过去我始终捉摸不清的「大流星雨」，如今轮廓已经逐渐在我面前显现得清清楚楚。

恐怖行动──的确是恐怖行动，但这是有著更明确目的的行为。

经济犯罪。

独占卫星，支配「太空」。

埋葬星乃，藉此掌握「智慧财产」。

Cyber Satellite公司一手策划的壮大计画。

「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征服太空」。

这终究不出我推测的范围。然而，我总算渐渐看出来了。看出这无从捉摸，全世界的国家与太空机构都未能揭穿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太空犯罪的全貌。过去让我毫无头绪的大流星雨，已经让我明确看到了尾巴的尖端。

既然如此──

现在我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一边想著这样的念头，一边走到银河庄前。

「叶月？」

结果在公寓院子前面看见了独自伫立在那儿的少女。她拎著一个包裹。我一喊她，她就放下心似的喊著「啊，大哥哥！太好了～～！」跑了过来。

「我还以为今天禁止进入呢。」

「禁止进入？」

「那个。」

叶月指向公寓庭院，那儿有一架我很熟悉的无人机。黄色的边框，是我以前也曾看过的星乃亲自改造的机体。

「怎么？」

庭院里就只放著无人机，不见星乃的身影。

「为什么丢在这儿不管？」

「这个嘛……」

叶月以为难的表情看向庭院。

结果……

「喔……」

被置之不理的无人机开始慢慢转动螺旋桨，发出微微的振翅声后，轻轻飘上天空，接著一边上下移动一边在庭院上空回旋。

哦？远距遥控啊？

我才刚觉得有点佩服，无人机就愈来愈蛇行，一下子往右一下子往左，开始呈现不稳定的动向。从无人机惊险掠过公寓的楼梯就知道这并非操纵者的意图。

喂喂，会撞到啊。我正暗自担心地看著……

「喔哇……！」「呀……！」

无人机就来个急转弯，突然朝我冲了过来。叶月发出尖叫声，我也短短惊呼一声并蹲下，接著风压就从我头上扫过，然后听见「喀锵」一声响。

「啊～～」

再典型不过的坠毁声响起，无人机坠落了。

「叶月，你还好吗？」

「嗯、嗯……从刚刚，就一直这样……」叶月担心受怕，仍瘫坐在地。

过了一会儿，门「砰」的一声打开，星乃现身。

接著岂有此理地丢下一句话。

「平野同学，你很碍事……！」

○

「你看，就说不是这样，这样不会稳定啦。」

「你啰唆！」

「啊、啊，笨蛋，为什么这个时候往右回旋啦，反了好不好，反了！」

「就说你啰唆，你没听见吗！」

「别说了，赶快降落！不然又要撞到了！」

「啰唆啰唆！你会害我分心，闭嘴啦……！！！！」

坠落大约一小时后。

把撞弯的螺旋桨全都换上预备零件后，无人机还是一样在银河庄的院子里飞得无所适从。

二○一号室的室内，星乃一边看著萤幕一边拚命操纵。她看著从配备在无人机上的摄影机传回的画面，粗鲁地大声动著手上的推杆操作，但无人机的飞行轨道始终不稳定。叶月也顺理成章跟进来，张大了嘴看著画面。

又一小时过去。

「…………」

「啊、啊！不行，会撞到……！」

「…………」

「啊～～！啊，不行不行不行！啊！哼～～！」

星乃一边发出怪声一边用命令的口气大喊：「平野同学，来帮我！」刚刚还嚷嚷著要我闭嘴，一遇到危险就要我帮她，天野河星乃大小姐真不是叫假的。

我静静叹了一口气，按下星乃手上比例控制器的按键。我也用模拟器学过了整套无人机的操作，所以各种按键的位置都掌握得很清楚。

「好奇怪啊……理论上明明是完美的……」

「呃～～你听我说几句话。」我看不下去，忍不住说起。「无人机这种东西一回旋就是左右颠倒，所以比例控制器的动作也必须相反。你在这个环节上常常会搞混，还有，该怎么说……你的操纵太任性。」

「任性？」

「你有时候不是会在把操纵杆往右推的瞬间，又往左拉回去吗？像那样操作，不管规格多高的机器，反应都会跟不上。简单说就是你太急躁了。」

「我的反应速度终于超越了机体吗？」

「你机器人动画看太多吗……你是连跟机器都没办法沟通吧。」

我拿她没辙地这么说完，她就噘起嘴，「平野同学真的是让人很不爽……」喃喃发著牢骚。

「借我一下。」

我伸出手，少女就「咦？」的一声看向我。

「无人机可以也让我操纵一下吗？」「可是──」「我不会弄坏。」「…………」

「换个操纵者，说不定可以收集到别的数据喔。」

我提出有望多少引起星乃兴趣的好处，少女就非常明显地来了一段皱著眉头的思考时间，然后……

「也好。」她将操纵用的比例控制器递给我。「弄坏了我可要你赔。我的威利。」

「威利？」

「它的名字。」

「为什么是威利？」

「因为无人机Drone不就是雄蜂？《小蜜蜂玛尼亚》里面出场的雄蜂就叫威利。」

「好怀念啊。」

《小蜜蜂玛尼亚》是我们小时候播的儿童动画，剧情描写小蜜蜂玛尼亚和威利溜出城堡，进行各式各样的冒险。说到这个我才想到，原来这架无人机的配色会是黄底黑边，是取蜜蜂的意象啊。

「好啦。你的威利，我会很小心操作的。」

「我们说好了，弄坏就要赔。」

「你动不动就弄坏别人的东西，自己的东西被弄坏倒是开口闭口就要别人赔啊。」

「啊？」

「我什么都没说。」

我静静将推杆一推，「威利」就在萤幕上缓缓离地。我看著地面愈来愈远，而笔记型电脑同时在播放银河庄监视摄影机的画面，所以也透过这边确定威利正渐渐拉升高度。之前是以目视──直接看著无人机来操纵，但今天是透过摄影机。其实用这种方式飞行需要申请核准，但被警察骂这种事我早有觉悟。

等到看见银河庄的深蓝色屋顶，就在公寓上空回旋几圈。接著提高速度，飞到远处后掉头。我又试了几次基本动作，确定没有问题后，慢慢让威利在庭院里降落。如我所料，威利的稳定性与操作性都非常出色，能随心所欲操纵飞机，甚至有种快感。

「…………」

转头朝星乃一看，她一脸吓一跳的表情，嘴巴半开，连连眨眼。然后她看著我说：

「平野同学还真会一些奇怪的才艺耶。」

「算不上什么才艺啦。」

「全地球第一贪多嚼不烂。」

「你这绝对是在嘲笑我吧？」

我反而觉得能打造出这么高性能的无人机和模拟器，最关键的操纵却一窍不通，才真的神奇。

就在我们换人操纵，试机告一段落时。

──嗯？

我放下比例控制器，转著有点僵硬的肩膀……

「…………」

叶月看起来有些令人在意。仔细一看，少女一直不发一语，只转动视线观察室内。

「怎么啦，叶月？」

「…………」

少女默默看著我，然后小声回答「没有」。

「大哥哥──」她深吸一口气，发问：「平常都是这样？」

「咦？」

「和星乃姊在一起的时候。」

「？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是吗？」

她微微点头，又拉回视线。不知道是不是对星乃的房间好奇，只见她的视线扫动，像在观察格局。

怎么了？

叶月说了声：「借一下洗手间。」站起来，消失在舱门另一头后……

「……所以，到头来要怎么办？」

我将视线拉回星乃身上。

「操纵就假设由我来，你是打算等那架无人机来，就用这个迎击？」

「才不是。」

「我想应该是不会啦……」我想起六星的脸，开口问起。「你该不会想用这个冲进Satellite公司吧？」

「这我也想过，但这次不是。」

接著少女深深吸气，宣告本次开发无人机的最大目的。

「『我要去采集外星生命』。」

6

「视野良好，罗盘正常，陀螺仪正常，GNSS正常，GPS数据更新，检查电池剩余电量，马达、翼片、平衡环架、摄影机，一切正常──全系统正常。」

待在身旁的星乃低声完成了飞行前的最终检查。她按住耳机报告状况的模样简直像是飞行管制官。

「3、2、1……威利，发射！」

「收到。」我将控制器推杆一推，八组旋翼开始旋转，机身轻飘飘地离地。

我一口气让无人机上升了五十公尺左右，然后维持高度，往东南方移动。要去的是位于与隔壁市界线上的山区。

（插图008）

「电波送得到吗？」

「不用担心啦。」

「回程的电池呢？」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尽管相信天野河财团的科学力吧。啊，再往东一点。」

「原来是财团啊？靠东，了解。」

星乃自信满满地对机体性能自豪。先不说财团云云，毕竟这个天才少女是会在儿童班做的火箭里用上钛合金的笨蛋，对这类「发明」投注的资金一向非比寻常。这样一想，电池能撑多久这种问题也许真的不需要我担心。真正最该担心的，大概是这丫头的金钱观吧。

「可是，真的会有吗──样本？」

我让无人机──名叫「威利」稳定地飞行，并问起这次「任务」最大的问题。

「会有。只要没被抢先。」

星乃操作键盘，让「地图」显示在萤幕上。是月见野市的全区地图，有好几个星星般的光点在闪烁。

「这就是陨石的坠落地点吗？」

「对啊。」

「真亏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比对电视新闻和网路上拍到的所有画面，计算坠落轨道估算出来的。虽然未必精准，但应该对筛选出地点有帮助。」

「这个骷髅标记是什么？」

「是已经被Satellite公司捷足先登的地方。」

「市区已经全军覆没啦？」

「对啊。要说还有哪里有希望──」

她用指甲留得很长的纤细手指指向地图上的光点。

「就是山区。」

作战很单纯。

坠落碎片遍布市内全区的陨石──网路上通称「月见野流星雨」，光是已经观测到的部分就有超过一百个陨石碎片撒落在市内。这些碎片几乎都被Cyber Satellite公司收走，但相对地也存在「遗漏」的部分。这些漏网之鱼就散布在离住宅区颇远的山区。附带一提，山的另一头还有星乃父母沉睡的墓地。

──征服太空。

我不知道Satellite公司的目的是否真如我推测，只是，可以确定的是星乃双亲的「CH细胞研究」──为了进行这项研究所需的外星生命最终样本，绝对不能交到敌人手上。样本被独占，也就意味著研究会被独占。为了保护星乃的「梦想」，这是万万不能让步的。

──这也就表示为了留住投资客的期待，他们现在就是这么不顾一切。六星虽然一脸满不在乎，但内心应该是忐忑不安。

我想起秋樱的话，把手上的汗用力在裤子上抹掉。

现在我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场采集作战后头。目前为止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都指出了这一点。

「好棒的景色啊……」

我想著这样的念头，并且被机体搭载的摄影机所拍到的眼底街景震慑住。五彩缤纷的屋顶，有些区块整齐划一，有些区块杂乱无章，还可以看到一些眼熟的商店招牌。以无人机或飞船空拍的影片本身我是看过，但由自己操纵，俯瞰自己平常住的市街风景，又有种不同的感慨。摄影机有两具往下，一具往上，几乎网罗了所有方向。这种没有死角的摄影机配置，也让我有点联想到银河庄的监视摄影机系统。

「高度正常。从西绕过去接近，但是还不要靠近山。」

「收到。」

坐在左侧的黑发管制官凝视著萤幕上的影像与数字，发出指令。电脑桌这一头是星乃的个人空间，有著像是作战司令部会有的巨大萤幕，给人一种待在驾驶舱里的感觉。无论做得多好的3D射击游戏都没办法营造出这种感觉。

冷静，我要冷静……我慎重地以指尖操作推杆，绕过山坡地。看见溪谷后，呼出一口气。

「可以吗？」「OK。」我得到管制官的许可，让威利往前进。摄影机拍到的山迅速接近。我在山与山之间穿梭前进，结果也不知道是云还是雾，一瞬间视野全白，穿出去之后视野立刻变开阔。

「喔喔……」「哇啊……」

我们同时发出感叹。山与山之间的小小溪谷流著小河，水面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溪谷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宽广，让威利能比较悠哉地飞行，将美丽的自然风景送到我们手上。感觉就好像自己是来河边玩的。

「好漂亮啊。」「就是啊。」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后。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找出来？」

说是要找陨石，但实在不觉得随便乱晃就能找到。虽说已经缩小了可能的坠落范围，该找的范围还很大。

「你听过陨石猎人吗？」

「啊，似乎听过啊，是叫什么来著了？」

记得前阵子我在网路上查找陨石的知识时，曾找到这样的字眼。

「就是指一群在全球各地寻找陨石的人。因为陨石这种东西有可能卖到很高的价钱。顺便告诉你，美国的陨石猎人马尔文·基尔戈尔（Marvin Killgore）在非洲西萨哈拉发现的月球陨石，据说就卖到一公克一百一十万圆，总价七亿圆的价格。考虑到当时黄金牌价是一公克一千圆左右，可说是破格的高价。全世界还有很多陨石猎人，也有人靠自己这一代就创了高达二三十亿圆的财富。」

「也就是寻宝猎人的陨石版是吧。」

「差不多。然后，这些陨石猎人要找陨石的时候，用的就是金属探测器和辐射探测器。」

「难道说……」

「我要显示了。」

星乃按了几个键，就看到萤幕右侧出现了一整排图形。有像是汽车时速表的半圆饼图色块不时伸缩。

「这个计量表伸展成红区就要注意。」

「真亏你有办法在无人机上装这种东西。」

「除此之外还配备了很多装备。有备无患。」

「机体不会变重吗？」

「别说那么多了，赶快探索。」

我一边查看计量表一边沿著溪谷边的山坡地慢慢绕行。太接近就会有碰撞的危险，但要是离得太远，也无法侦测金属和辐射。

我在附近绕了一会儿后。

「啊……」

金属探测器的计量表猛力往右一摆。

「有反应喽！」

「有反应就悬停，然后找出会让反应变强的方位。」

「收到。」

我留意突出的树枝，几乎贴著山坡地移动。

「进到更里面去。」

「会撞到。」

「别说那么多。」

「出什么事我可不管～～」

我嘴上这么说，但对于任务难度提升也觉得雀跃。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威利的位置，朝右倾斜著机体，飞进树木之间。前进了一点又停下，然后又前进一点……我正反覆著这样的动作。

忽然间，哔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转头一看，金属探测器的计量表闪烁著红光。

「这里吗？」

「先悬停一会儿，我转一下摄影机。」

星乃操作键盘，调整摄影机的角度。萤幕的画面慢慢切换，映出附近的地面。

接著──

「啊～～」「是这个啊……」

萤幕捕捉到的是好几个汽油桶。五六个已经生了咖啡色铁锈的汽油桶被随地弃置。

「这是非法丢弃吧。」「看上去就是工业废料。」

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循著来路折回。

我就这样继续探索。途中除了汽油桶，还有烤完肉丢在原地的铁板、装著空罐等资源回收垃圾的袋子，莫名其妙还有铁管掉在地上。

「精度没办法再提高一点吗？」「这已经是经过金属识别功能（Discrimination）的结果了。」「至少想个办法忽视空罐之类的呢？」「不侦测铁，就会错过陨石本身。」

威利就像个寻找失物而畏畏缩缩的人一样，在溪谷间来来去去。所幸由于十一月天气冷，没有人携家带眷来河边玩水，今天也没看到钓客。

【Battery:52.08%】。

──是时候该撤了吧……

电池电量也只剩下一半左右，继续待下去，就得担心回不回得来。

「星乃，差不多……」

我提议准备回去时，又听见了高声的警报。要测的金属探测器计量表摆动。是到了红区没错，但由于刚才一再扑空，让我已经不太吃惊。

检查完这个就回去吧……

眼前先让威利转向，飞往反应较强的方向。我想起有句格言说开始习惯的时候最可怕，并且慢慢移动到附近。

「上面吗……？」看到计量表的反应随著高度升高而变强，我试著拉高威利的高度。结果计量表更加接近到顶的状态，闪烁红光，像在对我说：就是这里啊，这里。但我和地表已经离了相当远，不太能确定金属所在的地点。

「这会不会有点怪？」

「左回旋。」

「咦？」

「别问那么多，左回旋。」

我一头雾水地答应，做出她要求的动作。星乃的表情十分正经，让我觉得大概真的有东西……

「啊……」

找到了。

山坡地土石外露的地方有一个陷进去的物体。以碰撞地点为中心，有个就像陨石坑一般凹陷的斜面。这个像是用槌子凿穿陡坡的痕迹正中央有个表面像是熔化过的黑色物体。之前我隐约觉得陨石应该会坠落在地上，都只找低的地方，所以忽略了这里。

「喂，这个。」「错不了。」星乃喃喃回答。

「是陨石。」

○

由于陷进山坡地，我本来以为采集作业会极为困难，没想到进行得很顺利。

威利下方伸出金属制机械手臂，接近陨石后，就像被吸过去似的牢牢贴住。拉回手臂，任务就结束了。虽然得小心别让机身碰到山坡地，但这也只有一瞬间。

「真亏你改造出这些。」

「这点程度当然要做。」星乃说得若无其事。「在法国都直接买得到装了魔术手臂和加农炮的无人机了。」

「真的假的？是说，加农炮……」

「能发射的当然不是实弹就是了。」

有点想要。

「毕竟大部分陨石都含有铁，才会用金属探测器，但在魔术手臂上头装设磁石，是理所当然的归结方向。」

「是喔……」

我老实地感到佩服。

我佩服地心想「说来说去，她还是好厉害」，并慢慢让威利离开现场。接下来只剩让它回来了。

「电池，看起来撑得住吗？」「用了机械手臂，所以消耗了一些。直接回来吧。」「了解。」

顺利达成任务，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本来想说今天只要完成一趟侦察飞行就已经够成功，所以这个战果太充分了。

就在我让威利转向，准备回来时──

「警报！」

○

那就像天上的天后座。

「敌机接近！五架都是四旋翼机！隐形涂装，推测和以前目击的机种同型！离接触还有八秒！」

「不会吧……！」

我一边呼喊一边让威利以全速逃离。但敌人速度较快是一目了然的。

「距离五十公尺！平野同学你还等什么！是敌机啊！快逃……！」

「收、收到！」

我不明就里，操作比例控制器提升威利的速度，但摄影机照出了隐形无人机从下往上冲过来的模样。

「为什么他们会追来？」

「想也知道！因为我们抢了样本啊！」

「所以我们被跟踪了？」

「大概吧！所以我才说你办事不牢靠！」

「你还不是没发现！」

我一边反驳一边让威利继续上升，但敌人也一边加速一边上升。从后方摄影机的画面可以看到敌方无人机的身影愈来愈大。

「闪避！」「没问题！」

我让威利猛然来个右回旋，隐形无人机紧接著就一口气冲了过来。它们冲过头，冲到了相当上空，然后才转换方向，又追了过来。

「足足五架是要怎么应付啦！」

「我正在想！」

「再这样下去会被干掉！……哇！」

威利突然失去平衡。仔细一看，后方有个「物体」飞来。「后方有枪击！」「真的假的……！」以一敌五就已经让人束手无策了，敌人甚至还是武装集团。虽然看上去是BB弹，可是只要中弹，肯定会坠落。

威利穿过狭窄的溪谷，再度来到山区较宽广的地方。由于视野变开阔，敌方空军的五架无人机同时展开枪击。我扭转机体勉强躲过，但中弹只是早晚的问题。「敌人为什么开火啦……！」「想也知道！当然是为了抢走样本啊！来了来了来了──！」「唔喔喔喔喔喔！」我惊险地躲过敌方的枪击。明明已经以全速逃走，却轻而易举就被追上，是因为对方的机体显然速度比较快。

要是无人机坠毁在这种深山里，关键的样本也会跟著遗失啦──我想著这样的念头，一边进行闪避行动，但我内心已经发现这个反驳没有异议。对方多半是认为在最坏的情形下，这样也无所谓。不让样本落到我们手里大概就是对方的最高宗旨。

──想得美……！

我让威利再度冲向溪谷之中。飞在狭窄的地方，碰撞的风险当然就会增加，但毕竟对方的速度占上风。就算逃到宽广的地方，胜败的去向也是显而易见。「再这样下去会被狙击！」「我正在想计策！」「快点！」「啰唆！」

我们互相大吼，并且被逼到绝境。子弹几乎擦过威利，三台摄影机拍到拉炮爆开似的五颜六色的子弹交错。是集中炮火。

「唔……！」

威利扭转机体躲过子弹。五架银色的无人机就像锁定了威利的飞弹一样，从后紧追不放。

不行了，会被干掉──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搞懂了！」星乃大喊。「传送资料！」

「什么啦！」

「自动驾驶！」

当我反问到底怎么回事时，过程已经结束。比例控制器的萤幕闪烁，显示【自动驾驶模式】。

「你可以放手了。」

「可是……」

「听我的就对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但当我渐渐看出自己的操作并不会送到威利上，也就把控制器放到地上。威利继续自动飞行，在狭窄的溪谷中划出「8」字形的轨迹。时而加速，时而拉高或降低高度，躲过对方的子弹之余，一圈又一圈地「绕行」。无人机编队紧跟在后，但子弹总是从威利的鼻头掠过，落到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单纯的计算。」星乃放大萤幕显示，叫出溪谷的地图。上面有著一个飞在前面的红色光点，以及跟在后面的五个光点，绕著圈子追个不停。断断续续会有白色线条从蓝色光点延伸出来，不用她解释，我也大概猜得到那是敌方的枪击。

「解析资料的结果，确定了敌方的五架无人机动作都一样。也就是说，是用一种会配合我方动向然后自动追踪的程式在驾驶。」星乃让各式各样的资料显示在萤幕上，一边解说。「敌机基本上会配合威利的动作来进行转向与加减速，想来八成是并用了GPS与红外线。系统不是那么复杂，所以只要收集到敌机的飞行资料就可以预测。而且机枪是固定式，多半是用程式设定，只有威利出现在正面萤幕正中央的时候会开火。知道这些，剩下就简单了。只要挑刚好不会被敌方枪弹打到，又刚好不会被追上的时机持续回旋就好了。而我得出的就是这个路线。」

「哦～～」我只能佩服。萤幕上已经像是一场威利带头的航空表演，一＋五架无人机洒著子弹，不断绕行。

「别在那边佩服，我们要反击了。」「咦？」「这很耗电，所以我本来不想用。」星乃敲打按键，又在画面上叫出一个新的模式。上面写著──

【战斗模式】。

「喂，还战斗咧。」

就像在回答我的提问，画面右侧出现一个计量表，显示出数值。

【Bullet:999】。

「该不会……」「还好有装。」「空气枪吗？」「虽然我没想到从第一天就会用到就是了。」

星乃动起滑鼠，切换摄影机视角。看样子是在调整「机枪」的方向。萤幕上方的蓝色光点上全都显示出「LOCK　ON」字样。

接著──

「给我坠毁吧，大蚊子！」星乃喊著按下按键，深红色的BB弹就一齐洒出。子弹不但命中敌方无人机，随后敌机旋翼破损，疯狂回旋著坠落。几秒钟后，重重撞在河边，盛大地碎裂四散。

「一～～架。」星乃开心地喃喃说完，将准星对准下一个猎物。这次也是打断了旋翼，让无人机成了BB弹下亡魂。

「两～～架。」少女舔了舔嘴唇。我心想这女的还挺阴险的，要是跟她为敌，多半会被她纠缠不清。

「三～～架。」星乃确实地将敌机一一击坠。第三架就像叶子一样兜著圈子坠落。四旋翼机就如名称所示，是靠「四组（Quad）」旋翼飞行，但只要其中一组停止就无法维持稳定。由于是靠互呈对角的旋翼，两两相互抵销所谓的反扭力，一旦失去其中之一，机体就会无法维持平衡，陷入螺旋状态。就和直升机一旦尾部螺旋桨破损，即使主旋翼完好也会旋转坠落的原理一样。

「四～～架。」就在星乃击坠第四架的时候。

──！

警报响起。

萤幕突然一晃，接著闪烁深红色。

「喂，发生什么事了！」「中弹了！」「被谁打的！」「想也知道是敌人吧！」

星乃呼喊著，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平野同学，驾驶！」「你说什么？」「我要关掉自动驾驶！」「喂，慢著慢著慢著！」我赶紧拿起比例控制器。

「敌人切换成手动操作了！」「怎么回事啦！」「我们的招被看出来了！」

仔细一看，到刚刚都还只是漫无目的「绕行」的隐形无人机突然改为直线动作，直逼威利而来。枪弹接连打个正著。

「第二摄影机毁损！」一个萤幕转黑。

「等等，喂，这要怎么办啦！」

「当然是跟它缠斗！」我拚命逃走，想甩开黏在背后不放的敌机。子弹打中无人机的起落架。再这样下去会被击坠。

「一对一的对决是吧……正合我意！」

在这场变成一对一的空战中，我握紧了比例控制器回旋。

「星乃，这机枪可以转向对吧！」「当然！」「可以朝正后方开火吗？」「我正在调整！」星乃滑鼠转了一大圈，改变第三摄影机的方向。看得见跟到正后方的敌方无人机亮出银光追来。

──吃我一排子弹……！

准星对到敌机的瞬间，我按下了扳机钮。结果深红色的BB弹在第三摄影机的画面中发射得像是一道光束，宛如解析度很低的飞机云一样拖出轨迹。然而敌方无人机惊险地摆脱轨道，躲过危机。

「平野同学，再来一次！」「好！」我每当摄影机拍到敌人时就发射空气枪。配合威利的动作发射的空气枪彷佛真正的机枪连射般洒出子弹，敌人往前，我往后，就像拿机枪互射的枪手一样扫射。

「侧面装甲剥离！第七旋翼破损！」「要不要紧啊！」「不要小看八旋翼机的稳定性！」星乃说得没错，威利即使失去一组旋翼，仍持续稳定飞行。但机身已经喷出烟雾，【Battery:9.20%】的字样发出红光闪烁。剩余弹数也换成黄色显示，告知剩下的子弹已经不多。

「子弹剩下不到三百发了！赶快命中！」「我正在做！」「垃圾！迟钝！技术真烂！」「啰唆！」

「对了，平野同学！」星乃露出惊觉什么似的表情。「上升啊，上升！」

「上升？」

「别问那么多，全速上升！直线飞往天顶方向！」

「发生什么事我可不管！」

我吼著听她的吩咐，让威利奋力攀升。

「总之直直飞就对了！」「会被子弹打中啦！」「别管那么多──」

少女大喊。

「朝太空飞！」

「太空……」这个字眼让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萤幕上可以看到BB弹就像间歇泉般上涌。相对地，威利也不认输地回以落雷般的连射。由于两架无人机都直线上升，准星本身很容易对到，彼此的子弹啪啪地相碰个不停。萤幕上的警告标示就像火红的玫瑰一样到处冒出，剩余弹数终于不到一百发。到极限了。

哔──一声哀号般的高声响起，【Bullet:000】字样在闪烁。

就在这时。

「啊……！」就像花瓣散开似的。

银色的碎片飞起。当我看出那是敌方无人机的旋翼时，敌机已经像被杀虫剂喷到而发出垂死哀号的苍蝇一样猛烈旋转，最后精疲力尽地垂直坠落，在底下的小河溅出盛大的水花。

「「成功啦～～！」」

我们不由自主地面对面，啪的一声击掌。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作战成功啦！天才少女真不是叫假的！」「嘿嘿嘿，多夸我几句！」「哎呀～～好痛快啊！」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四手交握，挥来挥去地欢呼。

然后……

「啊……」

星乃似乎突然回过神来，惊觉不对地放开手。

「……不、不过，干得好。」她突然变小声，撇开脸，脸颊红红的。

成功啦……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满溢胸口。上一次我和星乃两个人一起为一件事欢喜，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啦？而且还这么强而有力，这么剧烈。

击掌的感觉还留在手掌上。这种感觉就像胜利的美酒，让我身体发热，微微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疲惫都让我觉得好舒畅。

「回去吧。」「嗯。」就在我让威利转向的瞬间。

【Battery:0.00%】

「「啊。」」

当这个字样显示出来，旋翼停止了驱动。

我们两人还在啊啊叫，萤幕上可以看见地面迅速逼近。威利上下颠倒地坠落后，所有萤幕变成全黑。

「威利，失联。」星乃喃喃说道。

「好可惜啊……」

「平野同学。」这时少女朝我伸出手，迁怒似的宣告。

「赔我。」

第三卷 第三章 瓦特佐伊

1

二○一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十点十五分。

一边走在秋高气爽的商店街，一边仰望清澈的蓝天。有一道淡淡的云拖过的天空，与和煦的阳光相映，酝酿出恬静的气氛，两只小鸟啾啾叫著，开心地掠过天空。最近我不由自主地养成了一仰望天空就会去找有没有无人机的习惯。

从几天前的「空战」以来，隐形无人机就此销声匿迹。影片网站也并未再上传新的空拍影片，显得安分了些。另一方面，我们的「威利」后来也都没找到，星乃懊恼地看著萤幕说：「只要GPS能复原，就可以找出位置了……」而我在那天后，也一直去各个推测坠落地点找，但毕竟是在山上，实在很难发现。找警察和邻近设施问过有没有人送来这样的「失物」，但目前没有好消息。

──话说回来……

随著时间经过冷静下来一想，就觉得令人最好奇的事仍在于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星乃和我去收集外星生命的样本，在发现的时间点就展开妨碍行动。怎么想都觉得只可能是早已事先在追踪我们的无人机，若是如此，也就表示他们一直在监视银河庄。然而星乃已经将银河庄的保全系统强化到更胜从前，在这样的状况下，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在监视呢？而且那么多架的无人机编队，又是从哪里派出的？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是单一个人办得到的。

──六星卫一……是他吗？

不知道是不是理所当然，第一个想到的嫌犯还是那个可疑的单眼镜男。既然是正在推动无人机事业的Satellite公司，要安排无人机多半轻而易举，而且监视工作也是只要雇用人手就办得到。资金、组织，以及动机，这一切全都指向了他。

可是，要怎么揪出他的尾巴？我方也用无人机跟踪？

我正想著这些没结果的念头……

「啊，是这边这条路～～」

黑发少女开朗地笑著，拉著我的手。

今天我和叶月出来玩，说是有一间比利时松饼出了名地好吃的店，所以邀我，说一定要跟我去吃。最近我对叶月的邀约几乎全都拒绝掉，心想偶尔也得陪陪她才行，于是就这样一起来到了商店街。

「哇，好时髦的店喔～～」

我们要去的店是一家装潢以白色为基调，写了店名的招牌有著流利造型的店。招牌上写著「瓦特佐伊　～比利时与法国家常菜馆」，放在路边的菜单看板上写著「今日推荐菜色」，附上照片列出了多种松饼与淋上巧克力酱的甜点。看上去就觉得很甜，伊万里大概会很喜欢。

「啊，太好了，有空位。大哥哥，我们进去吧。」

「嗯。」她拉著我走进店里。亮度较低的灯光下，看到的是一块被和外面同样的白色墙壁所围绕的素雅空间，播放著像是古典乐的慢节奏音乐。感觉介于咖啡馆与餐厅之间，给我一种偏贵的午餐店这样的印象。

「欢迎光临～～！」

最先过来的是一名穿著荷叶边制服的少女。她亮丽的草莓金发烫卷了垂到胸前，榛果色的大眼睛打量著我们。

「请问几位～～？」「两位。」「帮两位带位～～！」少女店员以流畅的日语为我们带位。她告知「今天的推荐餐点是松饼甜点拼盘」后，就快步跑回店内更里头。

「好漂亮的女生耶～～」

「就是啊。」

「不知道是哪一国人。」

除了她以外，店内还有两名店员，其中一个是高个子的金发少女。座位大约有八成都坐了人，以高中女生与粉领族居多，但也有些老夫妻或携家带眷的客人。

「久等了，为两位点餐──呃，平野？」

「咦？」抬头一看，站在餐桌前的金发少女睁圆了眼睛。她身材高挑，眉毛显出倔强气息。现在和平常不一样，头发绑在背后比较低的位置，和刚才的店员一样身穿荷叶边制服。

──原来是伊万里打工的店？

「平野，你来找我啦？」

「没有，是碰巧。」我震惊之余看著伊万里。「这制服，你穿起来很好看。」

「啊，是、是吗？」

伊万里突然脸红。

「总觉得这个，荷叶边轻飘飘的，本来还以为我穿起来会不好看。原、原来，穿起来好看啊？」

「嗯，很好看。对喔，记得你说过是法国料理的店啊。」

「嗯，是我妈妈的朋友在经营的店，说本来是比利时人开的店。」

伊万里把托盘抱在胸前，有点忸怩地解释。

「比利时菜跟法国菜，这组合还真有点稀奇啊。」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是比利时就在法国隔壁，听说饮食文化跟法国也很像。一开始开这间店的夫妻似乎就是法国老公和比利时太太，所以才会开这样的店。」

「不好意思。」

「店名『瓦特佐伊』就是比利时的奶油炖菜，本来的意思是『熬煮』或『杂煮』的意思，所以店里的菜色也有种多国籍的感觉。」

「不好意思。」

「平野你吃过道地的比利时松饼吗？我们店里的松饼是配合日本人的口味调整过，但风味还是完全不一样喔。如果不介意──」

「店员小姐，不好意思！」这时叶月放粗了嗓子。「我想点餐！」

「啊，原来你在啊，小不点。」

伊万里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你太小只，我没看见耶。」

「唔唔唔……」叶月懊恼地皱起脸。从刚才伊万里就一直澈底当叶月不存在，似乎让她理智断线了。

「唉～～为什么去到哪儿都会遇到那个太妹啊～～」即使点完餐，叶月还是一副满心忿懑无处宣泄的模样。

她跟平常一样……吧？

我看著这名稚气的少女，想弄清楚之前有点挂心不下的事。

就是前不久，真理亚对我说的话。

──总觉得最近，她突然变成熟了。

其实我也一直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她有时会露出成熟的表情，做出不像小孩子会有的举止。

「大哥哥，你在看哪里？啊，你又在想叶月以外的女生了吧？」

「才没有。」

「真的吗～～？」

──是我多心了吗？

今天的叶月看上去就是平常的叶月。开朗稚气，有点任性，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分钟后。

「久等了！这是『松饼甜点拼盘』！」

伊万里负责的餐点端了上来。

「哇，不得了的东西上桌了。」又白又大的盘子上叠著形状独特的方形松饼，上面铺满了鲜奶油与巧克力酱。比照片上的大，看上去就很甜。

（插图009）

「这是本店自豪的特别甜点，非常适合放上InstantGram吧？」

「哼……还可以啦。」

叶月咒骂之余，看到眼前堆得像一座小山的甜点，还是看得眼神发亮，用手机频频拍照。

「这个啊，是我提出构想，然后店长采用的餐点。」

「好厉害喔。原来是你想出来的？」

「起初我是在素描本上画了很多种，由店长给一些建议，做出试作品。然后──」

伊万里说到一半，里头就传来喊话声。

「好啦～～那边那个新人──！」

转头一看，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从里面探出头。

「上班不要摸鱼～～」

「来了～～！对不起～～！」伊万里很有精神地回话，然后小声说了句：「她就是妈妈的朋友，这里的店长。她人很好，可是有够会使唤人的耶。」接著又说：

「平野，你慢慢吃……那边那个小学生，别把松饼弄到地上了。」

「我才不是小学生！」叶月气得发抖。

「好的，S拼盘两份～～送去五号桌～～比利时薯条和巧克力蛋糕是三号桌～～」「知道了～～」开始俐落工作的伊万里和熟练的女店长之间如此对话。感觉气氛很居家，想来是很好的职场。

「大哥哥，来，啊～～」

「不要这样啦。」

「啊～～」叶月硬把叉子叉起的松饼递向我。我不是那么爱吃甜点。「啊～～！」

我心想真拿她没办法，吃了一口，嘴里立刻满是甜味。只是松饼本身不会很腻，滋味很平衡，可以一口接著一口吃。

「那么，大哥哥也喂叶月吃～～」

「自己吃。」

「咦～～大哥哥好小气～～」

叶月假装生气了一会儿，但有玩到「啊～～」似乎让她心情好了些。刚才我和伊万里说话的时候，她显然一直不高兴。

偶尔她和从旁经过的伊万里激荡出视线的火花，我们就这么度过一段在各种层面上都很甜的时光。

「唔……」

忽然间，叶月闷哼一声。仔细一看，她用手按住脸的右侧，显得有点难受。

「怎么了？」

「嗯、嗯……有点。」她按住脸，静静地吸一口气，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就离开座位。看到她走向化妆室，我有点担心。

我正想著今天最好早点结束……

「S拼盘含饮料套餐一份，热咖啡一杯，外带的巧克力松饼一份……含税一共是1544圆。」

我和在打收银机的伊万里对看了一眼。她注意到我后，笑咪咪地露出营业用微笑。看来她已经完全熟悉女服务生的工作了。

这个时候。

「──大哥哥。」

我惊觉回神，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间叶月已经回来。她才刚离席，所以我有点吃惊。

「怎么这么快，已经不要紧了吗？」

「…………」

叶月一直盯著我的脸看，然后把视线转向收银台前的伊万里。

接著问起一个奇妙的问题。

「大哥哥。」她喉咙发出静静的吸气声。「你经常来这间店吗？来见伊万里姊。」

「咦？这间店不是你介绍给我的吗？」

「……我都忘了。」

叶月以冰冷的眼神看著盘子里剩下的甜点后。

「我们出去吧。」

她对松饼看也不看一眼，抓起了自己的手提包。

2

这天傍晚。

我送叶月回到家，前往银河庄的途中。

「嗨～～平野同学。」

一辆汽车从后方接近，从车窗看得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秋樱姊？」

「我刚好来到这附近。」宇野秋樱从驾驶座探头，潇洒地挥了挥手。她开的车是亮丽的酒红色，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看起来有点像战斗机。「要不要我送你一程？这样宙海也会高兴。」

「姊姊你不要乱讲话。」

副驾驶座上坐著Universe，也就是宇野宙海。她赶紧叮咛堂姊。

「堂姊妹一起开车兜风啊？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约好上完补习班就一起吃饭。」

「是吗？」

「如果不介意，平野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

「啊～～一起吃饭是不行，但如果你可以载我到那边的便当店，会帮我很大的忙。我好久没有这样走一整天，脚好痛。」

「请请请～～」秋樱答应得很乾脆，开了后车门的锁。

我上了车，眼看车子就要驶动时。

「啊！」

宇野短声惊呼，看向身旁。听起来像是BOT48新歌的旋律播放出来，她赶紧打开包包，拿出手机。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电话。」

宇野慌忙拿出手机，应声：「喂？妈？」

「……咦？」

她的情形不对劲。「……嗯。」「……对不起。」宇野一边讲电话一边不断道歉。她的脸色转眼间愈来愈苍白，身旁的秋樱也注视著表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分钟后，宇野放下手机。她脸色苍白，双手发抖。

「喂、喂……你要不要紧啊？」

我感到担心，这么一问，少女就窘迫地告知：

「怎么办，被妈妈发现了……」

十分钟后，当我们抵达宇野家，对方已经在门前等著我们。

一名身高和女儿差不多，身材苗条的中年女性。只是，她那略呈方形的眼镜给人一种有点凶的印象。

「啊～～连我都跑来，实在不巧啊。」

秋樱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微微叹气。她本来在车上说在门前放宇野下车后就立刻离开，但大概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门前等著。因缘巧合下，连我也一起跟来，但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她，还是单纯觉得就那样回去会很尴尬。

秋樱把车停在路边，这名中年女性──宇野的母亲，对秋樱来说是婶婶──先朝驾驶座敲了敲玻璃窗。秋樱关掉引擎，下了车。

战端突然开启。

「秋樱！」

两人一开始对峙，母亲这一方就以强烈的语气斥责。

「我不是说过，叫你别接近我家女儿吗……！」

「那个，婶婶。」

「我女儿现在正面临很关键的时期！高中二年级的秋天，实质上已经是考生了吧？你总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这我懂。可是宙海她不是从国小就一直很认真在念书吗？有时候也需要出来散散心啊。」

「你这样引诱她，要是她考不上学校，你要怎么赔她？你负得起责任吗？」

「不，这……」

秋樱露出为难的表情，但母亲这方继续严厉追究。她似乎没发现坐在后座的我。我想起前不久，不小心在宇野家的厕所听见的谈话。

宇野坐在副驾驶座，担心地看著她们两人。这场一碰头就展开的唇枪舌战似乎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看得出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啊，在志愿调查表上写了大众传媒相关耶。」

「咦？」

「怎么想都是受了你的影响吧？搞不好她迷那个莫名其妙的偶像，也是受你的影响，浪费那么多钱！」

「是不是浪费，应该由宙海来决定。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宙海的选择？」

「你又这样扯开话题！就一张嘴能言善道！」母亲这方毫不假以辞色。「就退一百步来说，你的人生是你的，管你要当记者还是什么都尽管去当。可是我们家女儿不一样，她有好好进行人生设计，朝著稳定的将来努力。」

「你所谓稳定的职业，还不就是公务员吗？」

「公务员有什么不好？」

「不是公务员不好，只让她选公务员才是问题。这世上有那么多职业。」

「可是，其中稳定的职业少得用手就数得出来，你知道吗？不是能用一辈子的国家证照，就是绝对不会倒闭的大型优良企业。可是，如果综合这种种因素来考量，还是公务员──」

下一句话深深刺进我心里。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我有种视野整个扭曲的感觉。先前我明明是站在支持秋樱的立场听著，不知不觉间，却在宇野的母亲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己喜欢的事情，等确实稳定以后，假日再做就好了。」

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高举陈腔滥调的理论……

「要是没有钱，到头来就会连喜欢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做喔。」

还加进一些像是威胁的说词……

「毕竟如果退休以后年金和存款不够，会想哭的可是她耶。」

看似在担心对方，实际上却根本没在听对方说话。

「小孩子还没出社会，所以做爸妈的得好好看著小孩才行。」

高高在上地高举乍看之下有道理的理论。

──「她就是我」。

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冰冷的态度；CP值；避险；稳定雇用；终身总工资；年金；存款；退休后；社会地位；经济信用；未来成长性──一脸得意的表情讲出一大串这些论调，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这种自以为是个现实主义者来发表分析结果的模样，实实在在就和我──平野大地一模一样。

宇野在发抖。她听到一半就摀住耳朵，可是我没有话可以对少女说。因为那就是我。伤害她的那些话，就是我的话。

「考试结束前，不要接近我女儿！」「这该由宙海决定！」「那些没营养的偶像周边，你来负起责任丢掉！」「你敢碰宙海最宝贝的那些东西，就算是婶婶，我也不会原谅！」「你这是什么口气！晚点看我怎么跟你老家──」

「不要再说了！」

我听见了叫声。

不知不觉间，宇野已经下车。她站在两人前面，肩膀发抖，像是在说已经够了吧。

「宙海，你不要说话。」「就是婶婶的这种态度──」

「不要吵了！」

宇野摇头。

「已经……够了，不要吵了……」

宇野眼眶含泪这么一说，「宙海……」秋樱就难过地放低声调。

秋樱咬唇，说声「对不起」，但还是先对宇野的母亲点头致意，然后打开车门，将宇野留在副驾驶座上的包包交给她本人之后……

「……先走了。」

她静静地留下这句话，发动引擎。

车子开走时，宇野和我对看了一眼──我觉得是这样。

她眼眶含泪，求救似的看著我，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办不到。我和秋樱不一样，一句话都反驳不了，也没办法伸出援手，就只是缩在车子里不出来。

弯过转角后，车子停了下来。

「唉～～」

秋樱趴在方向盘上挣扎地说了。

「我实在是好糟糕啊……」

她按住额头，忏悔似的垂下头。

「请问，为什么糟糕？」

秋樱有好好反驳，站在堂妹的立场为她反驳。

「我不要紧。因为我吼了，痛快了，说声再见，就不用再见到婶婶了。可是宙海不一样，她要一直住在家里生活，直到离家独立为止。」

可是秋樱反驳的话没有错。我这么一说，她就摇摇头说：「不对。」

「至少不应该在她面前说。宙海她啊，很善良，所以会受伤。我和婶婶争吵，她会觉得都是她的错，会因为这样而痛苦。」

「这……」我很想说这没道理，但仍把后半句话吞回去。现在我们谈的不是有没有道理，而是事实。

那个绑辫子的正经少女心灵受创的事实。

「我真是不贴心啊……唉……」

车子往前开了。

秋樱似乎陷入自我厌恶，频频叹气。

不贴心还好得多了。比起明明看到同伴中枪，却只会缩在安全地带的我，那样好太多了。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宇野母亲的这句话深深沉入心底。

3

路灯微弱的灯光照亮的巷子。

我在不熟悉的地方下车，只好靠著不太靠得住的方向感先沿著路走再说。我该找个地方买便当就直接去找星乃，但又不想怀著这种心情回去。

──你这样引诱她，要是她考不上学校，你要怎么赔她？你负得起责任吗？

走著走著，宇野母亲的这句话就在脑海中掠过。

负得起责任吗？的确是这样。我是不用说，就连秋樱对宇野的人生以及她们母女的问题而言，都是局外人。就算宇野最终考大学或就业失败，我们也不可能对这个结果负得起责任。出学费的，还有就业时能当她身分保证人的，都是宇野的双亲，不是我。

──我们家女儿不一样，她有好好进行人生设计，朝著稳定的将来努力。

稳定。

这句话就像毒药似的行遍我全身。和我过去自己有过的主张一模一样。找个稳定的工作，退休后有存款和年金。

在那儿说话的人，是宇野的母亲与秋樱。然而我却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实际上是我在那儿痛骂宇野。偶像？你在说什么鬼话？想当那种东西，将来会没饭吃──换作是前不久的我，肯定会这样主张。不，就算是现在，我的真心话又是如何？

宇野宙海当不上偶像，这是已经确定的二○二五年的未来。而宇野确定的路线是县府公务员这条稳定性极佳的路线。现在支持她的梦想，就像是把她从牢固的石桥拉到快要垮的吊桥上，怎么想都觉得风险太高了。不，几乎就像诈骗一样吧？

的确，现在宇野多半很难受。放弃梦想是很痛苦的事，而忍著不去碰偶像这个兴趣应该也会很难受。可是，现在好好念书，将来得到稳定的职业，这才是像样的人生吧？要说什么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这种漂亮话，将来会付出惨痛代价的还不是宇野自己？

凉介那时候没问题。凉介当医生是已经确定的事，他有著只要努力就能考上医学系的能力。这是我亲眼见证过的未来。

伊万里那时候也没问题。她会当上服装设计师，所以我能放心支持她追求梦想。他们两个走的都是保证能够成功的路线，是不会错的选择。

可是宇野相反。她正要从县府公务员这条保证能够成功的路线偏到偶像明星这条确定会失败的路线。只要照她母亲的话做，宇野的将来肯定会很安稳。考上当地很难考的国立大学，当上县府的员工，虽然算不上富翁，但有著一帆风顺的人生等著她。要当偶像的歌迷，等一切都安稳了也还能继续当。

答案已经出来了，但我却还得在宇野背上拍一记，把她扔上危险的吊桥吗？年轻的时候，这样大概也行。可是将来呢？退休以后呢？我有办法为她负责吗？

我明白追逐梦想很重要，我在这「第二轮」的人生才总算学到了这点。是伊万里教我，而我鼓励凉介追梦，这才想起星乃教过我的──A×C＝P。所以这我明白。我明白对宇野而言，那就是她重要的「梦想」。所以我不会嘲笑宇野，向往成为偶像明星的宇野反而很耀眼。她的眼神中没有谎言。这我懂。

可是我知道。宇野的未来。稳定的公务员路线，与岂止不安定，甚至确定会失败的梦想路线。石桥与吊桥。

什么才是对的？该选的选项是什么？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

少女的脸浮现在脑海。她双眼含泪，像只担心受怕的小羊。可是我连一句话都没办法对她说。我缩在安全的地方不出面，我没有胆子，我没有勇气像秋樱那样去承受对方的谩骂。那个时候，我应该要想著「管他的！」就冲出去。我明明应该知道这点，但我就是办不到。

经验值不够。人生的经验值不够。可是，我害怕失败，累积不了经验值。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上陌生的路。

一条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一片漆黑的夜路。

──糟糕。

我想事情想过头，根本没在看路。我失去了方向感。车站是往哪边？

昏暗的路上，两旁的住宅也静悄悄的。一幅让人错以为走进了幽灵城的光景。

我得回头──就在我想到这里而转过身时。

我当场僵住。

意料之外的──不，我内心深处多半料到了几分──当我对人生迷惘，诅咒自己的失败时就会出现的那个人物。

「她」坐在围墙上。

从帽子下露出的栗子色头发；没有风在吹却在翻动的白色裙子；猫也似的慧黠眼神。她把围墙当成长椅坐著，无所事事地双脚荡啊荡的。

「晚安。」

戴著贝雷帽的少女就坐在那儿。

4

「嗨，好巧啊。」

戴贝雷帽的少女就像个住在附近的朋友，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

夜色之中，她的双眸彷佛蕴含了魔力的宝石一样散发光芒，映出了我。从她那明显还很幼小的身体，一双又细又白的脚像秋千般荡著，将坐在别人家围墙上这种没常识的行为理所当然地融入景色当中。

可疑的存在感。每次看到都会有种看不见的压迫感。像是身体变重，却只有少女身边的空气很轻盈，一种不可思议，令人心神不宁的感觉。那是不管经历几次都无法习惯的只有这个少女在场时会显现出来的空间。

「你不怎么惊讶呢。」

「……托你的福。」

我勉强吐出了台词。都第三次了，脑袋多少总会灵光点。

外表不重要。无论是她那稚气的脸庞还是小小的身体，要谈论这名少女时，那些都不构成意义。我所承受的这种不明所以的压迫感，空气变稀薄的感觉。到了现在，第三次遇见她，我才总算找到了答案。

是魔物。

我正在和跳脱了定律框架的魔物对峙。这样一想，就觉得弄懂了压在双肩上的沉重压力，以及令我缩起身体的戒心是怎么回事。

「竟然说人家是魔物，好过分啊。」

不会吧？觉得不可能的心情和觉得果然如此的心情同在。她是魔物，所以读心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她。这证明了我的猜测。

「要不要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

八成会猜中。

「啊，什么嘛，真没意思。不可以这样啦。因为惊奇才是人生，紧张刺激才是精髓啊。」

少女微微眯起眼，呵呵笑了几声。

「那么，今天我们就反过来吧。不谈『你』，关于『我』的事情我什么都说，你可以随便问。」

反正只会被转移焦点。

「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叫什么名字？」

「IO。」

「……咦？」这出乎我意料。IO？她刚刚说了「IO」吗？

「我的名字是『IO』，至少被人这么叫的时间最长。你满意了吗？」

「……你还说得真乾脆啊。」

「因为我们约好了。可是，这次轮到『我』了。」

自称IO的少女荡著脚问起。

「你为什么走在这样一条路上？」

「咦？」

她又问了奇妙的问题。

我朝四周一瞥。昏暗的市镇，陌生的路。

「也没为什么，因为我在发呆……」

「不对。」少女摇摇头。「你是自己走来的。用自己的脚，走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

「对，是你自己选的。你不注意，不小心，这些都不重要。你自己选了自己的路，结果迷路了。可是这是你选的路，所以是你的责任，是你自己不好。」

「是没错啦。」

我不明白少女想说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那么，『她』呢？」

「她？」

「就是其实有想做的事却因为周遭反对，无法选自己想走的路的那个女生。」

「你是指宇野？」

「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明明自己想做，却没办法自己选这条路。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自己想看的书。可是为什么就只有人生，不可以自己选择？」

「这……」

「选下去就好了。既然是真正想做的事情，就自己去选择。」

「你等一下。」

被她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结论，让我不由得想反驳。相信这就是少女的步调，我已经身在她的计略当中。但这也无所谓。

「失败了要怎么办？」

「那也是一次经验──」

「不要讲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也要说出我想说的话。「你说得倒轻松，说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变成经验值。可是，就是因为不关你的事，你才说得出这种话。选择了，失败了，会付出惨痛代价的是宇野自己。而且宇野的梦想──」

「不会实现。」

「……没错。」

我已经很习惯被她抢在前头，但被她这么明白地断定还是很不舒服。不对，冷静，这个少女是魔物。

想来所有遮掩都不会管用。她那找乐子似的有点像猫一样发光的眼睛，会把我心中想的念头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直接拿我的意见去碰撞。

「她的将来本来是得到保证的。她认真念书，考上难考的国立大学，还考上公务员资格，被县府录取。」

「嗯嗯，然后呢？」

「但是如果她想去当偶像明星，一定会把路走偏，会错过稳定的将来。」

「这你就错了，平野大地同学。」

「咦？」

「『稳定的将来』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说的那样。」我拚命反驳。「有一定的收入，职场不会破产，也不会被开除……」

「有一笔存款，退休后可以领到足够的退休金和年金？」

「没……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对方说出年金和存款这样的字眼，让我硬是觉得有点突兀。这个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从世界游离出去的少女讲出这么俗气的字眼，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稳定吗？」

「咦？」

「假设有充分的退休资金，这就是稳定？」

「是吧，有钱不就会稳定吗？从六十几岁开始领年金，然后拿到一大笔退休金，老后的生活应该就会很安稳，就算生病也能安心吧。」

「安稳？稳定？安心？」

少女歪了歪头，一副由衷无法理解的模样。

「也罢。所以，你们打算活到几岁？」

「几岁……」我跟不上少女的逻辑。「大概八十岁，或九十岁吧……」

「嗯嗯，也对。这就是人类的寿命。就这个国家的这个时代来说，女性是八十七岁，男性是八十一岁？等不到一百岁，几乎所有人就会走到寿命的尽头。不过，也不用算这么细，人类过个短短一百年就一定会死。」

「这……是没错啊。」

「人类的死亡率就是百分之百。」

少女连这种事情都说得很开心。

「无论多么坚若磐石的人生，无论多么丰润的资金，无论多么高度的医疗，都没有办法停住人类的时间。人类有寿命，很遗憾，凭你们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准，基本上这是无从抗拒的真相。」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光。

「『人生的桥，对岸什么都没有』。」

「桥……」

「不管人生过得连石桥也要敲过才走（注：日本谚语，比喻很小心翼翼），人生的桥最后一定会有尽头。如果把寿命一年算成一公尺，就看是到八十公尺、九十公尺，或者一百公尺……不存在所谓对岸，不存在过了桥之后的人生。你开口闭口都是稳定，但桥的另一头，过了桥之后，什么都没有。人生不管走什么样的路线，选什么样的桥，最后的最后一定会结束──也就是说啊……」

少女静静地宣告结论。

「『人生当中，不存在本质上的「稳定」』。」

她从围墙上站起，低头看著我这么说：

「但愿在人生的最后，『桥』终于到了尽头的时候……你不会在死亡深渊后悔。」

戴贝雷帽的少女──IO，轻飘飘地跳到围墙另一头。

我跑过去一看，围墙内已经没有一个人在。

5

发生了这种事情的几天后。

宇野那件事有了令我意想不到的发展。

「我是船员平野大地。」『去买炸虾便当来。』「已经买了。」『准许入室。』

我听见舱门开锁声，总算获准入室。最近她似乎愈来愈不懂得什么叫客气，常会在我入室前要我去买东西。

我一走进二○一号室……

「哇！」

突然就有个东西从我眼前掠过。这个物体发出嗡嗡作响的振翅声回旋，在空中持续悬停。

「不要在室内飞。」

「炸虾──」

「拿去。」我在她说完前就递出了便当袋。结果一架相当小型的无人机伸出机械手臂，灵活地接住便当盒，回到房间里头。该怎么说呢，真的是很无谓。

仔细一看，室内还有许多大同小异的小型无人机持续悬停，声响在密室内回荡，嗡嗡作响地很吵。

「没办法再安静点吗？」

「威利1，著地。」

星乃一声令下，小型无人机编队就当场著地。虽然底下是一大堆破铜烂铁，但这些无人机各自找到了看来比较稳定的桌子、纸箱或书籍上停歇。

「好厉害啊。声纹辨识？」

「很简单的。还有像这样的。」星乃举起手，指尖用力往上一挥。结果一架无人机再度启动，离地五十公分左右。她将手指往水平方向一弯，无人机就开始水平移动；手指放下，无人机再度著地。

「这是什么魔法啊？」

「很简单的机制。我改造成不必用比例控制器，用『这个』就能操纵。」

少女把像订婚戒指一样戴在手指上的指环秀给我看。

「因为如果没办法更体感地操作，空中缠斗就赢不了。」

「你还想打喔？」

「当然。下次一定要分个高下。」

看来那场「空战」点燃了星乃的斗争本能，最近的她心无旁骛地在改良无人机。她的个性本来就不认输，偏偏她最不缺的就是头脑、时间与资金，所以小型化与自动化等等的改良都日益精进。

「将来我会做到不管待在国内的哪个地方，都只要靠这个戒指就能叫出无人机。啊，平野同学的声纹资料我也都先输入进去了。」

「你根本没把别人的隐私当一回事吧。」

我说归说，自己也试试看。

「威利1，发射。」我试著命令，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平野同学，这个。」星乃拋了个东西过来。我在空中接住一看，是刚刚才看过的戒指。仔细一看，上面有三个小小的按钮。

「这个，要怎么弄？」

「戴在食指上，用拇指按侧面就是ON，放开就是OFF。指纹认证是我或你都能解除。还有这已经用GPS定位，所以光是让手指前后左右挪动就可以操作。动得快就是加速，慢慢动就是减速。声纹认证就是把戒指当对讲机说话，虽然已经输入的词汇还很少。」

「收到。」

我照她的话做，把戒指套上食指，按住侧面看看。

「威利1，发射。」

结果就有一架小型无人机开始转动旋翼，轻飘飘地离地。

「哦？」

「这是室内，所以我把移动感应的灵敏度调低了。但一开始还是要小心点操纵。」

「OK。」

我慢慢将手指往左挪，结果无人机就缓缓向左移动。往上比就会上升，往下划就会下降，对斜向操作也会好好反应。体感非常棒。

「这样一来，连技术很烂的你都能操作啊。」

「以嗯欧吼耶（你很啰唆耶）。」

星乃已经开始大吃炸虾便当。我一边前后左右挪动手指，让无人机绕著圈子飞，一边问起：

「这个，在室外也行得通吗？」

「午要欧得傲运傲（只要收得到讯号）。」

「在东京都心也行？」

「午要伊伊欸唬能用（只要GPS能用）。」

「你没事这么天才干嘛？」

「以欧吼（你啰唆）。」

她把最后一口炸虾便当吞下去之后……

「只要事先输入座标，也可以像送快递那样叫无人机赶去。只是因为太小型，有点怕强风。」

「都可以开无人机公司啦。」

我像乐队指挥似的动著手指，让无人机著地。

接著……

「我吃饱了。」「啊！」仔细一看，便当里的炸虾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

「我的份呢？」

「等你赔了威利才有喽。」

贪吃的少女嘴边还沾著饭粒与塔塔酱，宣告得脸不红气不喘。

我操作无人机，过完今天一整天，走出银河庄时。

手机响了。

朝画面一看，上面显示著「宇野秋樱」这个名字。

「喂？」

『平野同学！』说话声从手机直冲而出。『宙海有没有去找你？』

「不，没有。」

『唔……』

秋樱为难地呼出一口气。

「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起先前道别时宇野的表情，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对于我的问题，她以压抑的声调回答。

她说，宇野离家出走了。

6

本来我和宇野并不是那么熟。

『平野同学，你的志愿调查表还没交吧？』

『嗯，不好意思，我明天就交。』

『该不会……平野同学对于选志愿也会犹豫？』

『咦？』

『啊，没有，不好意思，没事。』

在所谓「第一轮」时，我和宇野有过这么一段对话。我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些，但当时已经算是聊得很久的一次了。

当时宇野也是担任班长，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她似乎也不太有精神。『平野同学对于选志愿也会犹豫？』──不知道当时的她心中怀著什么样的迷惘。

我跑在夜晚的街上到处找宇野。从刚刚就拨了好几次电话给宇野。

我不是一个善良到会为了一个离家少女而奔走的好人。本来我属于那种会说声「交给警察就好」很乾脆地割舍掉的类型。只是，这次我曾经陪她聊过志愿，而且即使隔著电话也听得出秋樱的声调迫切，还有──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我跑在街上，脑海中仍不断回荡著宇野的母亲那句话。

──重要的是，有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稳定的退休生活。妈妈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这几句话每在脑中播放一次，我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些话是从我口中吐出来的。过去我一直都是这么想。CP值、效率、稳定、退休、存款、年金、退休金。一脸很懂的表情，高举乾燥无味的说法，将对方的梦想与希望都一刀两断。这实实在在就是我过去所做的事情。

宇野……你可别做傻事啊。

随著时间经过，不好的预感在我胸口不断高涨。脚自然而然走向宇野家，但坦白说我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宇野都离家出走了，不可能会待在自己家。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地方可以找，所以一边不断用手机重拨宇野的手机，一边焦躁地走著。

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响了。我心想该不会真的来了，拿起来一看。

「……？」

画面上显示著「公用电话」。这年头还真难得有人打公用电话。会是谁呢？

「喂？」

我也可以拒接，但我想到也许是宇野，所以试著接起来，结果……

『…………』「呃～～喂？」『…………』「是宇野吗？」『…………』「对不起，我要挂──」

正当我心想大概是恶作剧电话，准备挂断时。

『──三公园。』

我听见了这句说得有气无力的话。

「咦？」

电话挂断了。

怎么回事……？

就算想打回去，对方是公用电话，而且内容也让人莫名其妙。是所谓的怪电话。

──三公园。

第三公园──虽然听不清楚，但听来像是这样。

如果是市立第三公园，记得的确就在这附近。用手机一查，发现徒步距离大约五分钟就会到。

一个有气无力、冷漠、低沉的说话声。总觉得以前也听过……

──小心。

「不会吧……」

我嘴上嘀咕，脚步已经踏了出去。

五分钟后。

都这个时间了，夜晚被路灯微微照亮的公园里，当然没有小孩子在玩。宽广的公园，只看到零星散布的游乐器材落寞地伫立著。

月见野市立第三公园。

我走进公园，走了一小段距离，但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一个人在。说来是理所当然，但如果真是这样，那通可疑的电话到底是想说什么呢？不，真要说起来，半夜跑来这种公园的我才不冷静吧。

我打算离开，但又没有下一个应该去找的地方。就算去宇野家，如果她母亲跑出来，多半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接下来该怎么办……正当我茫然看著手机通话纪录时。

我听见了微微的声响。

转头一看，公园的游乐器材──外观是巨大瓢虫──的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看起来倒也像是有人探头看我，然后又把脸缩回去。

「是谁……？」

我叫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我心想：会是游民吗？但又觉得既然都来到这里，就弄个清楚吧。如果真的情形不妙，狂奔逃走就是了。

我想到这里，走近瓢虫型游乐器材，找个合适的洞口往里头看。

「啊……」我们四目相对。

只有微弱月光照进的昏暗瓢虫内部，有个抱著双腿缩起身体坐著的少女。她看著我，眼睛因惊讶而瞪大。

「平、平野同学？」

我忍不住叫了对方的绰号。

「Universe……」

○

瓢虫里比我想像中宽敞。

我弯腰钻进像是虫蛀的洞里一看，就看到穿著便服的宇野宙海，而她身旁莫名放著一个纸箱。

「我坐这里，可以吗？」「嗯……」少女无力地回答，当我一靠近，她就将纸箱往自己身边拉近一些，挪出了空间。我隔著这个纸箱在她身旁坐下。地板冰冰凉凉，公园的沙摸起来很粗糙。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呃～～……」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通几乎无言的「怪电话」，但也觉得解释了反而可疑。

「秋樱姊联络我，我就在附近找……自然而然找来这里。」

「这样啊……」

宇野并不细问。现在她大概也没那个气力吧。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宇野想不开的表情让我有所迟疑。

拉起视线一看，瓢虫内的光景就像陌生的异世界。半球状的空间被淡淡的黑暗填满，小小的洞口透进了月光。举例来说，就像个小小的星象仪。

我朝默不作声的宇野瞥了一眼后，再次看了看位于我和她之间的纸箱。仔细一看，发现这就是以前宇野拿给我看过的那个装了偶像周边的纸箱。就是藏在壁橱里的那个。

「这东西，是怎么啦？」

「嗯……」

少女只转动视线看向我。黑夜里，只有她的脸颊白得醒目。

「妈妈……要我拿去丢掉……」

──啊，这是真夜参加广播节目公开录音时的剧本。我参加后援会企画，结果抽中了，厉害吧？这可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拿得到的喔。

「喂，你说丢掉……」我看著纸箱。宇野介绍这些周边的时候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对宇野来说，这些应该都是她的「宝贝」。

「你认真的吗？」

「起初，我是反对的。」宇野把脸埋到抱著的双腿说。「可是，妈妈好生气……所以，我忍不住说了声『嗯』……」

我隐约想像得到。之前宇野的母亲和秋樱起口角时也是咄咄逼人，彷佛在说自己绝对是对的，以不允许任何妥协的强势口吻逼问对方。

宇野不抬头，说了下去。

「妈妈她……打电话给回收业者……看到卡车开到家门前，我就突然……害怕了起来。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就拿著这个，逃家似的跑出来……」

「所以才躲在这里吗？」

少女的头在双腿上微微一动。

「也不是说非丢掉不可吧？」我试著说出心里想到的念头。「像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然乾脆寄放在我家？」

「可是……这样就会变成在骗她。」

「咦？」

「因为我答应过妈妈，说要丢掉……」

「这种事情只要别说就不会穿帮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我听见几声无力的鼻子吸气的小小声音。

──她真的没办法违逆爸妈啊。

我想起了之前听宇野说过的话。『一有人对我说什么，我就会心脏揪在一起，再也没办法抗拒，连话都说不出来，思考会停止。』她本人是用这么一个说法来形容自己。

精神上的奴隶。

相信有的人听了会笑，会觉得怎么都上了高中还只会对爸妈言听计从。但我多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小孩是无力的，无论对爸妈，对老师，对这个社会，就是会极为无力。无论口头上怎么看不起爸妈或老师，如果爸妈不答应就没办法升学，也没办法去工作，别说出不起学费，连生活费都无法筹措。跟爸妈意见一致时就没事，爸妈愿意多少妥协时也还算好。可是，当爸妈真心──就像宇野的母亲那样，用强势的语气展开「支配」时，小孩就只能变成「奴隶」。有人说得简单，认为只要说服爸妈就好，但无论知识、经验、立场还是道理，都是爸妈占优势。如果有人对国中生或高中生说：「爸妈是可以说服的。」我就会想对这个人说：「那你有办法说服母公司的总经理吗？」当对方握有压倒性强大权力的时候，说什么「反抗不就好了」是不顾现实的理想论。我擅长察言观色，这些年来跟爸妈与老师周旋得很得要领，所以很清楚这点。正面硬碰硬只会受伤或弄得很麻烦，得到的东西很少，消耗的能量很大，整体而言只会吃亏。这点我非常清楚。就算毅然离家出走，如果爸妈不盖章，就连要住的房子都租不到，一份工也不能做。这才是现实。

宇野也许极端，然而，绝对不是例外。我们违逆不了双亲。即使表面上违逆，对于我们在法律上与经济上都从属于双亲的事实，哪怕一毫米都没办法撼动。「未成年」就是这么回事。

我瞥过去看著宇野的侧脸。她脸颊僵硬，全无血色。虽然无法违逆爸妈，但仍然无法丢掉这些「宝贝」。少女在两难的处境中动弹不得，僵硬的面孔看起来好脆弱，简直像随时都会碎裂的石膏像。

「──平野同学。」

接著少女以颤抖的嗓音宣告。

「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这个……」

宇野咬紧嘴唇，然后像是过度呼吸而吸不了气似的痛苦地挤出话语。

「你……可以替我……」她勉强说出了这句话。「拿去丢掉……吗……」

说完又把脸埋到腿上。颤抖比刚才更剧烈。

「这样好吗？」

点头。

「真的？」

点头。可是，颤抖并未平息。

「其实，这个……你不想丢吧？」

「可是──」她总算抬头。那是一种像是要哭，但又对某种没道理的事物累积了满满怒气似的悲痛表情。「我答应过妈妈……说会丢掉。」

「你说错了，是被逼著答应吧？」

「…………」

宇野答不出话来。她就只是看著我，然后压低视线。

「好啊，既然这样──」

我打开纸箱。用指甲撕掉侧面的胶带，将这机关似的盖子掀开，从中拿出一本书。《星葛真夜First写真集》。是有著亲笔签名的珍品。

「你说要丢掉，那么这本写真集你也不要了吧？」

「…………」

宇野没拉起视线。她的脸仍然贴在腿上，像是不敢看。

接著我「唰」一声撕破了纸页。

这一瞬间，宇野震惊地猛一抬头。她彷佛心脏破裂了，双手用力按住胸口，发出「……唔、啊！」这种不成声的哀号并看著我。

「我没撕。」

我把手上的纸张往纸箱上一扔。那是我从钱包里拿出来的几张收据。

「你还是很宝贝这些吧？」我把写真集还给宇野，她就以发抖的手接下，珍惜地紧紧拥在胸前。

「你好坏心……」「对不起。」

宇野当不了偶像明星。这是二○二五年已经确定的未来。所以我不知道宇野去当偶像以及支持她这个梦想，对宇野而言是不是好事。

只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为了不抹煞自己。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之前听宇野的堂姊秋樱说过的一句话。

刚刚我佯装撕破写真集时，宇野感受到了一种像是自己的心脏破裂的痛。这本写真集──这箱子里的种种偶像周边不只是东西，而是她的心脏，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撕毁了这些，人就会──

「宇野。」

我站起来。宇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被眼泪弄得像是水面倒映的月亮一样摇曳。

「我们走。」

7

我们两人一起前往宇野的家。宇野一直珍惜地双手抱著纸箱。即使我提议要帮忙拿，她也绝不放手。

途中我联络了秋樱，但因为收不到讯号打不通。于是我先传了讯息：『找到宇野了，我现在送她回家。』

随著离家愈来愈近，宇野表情的紧张比例也逐渐升高。不知道她是认为拿著「这个」回去会被骂，还是怕这么晚还不回家会被责怪。不管是哪一种，宇野的表情都像个一心只想著不要被骂的幼儿一样无力，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曾几何时凉介有过的表情。

大家都是小孩。星乃就不用说了，凉介、宇野，就连那个我行我素的伊万里，和母亲吵架时也曾夺门而出。而我足足活了二十五年，仍对自己的人生方向没有信心，才更是最不成熟的一个。

一来到家门前，宇野停下脚步，然后看了我一眼。我问了一句：「可以吗？」她就微微点头。于是我按下门铃。

小小的铃声在玄关口回荡。

「宙海！」门被用力打开。

宇野的母亲一瞬间露出像是放下心来的表情，但目光立刻停在女儿怀里的纸箱上，表情转为阴沉。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们说好门限是八点吧？」

「嗯……嗯。」

宇野立刻垂下头。

「回收业者已经回去了喔。你答应过我要丢掉这些吧？」

「嗯……」

少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受寒的脚上冒出鸡皮疙瘩，微微发抖。她的身体苗条又娇小，像是随时都会瘫倒。从两边辫子的分边处露出的白色后颈，像初生软毛般纤细的发丝在摇动，显示出少女萎缩的精神。『我胸口就会揪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以前宇野是这么评论看爸妈脸色的自己，想必她现在也处于这样的状态。

「你又跟秋樱在一起了吧？」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心中涌起了一股迟疑，不知该不该插嘴管她们的家务事。但我立刻挥开这个念头。我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只有自己躲在后座，躲在安全地带发抖了。

「好了，进来吧。去洗个澡，今天早点睡。『这个』明天妈妈帮你丢掉──」

「──不好意思！」

我出声说话，踏上一步，宇野的母亲就吃惊地瞪大眼睛。大概是先前门挡出了一个死角，让她没注意到站在她女儿斜后方的我。「你是什么人？」狐疑的目光刺向我。

「是跟我同班的，平野同学。」宇野帮忙打圆场。

「同班？」母亲愈来愈狐疑。「是你带著我们家女儿乱跑？这样我会很为难，毕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是被警察带去辅导，你是要怎么赔？你该不会跟我家女儿──」

「不、不是啦，妈。」宇野赶紧否定。「平野同学是来帮忙找我。他担心我。」

「──我在家里听你解释。」

母亲只把女儿拉进家中，就要关门。

「你是平野同学，是吧？谢谢你送我们家女儿回来。可是不好意思，时候已经晚了，今天可以请你回去吗？相信你爸妈也在担心。」

「我会回去，可是，我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

视线刺向我。她的表情是在说：你打算说什么？

但我不退缩。今天有唯一一件事，我说什么也要她答应不可。

所以，我悄悄拦在她们两人之间，把宇野护在身后。

告诉她──

「可以请你答应不要丢掉这个纸箱吗？」

「……啥？」

她表情一歪，眉头皱起，尽管表情经过压抑仍掩饰不住不愉快，是宇野一直感到害怕的表情。而我也真的感受到了少女在我背后小声倒抽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希望你不要丢掉这个纸箱。这里面装著宇野──装著令嫒最宝贝的东西。所以，希望你不要丢掉。」

「这不关你的事吧？」

她瞪视的视线刺在我身上。但我继续说：

「令嫒一直很喜欢这个偶像明星。所以这对她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就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吧？这是我们家的问题，请不要插嘴管别人的家务事。」

「可是……」

「别说那么多，你回去就对了。」

宇野的母亲更加重了语气。

但我不退缩。我背后有宇野，有个小小的孩子在发抖。

「那些周边，请你不要丢掉。只要你肯答应，我今天就回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要是你再这么纠缠，我可要联络你爸妈了。」

「无所谓。可是，请你答应──」

「不要讲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母亲大喊。宇野在我背后全身一震。

「你自己明年也是考生了吧？你应该知道现在是很关键的时期吧？我们家女儿也一样，所以她没有时间去迷什么偶像明星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啊，等将来能好好赚钱再买就行了。」

「不是这样的。」我一再反驳。「考试很重要，但这个纸箱里的东西，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宝贝。请你谅解这一点。」

「我刚刚也说过吧？这就是不负责任。如果这样害我们家女儿考不上好学校，你打算怎么赔？她啊，国中和高中都因为身体不舒服，考试表现不好，明明模拟考都是A级……所以，考大学就是她回归像样人生路线的最后机会了。如果这次再失败，你打算怎么赔？要是没考好，之前所有为考试而念的书都会白费。你负不起这个责任吧？」

「责任……」

「对啊，你要去玩，考不上好学校，那是你自己的责任，可是你没办法连我们家女儿的责任都扛起来吧？学费谁来付？重考班的费用谁来付？知道了就回家去，然后不要再接近我们家女儿了。」

责任、学费、重考班费用，这些字眼现在听起来都带著几分威胁的意味。举例来说，就像是用来逼对方屈服的交涉牌里很强的牌。这个母亲这些年来，就是这样斩断女儿的反驳。不对，不是这位母亲，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你听好了，我们家女儿要朝稳定的志愿走，所以大学也要好好去考国立大学，然后还要尽快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迷偶像这种兴趣，等生活稳定了，到假日再玩就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是不懂得这种优先顺序，所以做爸妈的得好好教才行。我说的话，你懂吗？」

对方的嘴吐出了各式各样的道理。这些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的话全都好乾燥，好尖锐，我正面承受著这些话语，愈看愈觉得对方的嘴、脸孔还有话语，就和「我自己」一模一样。我现在面对的不是宇野的母亲，而是我自己的话、我自己的道理、我深深沉迷的CP值、稳定、诀窍、老后生活会很悲惨等──我就是在面对这种种说理。

我没有「梦想」。没有像伊万里，像凉介那样，将来想实现的梦想。所以，我没有足以正面反驳这些道理的「自己」。我没有办法抬头挺胸说比起CP值、比起稳定，我有更想实现的梦想。而且这是宇野的人生，是宇野的梦想，我并不站在应该插嘴说三道四的立场。这个做母亲的说得没错，我是个无关的外人，根本负不起责任。

──可是……

有事情错了。

我忽然往后一看，宇野脸色苍白，像是连站著都很难受。然而只有那个纸箱，她还是牢牢抱著。

宇野将来当不了偶像明星。即使如此，还是有事情错了。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把宇野宙海这个少女丢上确定会失败的「梦想」路线是对的事情。但即使是这样，此时此地，宇野在发抖，以担心受怕的表情抱著珍惜的事物。逼她丢掉这些东西绝对不对劲，一旦做出这种事，这个少女心中大概有些事物会就此毁掉。

忽然间，我想起了宇野秋樱的话。

──如果啊，我现在「因为害怕，所以不再取材」，就这么丢下这件事，我应该就会倒退回那个时候。我的心一定会死掉。

她是这么形容的，说心会死掉。

──这样一来就完了。我会死。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身为记者的我会死，宇野秋樱这个人的灵魂也会死。像这样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还要可怕。

灵魂会死──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句话。我本来以为那就像是一种记者的矜持，是宇野秋樱式的一种对坚定心意的表达。

但不是这样。

不只是秋樱，每个人都是这样。

心。

灵魂。

抹煞自己而活下去这件事……

「所以啊，呃，平野同学？」宇野的母亲──不，是直到前不久都还是这样的我自己──「请你不要擅自干涉我们家的教育方针。这是我们家的问题。」

「──不对。」

脱口而出的反驳，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

「不是『我们家』的问题。这是『你女儿』的问题。」

「咦？」

「『的确，我没办法为你女儿的人生负责。但你也一样』。」

「你在说什么？我是这孩子的──」

「是母亲又怎样？」不知不觉间，我加重了语气。「是母亲，就可以决定女儿的人生？是母亲，就可以丢掉女儿宝贝的东西？」

「女儿的人生，做妈妈的我最担心。是我怀胎十月生下她，从她还是个婴儿就一直照看著她，养她养到十七岁，你知道吗？我担心女儿的将来，这是当然的吧？」

「我不是在说这种事。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担心』，是『支配』。」

「你说……这是支配？」

「你要逼女儿丢掉她最宝贝的东西，请问这不是『支配』，那是什么？」

「可是我女儿正面临关键时期。偶像明星的周边这种东西──」

「就说你这样不行了！」

礼仪礼节之类的念头都被拋到脑后。我有一种确信，现在不用强烈的说法，对方就听不进去。

「这个纸箱里装的东西对你来说也许没用，但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她觉得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你可以决定？不只是这个纸箱里的东西，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将来』怎么选择，你都想占为己有。你是想抢走女儿的人生。」

「你……」对方母亲的拳头用力握紧。她眼角上扬，身体发抖。她生气是当然的。她被我这么一个小毛头，一个陌生人，说她对她亲手养大的女儿，「想抢走她的人生」。这是天大的侮辱。

但我不住口。

「你女儿的人生，就只属于你女儿。」

不知不觉间，我胸口发热。

「这是你女儿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情。」

声音也百感交集似的颤抖。

「你说我不负责任，可是……」

我呼吸急促，甚至有些难受……

「要让我来说，『你也一样不负责任』。」

（插图010）

「你什么话不好说，竟然说这种鬼话！你才不负责任──」

「那你就负得起责任吗！」

我大吼一声，对方的脸僵住了。

「如果她！」我指著站在背后的宇野宙海大吼。「如果她，将来照你的话活下去──照你的决定，去读国立大学，考过公务员考试，进了县府，然后如果她对人生后悔了──你就负得起这责任吗！」

「她怎么可能后悔！公务员是这个国家最稳定的职业啊！为什么会后悔！」

「稳定又怎样！」我已经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是自己说的话了。「不然是怎样？当上了公务员，就可以拿到『人生重来一次券』吗？退休的时候会送一台可以让时光倒流的机器给她吗？她的人生，你可以拜托天神让她重来吗？公务员是有长生不老的特权吗？可以时空跳跃吗？」

「你、你在鬼扯什么……」

「我才要说你在鬼扯什么！人生只有一次！不管是哭，是笑，是后悔得要死，就算等到失去了宝贵的东西，绝望……」我已经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在说谁了。「自己的人生，只有一次啊……所以非得……自己决定不可……」

「你、你……」

宇野的母亲全身发抖，彷佛说不出话来。宇野瞪大眼睛看著我。不知道她是傻眼，还是太震惊而动弹不得。

「会死的。」

──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

「人一定会死。然后，也可能在还活著的时候就死了。要是连最宝贵的东西──连『灵魂』都出卖，那就跟死了没两样。」

──像这样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还要可怕──

「你现在，就是想杀了你女儿。」

我正要说下去。

啪一声剧烈的声响响起。

脸颊上传来的火辣冲击让我全身撞上鞋柜，但我并没倒下。被打巴掌这种事我早有觉悟。只要有觉悟，多少就忍耐得了。

我不去管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愈来愈强烈，继续说：

「请你答应我。」

我慢慢鞠躬。

「请你答应我，不要丢掉，你女儿宝贝的东西。」

我低著头一心一意地恳求。

「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丢掉，你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上冲的热流直冲到眼睑……

「宝贝的东西──」

沉默来临，之后，「平野同学……」我听见宇野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嗓音掺著哭腔，和颤抖、担心受怕，以及呜咽，混在一起。

「请……」母亲也一阵愕然，但还是挤出自己的意思。「请你，回去……」

「你答应之前，我不会回去。」

「平野同学……」宇野像是精疲力尽，在原地瘫坐下来。纸箱摆在她的大腿上，她仰望著我。「我、我……」

我担心起宇野，想去搀扶，却在这时被人从旁用力推了一把。当我「啊」的一声惊呼并失去平衡时，整个人已经跌出玄关外，门在我眼前紧紧关上，上锁的声音立刻响起。门即将关上之际，我和宇野对看了一眼。宇野还是在哭。我很想相信她流泪的理由不是出于投降或死心。

「Universe！」

我用力敲门，大喊。

「不要放弃！」

我不管会不会吵到邻居，放声大喊。

「不要丢掉！」

我一次又一次持续敲著门。

「你宝贝的……东西──」

即使说到最后已经带著哭腔。

「绝对，不要丢掉啊……」

门再也没打开。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用袖口擦了擦哭得唏哩哗啦的脸。

──我是在哭个什么劲儿啊……

我走出宇野家前院，来到马路上。

「啊……」大马路上停著一辆眼熟的红色汽车，宇野秋樱靠在引擎盖上站著。

「啊，秋樱姊，宇野刚才已经回家──」我一句话还没说完，秋樱已经走到我身前，然后轻轻将我拥入怀里。她用右臂绕住我的头拥抱我。

「平野同学──」

她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对我说：

「谢谢你……」

一想到是不是全都被她听见了，就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但她仍然继续拥抱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开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我送你回去。」

她以和堂妹一模一样的哭脸微微一笑。

第三卷 第四章 开战

1

宇野来上学是发生那种事情的两天后。

暌违数日后现身于教室的少女对几位同班同学打完招呼后，来到我桌前。

「平、平野同学……早安。」

宇野有点难为情地对我打招呼。

「早啊。呃～～那个……你后来，还好吗？」

我吞了吞口水，有种像在听人发表我有没有考上的紧张感。

「嗯。」

宇野很有精神地点点头。

「那个……我鼓起了一点勇气跟妈妈说说看，说『我还是不想丢掉』。结果妈妈好像也和平常不太一样，说了类似『只要好好念书，不丢也可以』的话。我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

安心的感觉满溢心胸。我靠到椅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喔，让你担心了。」宇野直视著我说。「还有，谢谢你……那个时候你这样护著我，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哪里……」

──精神上的奴隶。

宇野曾经这么形容自己，形容服从母亲的自己。然而，现在这个少女却有著非常阳光、豁然开朗的表情。她拿出勇气斩断了束缚她的「锁炼」，让她脸上透出一股看得见的自信。

「然后啊，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就是啊……」宇野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静静告诉我想商量的事情。

「选……选秀会！」

「平野同学，你太大声了！」

被宇野一骂，我立刻说声「不好意思」就住了口。班上有几个人朝我们看了一眼，但看到我们安静下来，就回到朋友群的谈话圈子里。

「可以去走廊一下吗？」「好啊。」我跟著宇野到走廊上，途中和凉介擦身而过。「大地同学～～你们两人是要去哪里啊～～？」「不方便说。」我四两拨千斤。

我们走过走廊，来到很少人会经过的角落楼梯处。

「真的吗？」「嗯，我也吓了一跳。」「你是怎么说服她的？」「我什么都没说。」「呃，可是……」我不敢相信。

宇野的母亲，竟然会──

竟然会答应她去参加偶像明星选秀会！

「这是吹什么风啊？还是说，有什么内幕吗？」

我坦白说出自己的疑问，宇野就歪了歪头说：「嗯～～不知道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先前看过的那种悲痛感。

「我鼓起勇气说了『很多』，结果隔天她就来到我房间说：『如果只是先去参加一次看看，就没关系。』」

「意思是没有第二次？」

「这她倒是没说，只说了下次就等下次再商量。」

「嗯～～」

不知道是心境上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不丢掉宇野的偶像周边，和答应让她去参加偶像明星选秀会，这两者之间差了很大一截。总觉得反而是我跟不上这个步调。

「全都多亏了平野同学。」宇野又很难为情地说了，然后迅速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要郑重地说一声，真的很谢谢你。」

「哪里……我又没做什么……」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我为了宇野采取行动是事实，但就结果而言，就只是把宇野和她母亲的关系搞得一团乱。甚至我回到家后还陷入自我厌恶，觉得免不了不负责任这个指责。竟然对朋友的母亲大吼，就算被禁止去她家也是咎由自取。

话虽如此，能保住宇野「重要的东西」还是让我有几分自豪。我甚至觉得有那么点打破了自己的壳。

「然后，既然都已经给你添了麻烦，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才不会麻烦。什么事？」

「是关于选秀会……」

宇野说到这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用手指操作了几下。

「就是这个。」

她举起手机，上面显示出那个选秀会──「Cyber TV presents（未来型偶像选秀会）－Cydol Project－」的应徵注意事项页面。

「泳装审查……」

「不只是这个，还有像是便服审查等等。得拍好符合这些项目要求的照片或影片，透过网路传给他们。可是我对这种事情没有自信。」

「上次那种打歌服不行吗？」

「不要提那个啦～～！」宇野满脸通红地大喊。「不是那种衣服，要更贴近生活的感觉……例如影片要拍得像是偶像明星的PV，照片要像时装模特儿那样……」

「哦～～这样啊？」

她是这么说，但我又不懂偶像明星的事情。跟我说要有PV感、时装感，我也一窍不通。

──慢著。

时装？

「宇野。」

「什么事？」

「我想到一个很靠得住的人。啊，当然也要你不排斥啦……」

于是我提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没错，既然说到时装──

2

「早啊～～」

金发少女活力充沛地举起手。

下个星期日，都内一间出租摄影棚里。

「盛田同学，对不起喔，假日还要你陪。」

「不会，没问题。今天我打工没排班，而且我超喜欢这种事情，又可以试试自己的本领。」

伊万里开心地微笑，轻轻举起右臂。

我把宇野要参加选秀会的事向伊万里一提，她就说务必想试试看，答应帮忙。说要学习时装，有实际的模特儿在就会涌现更多想像力，而且她从以前就很想试试看这样的事情，比我意料中更充满干劲。然后到了星期日，我们马上集合。只是因为明天就是收件截止日，也只有今天可以集合。

这是不要紧，只是……

「哎呀～～好期待啊～～Universe的现场换装～～」

「凉介，为什么连你也在？」

「是大地同学找我来的。」

「喂，平野，真的吗？」

「不，我可没找他，是他自己跟来的。」

「好过分喔，大地同学～～！你说可以拍到玉女的肌肤，我昨天才熬夜念书，把今天的份都看完了耶！」

凉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听到今天的事，手上已经拿著相机就位。顺便说一下，服装几乎都是伊万里准备的，说是她母亲有朋友经营精品服饰店，只要是躺在仓库里的滞销存货，随她爱借用哪些都行，于是就照伊万里的品味挑好服装，然后用快递整箱寄来。帽子、鞋子、饰品等等的货色都非常齐全，简直可以开一个小小的时装展。而摄影用的器材则有秋樱帮忙谈妥，可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真的很谢谢你，盛田同学。」

「别客气别客气！这些全都免费，而且挑起来超开心的！」

伊万里笑得豁达。

「那我们马上开始换装喽？笨蛋凉介，你要是敢偷看，我可不会放过你。平野，凉介就麻烦你盯著了。」

「包在我身上。」

「咦，不拍换装场面吗！」

「我反而想问你为什么觉得可以拍。」我一边应付这个说傻话的损友，一边跟他一起在摄影棚的椅子坐下，等待两名少女回来。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久等了～～」先是伊万里回到房间，然后又回到门后，听见这样一段对话。「来，过去吧，不要紧啦。」「咦、咦，可是，我、我好难为情……」

又过了几秒钟后。

「噔噔～～！」

伊万里喊出很经典的音效，拉著少女的手走出来。

「喔喔喔！真的假的……！」凉介惊呼著从椅子上站起。

我也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美少女。

平常绑的辫子解开，让一头黑色长发直直放下，眼镜也拿了下来。脸上似乎由伊万里帮忙化过妆，脸颊有著淡淡的樱花色，嘴唇也擦上淡淡的口红。少女每走一步，白色连身裙裙襬就跟著飘动，感觉就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在凉爽的高原上散步。

真是吓了我一跳……

一个土土的眼镜少女竟然可以变成这么亮眼的美少女，让我掩饰不住震惊。凉介更拿著相机「喀嚓喀嚓」地开始拍照。「很好很好，Universe！来，往这边看～～」他完全当自己是摄影师了。

「啊，不要，别拍了……」

宇野难为情地红著脸，想用她白嫩的手遮住脸。

「不行啦，你是偶像明星，怎么可以遮住脸呢？」

「可、可是……」

「我说平野，宙海超可爱的吧？」

「嗯，对啊，有够可爱的。」

我一这么回答，宇野就更加满脸通红。

「你很棒的～～Universe，要不要再把裙子提起来一点点？」

「啊，不要，山科同学，不要这样老是从底下拍……」

凉介趴到地上想从刁钻的角度拍，让宇野赶紧按住连身裙的裙襬。

「来来来，再整个用力掀开──喔噗！」

变态摄影师被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

「骆驼蹄你干嘛啦！」

「看你性骚扰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小心我报警啊！还有别叫我骆驼蹄！」

「喂～～我跟你们说，摄影机还在拍啊～～」算是负责拍影片的我维持退开一步的距离提醒他们。但凉介和伊万里就像演起了夫妻相声，吵个不停，夹在中间的宇野显得十分为难，安抚他们：「你们两位，不要吵架啦。」

摄影会持续进行。

「好的，接著是这个造型～～！」

这次出现的是个穿泳装的美少女。是相当大胆的白色比基尼，修长的大腿很亮眼。

「等等，盛田同学，这个，布料好少……」

「至少也要抢攻到这程度，不然过不了选秀的啦。」

「Universe，你棒透啦！啊，可以拉下肩带吗？」

「请你不要碰模特儿！」

「碰一下有什么关系！不然你代替她让我碰啊！……啊，别这样，不要踢，不要踢我重要部位！」

凉介用内八姿势后退，但仍不停止拍摄。宇野难为情地扭著身子，时而躲在伊万里背后，时而用双手遮住胸部和第三点。这样反而更色更诱人，但她本人并未发现。

「喂，是谁在服装里面放了三角运动裤啦！」「喂，凉介。」「慢著，这不是我的！是校刊社的近藤！」「为什么近藤会有三角运动裤啦！」「没有啦，是近藤！他说Universe穿深蓝色运动裤一定很好看！还说不出版的秘密照片，我开什么价他都买！」「滚回去！马上拿这运动裤滚回去！」「这、这样可以吗……？」「喂，Universe，不用穿这个。体育服上还写『宇野』……是你自己的？」「因为山科同学要我不管怎样都要带来。」「还有学校泳装！」「去死！」「噗啊！」

伊万里朝凉介的屁股送上一记强烈的正面踢法，可怜的轻浮男就一头栽到学校泳装上，滚到了地上。这小子，将来会当医生没错吧……？

穿上三角运动裤的美少女在摄影机的取景框里看著我……

「真是的！不要连平野同学也在拍啦！」

她难为情地忸怩起来。

○

「真的很谢谢你们大家。不好意思，你们这么忙还找你们出来。」

宇野很有礼貌地鞠躬道谢。她的头发轻柔地垂下，被风吹得光泽流动。

「不会，你别放在心上！我也玩得超开心的！」伊万里露出牙齿微微一笑，凉介也著实开心地笑著说：「我看到Universe的现场换装，也是超兴奋的！」

「真是的……就说禁止叫我Universe了啦。」

宇野这么回话，表情却非常柔和。

伊万里要打工，凉介要报名参加补习班，所以回程只有我和宇野两个人。在夕阳下走在站前的商店街上，身旁的少女一头黑色直发，让我有种像是跟星乃并肩走在街上的错觉。

「平野同学，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就说不用再道谢了啦。」

她又说起这句在回程电车上就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我摇了摇手。宇野真的很一板一眼。

「我啊……」

少女看著染成橘红色的道路远方，眯起了眼睛。

「这次，有一件事我稍微懂了。」

「懂了一件事？」

「之前我不也说过吗？我是『察言观色族』，老是看著爸妈和老师的脸色，做『朋友外交』。」

这是我以前听宇野亲口说过的话。『看起来我跟谁都可以聊得很好吧？但不是这样。』『其实不熟，但又不想对立，所以适度地做好「外交」。』她是这么形容自己的人际关系。

「可是，外交这种事情会很累人吧。」

她微微放慢速度，说道：

「老是顾虑对方心情好不好，不太敢说出真心话。讨厌的事情都不敢说讨厌，不知不觉间变成让对方予取予求，自己要顾的事情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也许吧。」

这我也懂。所以我才不想交太多朋友。

「我总算发现了……不只是『朋友』，我对『爸妈』也是在『外交』。」

一阵风吹过，宇野的浏海抚过她的眼镜。

「我老是顾著体面，想著要怎样适度当个乖孩子才不会让妈妈不高兴；想著要怎么做才能继续当个模范生。贸然违逆对方就会被强大的力量反击，所以我想说尽可能乖一点，不要被盯上……这是不折不扣的『外交』吧。」

我点点头，宇野和我对看了一眼，然后有点难为情似的又面向前方。我们遇到红灯，一辆机车从面前经过。

「如果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有时候这样也好。因为要是国与国有争执，就会引发战争。可是如果在自己的人生里老是做这样的事情，自我就会不断流失。到最后，就会连最重要的『宝贝』都丢掉──所以呢……」

她下一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我决定开战』。」

「──咦？」

突然听到这耸动的宣言让我吓了一跳。宇野要开战。这个担任班长，总是负责调停，维持班上和谐的少女说要开战。

「啊，说是开战，但不是要用什么暴力。该怎么说，在我心中是战争，但对正常人来说──大概是叫『面对』吧。用想像图来说，就是能和对方互相面对面，看著彼此的眼睛，明白地说：『我想这么做。』或是『我讨厌这个那个。』即使会因此造成和对方的关系恶化，或者最坏的情形下，对方再也不理自己，也在所不惜。这就是战争。说得更清楚一点，也许是冷战吧。」

少女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这么说。她的表情像是在自己的人生里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事物。看起来像是这样。

「『跟国家不一样的是，个人是可以进行战争的。如果受到攻击就可以反击，为了保护自己的心』。」

「宇野……」我心想她变了啊。那个胆小怕事的宇野现在用蕴含了坚定意志的眼神在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啊，在跟妈妈谈偶像周边的事情时，对妈妈这么说──如果要丢掉这些，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咦咦！」

这让我吓了一跳。之前说什么奴隶啦，服从啦，这次却摆荡到另一个极端。

简直是叛乱。

「因为再过三年，我就是成年人。我说不管要打工还是什么都好，我会离家出走。我不会把住址告诉妈妈，会让她联络不到我。」

太激进了。

「结果妈妈脸色大变，反驳我：『慢著，你在讲什么鬼话？』所以我就对她一鞠躬并说：『谢谢你养育我到今天。』然后站起来。换作是国与国的外交，这就是断交了。结果啊，到了隔天，妈妈就答应让我去参加选秀会。」

──我鼓起勇气说了「很多」，结果隔天她就来到我房间说：「如果只是先去参加一次看看，就没关系。」

原来她上次说的「很多」，竟然是有过这么剧烈的争执。

「妈妈很不可思议地问我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偶像，所以我也老实说了。说起BOT啦，星葛真夜啦，还有我小时候在游乐园看过的表演。我总是听妈妈的话，也一直有去上才艺班和补习班，但我其实全都不喜欢。这些我也告诉了她。然后我跟她说这样的我第一次──不是被人要求，是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心意喜欢上的，就是那个时候的偶像明星──星葛真夜。」

少女一说出这个名字，眼神就像星星般闪闪发光。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能由衷对一件事投入到忘我。是我，我自己，第一次找到的『宝物』。我就把那些周边一件一件拿给妈妈看，一点都不隐瞒地把我的心情好好解释给妈妈听。结果啊……」宇野彷佛震惊尚未消退似的睁大眼睛。「妈妈说她小时候其实也有过一段向往这种事情的时期。妈妈迷的是男偶像，然后就被父亲……被我外公禁止这样的行为，说因为会妨碍课业，又说那个世界很乱。我啊，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所以你们母女其实志同道合？」

「我想是没到这个地步啦……可是，该怎么说，我觉得我能够好好『面对』妈妈了。我也觉得第一次听到了妈妈的真心话。该说是终于不必外交，不是看气氛，而是可以互相说真心话吗……」

宇野说到这里，怀著确信说道：

「我想原来我需要的不是看『气氛』，是拿出『勇气』。」

她的眼神蕴含了一种平静但强而有力的光。

「你……」面对这个成长得令我觉得耀眼的女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之前那么怕爸妈，甚至说自己是精神奴隶的少女，现在却坚定地贯彻自己的意志。

──真的好了不起啊……

少女的身影显得好高大。

灯号变了。

于是她往前走。

「我要过去了──」

彷佛映出她闪亮的未来，在夕阳的照耀下──

「去梦想的舞台。」

她带著灿烂得耀眼的笑容说了。

隔周，宇野进入选秀会的最终选拔。

3

隔周，我的心情难以言喻。

我走在前往银河庄的路上，回想今天才刚发生的事。

也就是选秀会的最终预赛结果发表──八名通过选拔者的最后面确实记载著这个名字。

【宇野宙海（17）】×县月见野市

『唔喔喔喔喔！太棒啦────！』凉介就像自己过关似的摆出握拳姿势。『好棒好棒好棒！宙海好棒～～！』伊万里举起手机大声欢呼。『好厉害啊，宇野！你过关到最终选拔了！来，你看这个！』我也有点兴奋地把手机画面拿给宇野看。『不会吧？你们一定是说好了一起捉弄我吧？』她战战兢兢，只睁开一只眼睛，这才总算看了手机画面一眼。当她看清楚上头记载了她的名字，立刻瞪大眼睛，彷佛想把画面瞪穿似的看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啊……」了一声瘫坐在原地。

──不过，还真吓了我一跳啊……

我一边走一边再次看著画面上显示的「宇野宙海（17）」这几个字，仍有难以置信的心情。

只是，也有别的事让我挂心。

其中之一，就是最终选拔的特别评审。宇野喜欢的偶像「星葛真夜」名列其中，这很好，但旁边另有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我想忘也忘不了的名字。

【六星卫一（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董事）】。

六星……当我看到这个名字，因为宇野通过预选而高昂的心情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评审是那个六星卫一，戴单眼镜的小生。

──冷静。

这是Cyber TV主办的选秀会，由母公司的董事来当特别评审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从六星积极上电视来提高曝光率的行动模式来看，在这种由公司企划的偶像明星公开选秀活动露脸，也属于怎么想都觉得他很可能会做的事情。

没错，是巧合。巧合……

我试著说服自己，但不好的预感仍没有平息。宇野好不容易通过了选秀会，等著她的却是最可疑的评审。为什么他就是会这样每次都拦在我们前面呢？

还有一件事让我挂心。

『我为了支持Universe，打算去注册Cyber TV的会员！』『啊，我也要～～！』今天凉介和伊万里都说要去注册选秀会主办企业Cyber TV的会员帐号。这是没关系，但问题在于帐号的认证方式。有「免费会员」和「收费会员」是常有的情形，但还新增了一个「认证会员」的类别。

内容是这样的。

注册为认证会员就可以免费观看收费影片。具体来说，就是Cyber TV以前发布过的几乎所有影片，里头也包含了相当多的电影、电视影集与动画作品等。这类网站就是得多吸引使用者才能营利，所以这是很常见的情形，问题是在于这「认证方式」。

搞什么……

我打开认证方式页面的瞬间，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视网膜认证系统。

视网膜──光是这个字眼就已经像禁句，触动了我的戒心。这看起来是个用甜美的饵去钓使用者的巧妙圈套。凉介立刻就上钩。『喔喔，这超猛的啦！不必设密码，只要用「视网膜认证」注册帐号，所有收费影片全都免费，而且每个月还可以抽奖耶，奖品包括BOT48的握手券和演唱会门票！』

之前我没发现，实在是太大意了。真没想到视网膜APP──不，虽然我也不确定就是同一种东西，但本能仍告诉我。

──六星之所以让他们买下Jupiter公司……为的就是这个？

我仔细想过，还是没有确证。眼前我先发了邮件给秋樱，而她似乎已经留意到这件事本身，说还在调查中。

『先别注册认证会员，改弄这边这个收费会员，钱我来出。』『咦？大地同学，你说真的？』『平野好大方喔！』『只到选秀节目结束就是了。』──我这样说服了凉介与伊万里。只是认证会员已经超过十万人，看这样子还会继续增加。

──到头来，视网膜APP到底是什么……？

每次谈到六星卫一的话题，这个APP就会像随行的卫星一样浮上台面，就是这种情形扰乱了我的心。宇野通过选拔，以及六星的视网膜APP。好事与危险的事就像月蚀般分分合合，让我就是有些心神不宁。

想著想著，我抵达了银河庄。

我想说看看星乃的脸让自己镇定下来，于是打起精神，爬上楼梯。当我通过平常的保全认证，进入房间时。

「星乃……？」

室内一向都很暗，但今天更暗。换作平常，房间更里头会看得到淡淡的萤幕光，星乃也会像地缚灵似的待在那儿敲打键盘，但现在什么声响都没听见，屋里静悄悄的。

我踢开地上的破铜烂铁，进到房间深处。绕到电脑桌另一头，看到一头黑发披在地上的少女躺在那儿。仔细一听，可以听见轻微的鼾声。

「喂，星乃，会感冒的……」

我想找棉被或毯子帮她盖。

然而──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地被中断了。

「──不要动。」

有个冰冷的东西抵在我的脖子上。

○

──唔！

我一瞬间身体僵硬。这冰冷而坚硬的感觉──是小刀，还是菜刀？总之就是某种金属制的刀刃──加上这逼人就范的低声。

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就待在里面，又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比起这些疑问，我最先脱口而出的是……

「星乃她……」

「只是用药让她睡著。」我立刻得到了回答。听到这里，我的视野中映出了放在键盘上的便当盒。这炸虾便当只吃了一口。原因就在这个便当吗？

「你、你是谁……？」

听得出我说话的声音在发抖。脖子上那把刀的感觉隔著一层皮肤，碰在我的颈动脉上。一种要是现在一跤滑倒就会被割断颈动脉的感觉。不但动弹不得，还看不见对方，更让恐惧增幅。

「……你要杀人？」

我没说杀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要杀我，还是星乃？又或者两人都要杀？对拿著凶器的人问这问题是很蠢，但我有种不说话就会被杀的感觉。

「这要看你。」

一开始的震惊渐渐消退后，我开始比较听得进对方说话的嗓音。

──女的？

对方压低声音说话，但音质显然像是女性，而且还相当年轻。

是什么人……？

如果一转身就展开扭打，有没有机会克敌致胜呢？我怀著有点天真的期望，但我终究是外行人，对于这种时候该如何对应，我毫无头绪。既然星乃失去了意识，这种时候我的抵抗将为星乃招来什么样的后果，不用真的去想像都觉得非常可怕。

这个时候，我的口袋里传来声响。是智慧型手机的提示声。

「开画面。」「可以吗？」「快点。」我本以为这种时候对方反而会收走我的手机，没想到对方下了相反的命令。

我听从命令，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启画面。拿星乃设计的无人机「威利」作为桌布的手机像灯笼般为昏暗的室内带来了光。

「啊……」

这时我发现了。

手机画面上显示出一个APP。我明明不记得有安装过，但确实显示在画面上。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视网膜，APP……」

「启动它。」

「为什么？」

「不准问问题。」刀刃又用力抵在脖子上。我无权拒绝。只是，我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听从对方的命令。一旦动用这来路不明的APP，可能就会发生某种无可挽回的事情──我明确有了这样的预感。

「快点。」

「…………」这个时候，我拿著手机之余，一个想法从脑海中闪现。

那是我之前听宇野秋樱若无其事说起的一句话。

──我没想到对方会用手机的「自拍功能」来查看身后。这可真是上了一课啊，啊哈哈。

自拍……

我佯装听从对方的命令，悄悄将手机往前举。我不让对方看见，先切换一次画面，按下位于左下的相机图示。切换视角，画面上映出我的脸。国内几乎所有手机都内建了自拍功能，我拿这个功能当镜子用，偷偷窥看身后。由于我同时还将手机朝脸拿近，对方并没有起疑的迹象。

是什么人……？

手机画面越过我的肩膀，映出了对方的身体。先是有著朦胧光泽的凶器──多半是折叠式小刀──握著小刀的白嫩手掌；苗条的手臂。以女性来说个子相当小，从肩膀的位置来判断，比星乃还娇小。由于室内太昏暗以及相机角度的问题，让我看不到对方的脸孔。

然而，下一瞬间。

不知道是云层飘开还是过了够久的时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微微照了进来。当对方的脸孔被淡淡的月光照出时……

「……！」

我的手机脱手了。手机在桌上弹跳，滚到我脚边。

这……啥？

我方寸大乱。现在，画面上映到的人。

不可能。

没有道理会这样。

「啊、啊……」我太过震惊，惊呼出声。不知道对方是察觉我的异状，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故意放我自己行动。

脖子上冰冷的感觉迅速离开，接著听得出对方小声叹了一口气。

我就像把这当成了信号。

我慢慢转过身去。从对方什么话也不说这点看来，这种行为是得到允许的，而且对我而言，这也是面对真相的行为。

站在那儿的──

「其实我本来不想动粗的。」她说话的嗓音美妙地振动了空气。「可是没办法。」

「唔、啊……」

「你总算发现了呢──」

少女以银铃般的美妙嗓音宣告。

「──『学长』？」

站在那儿的，是个十二岁的少女。

惑井叶月。

「你……怎么会？」「学长还不懂吗？」少女仍挺出那把被月光照亮的凶器，柔和地微微一笑。她的眼神有著妖异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的角度，看起来瞳孔放大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插图011）

「为什么，你……小刀……星乃她──」我脑子一团乱，连问题都问不好。

「学长从以前就很迟钝呢，就连这种时候都一样。」

少女以银铃般的美丽音色这么说完，感慨万千地眯起眼睛，告知更进一步的真相。

「真的，真的，好漫长……」

「……咦？」

「对我来说，等待这场重逢的过程漫长得像是永恒──但是对学长而言，却只是一、二、三……只是四个月前的事情吧。」

用没拿刀的手掐指细数的模样，简直和平常的叶月一模一样。

「啊，对喔，我应该这么说吧。」

接著叶月歪起嘴唇，微微一笑。

「惑井叶月是Space Write过来的──『从未来的世界』。」

【recollection】

学长发出平静的打呼声沉睡。

从他那死了一般的安祥睡脸看不出他是正作著美梦，还是停止了思考。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学长的眼里还是一样没有我。

学长昏倒已经过了十年。

那一天──银河庄开始进行拆除，学长动粗抗拒的那一天；妈妈打了学长的那一天；我抓著学长不放，对他表白心意的那一天；下著雨的那一天，学长倒在银河庄二○一号室门前。学长右眼流血，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然后学长那一天，隔天，再隔天，都没醒来。

医院做了精密检查，但查不出病因。医师不负责任地宣告不知道学长何时会醒，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醒。学长只靠点滴的营养存活，日渐消瘦，但心脏还是勉强继续跳动，维系住生命。

我每天握著学长的手，持续呼唤他。学长不回答我，也不睁开眼睛。但是，为了因应学长醒来时的需要，我接受物理治疗师的指导，帮学长做手脚的复健。因为要是放著不管，关节就会僵硬而无法活动。我每天持之以恒来病房看护学长。

看护期间，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首先，是母亲惑井真理亚过世。原因是驾驶汽车时出了车祸。她和偏离车道的对向来车对撞，是一场构图单纯但无从回避的车祸。当她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断了气。我办了母亲的葬礼，然后又回去看护学长。我重要的人，已经只剩学长一个。

这一天突然来了。

有一天，学长毫无预兆地断了气。我觉得学长有那么一瞬间发出呜的一声，然后呼吸就停了。我赶紧按下护士铃，找来了医生，但没能赶上。

于是学长死了。我在葬仪社看著礼仪师帮闭著眼睛的学长遗体化妆，泣不成声。

一直到最后，学长的眼里终究没有我。

葬礼结束，学长的骨灰送入墓中，就再也没有事情可做了。我没有任何犹豫，也毫不迟疑，决定一死。长达十年的看护与照护，让我不知不觉间头发全白，并不是遗传自母亲的银发。照镜子一看，憔悴的脸颊与骨瘦如材的身体，呈现出的就只是个老得比人快的女人模样。

我正在家茫然想著该怎么死才好，就听到玄关的门铃响了。

「──请问是哪位？」

我打开门一看，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人物。是一名年轻美丽的女性。

「请问您是否想过要让人生重来呢？」

她露出格外亲昵的笑容这么说。这名女性总让我觉得有种怀念的，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成了空壳子的我转眼间就受到她的话吸引。

「来，要做选择的人是你。」

在她的促使下，我听她的话，做了「那件事」。

于是我──

穿越到了过去的世界。

【2017】

惑井叶月静静地继续说著她的故事。

当她说完这一切，已经不再举著刀。

「你说你Space Write……」我嗓音颤抖。「是、是从几时开始？」

「就在上次，我在银河庄门前昏倒的时候。当时学长帮我叫了救护车送医。」

「啊……」

我想起来了。之前叶月的确曾经在银河庄二○一号室前昏倒过。原来那是透过对讲机──透过Space Writer穿越到过去时的副作用吗？

「──学长。」

她有著十二岁的外貌，不知到底几岁的内涵，但她仍以和二十岁时没两样的那种银铃般的优美嗓音宣告：

「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去？」

「回到未来。」叶月说下去。「我们一起回到二○二五年的未来吧。」

「这种事──」

「办得到。」

少女静静地断定。

「只要用这个APP，学长就能回到二○二五年的未来，回到下雨的那天。」

我想起来了。我用Space Writer前往星乃所在时代的那一天，也就是我挥开了挽留我的叶月伸出来的手那天。

惊愕让我的思考无法运转，我说出了疑念来争取时间。

「你是怎么来的？Space Writer的电池应该已经没电了。」

「多亏了某位人士。」

「是谁？」

「我说出来，等于是杀学长。」杀这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叶月到底有多认真？我很希望这只是恶作剧，但状况全都指向坏的方向。「来，学长，用APP吧。」

「唔……」

「不用担心，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害怕。在那个世界，有『我』等著学长。」

叶月一再催促，但我当然无法回答。回到二○二五年？即使真的能够回去，我也不可能什么都还没做到就把星乃留在这个世界，自己离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忽然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听得出是叶月吸了一口气。

「……我就只是，想要学长的回答。」

她静静地提出条件。

「我就等学长一下下。请学长好好扪心自问，然后告诉我答案。在这之前，星乃姊就是我的人质。」

「人质？」

我反问这句话。星乃就在我眼前，睡得很香甜。

「这话怎么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星乃人在家里啊。」「是啊。」「那为什么会是人质──」

「因为我随时杀得了她。」

叶月打断我的话，这么宣告。

「因为我随时都能随心所欲杀了星乃姊，所以她是人质。」

「随时都杀得了？我说你啊，哪有这么简单？」

我对杀得了这句话起了反感，稍微加重语气反驳。

「…………」

叶月盯著我看。昏暗的室内，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而她就在这阵寂静之中小声丢出了这句话。

「『我装了炸弹』。」

「炸……」

炸弹。听起来确实是这两个字。

「就是炸弹。」她说得全不当一回事。「我在银河庄装了炸弹，随时都能随我的意思引爆。」

「你、你说什……」

「学长以为办不到吗？因为我是国中生？」

「这……可是──」我说到一半，发现不对。

在我眼前的人并不是国中生。

即使外表是十二岁，内涵却是成人的人格。

然而就算如此，说炸弹还是太离谱了。这里是日本，又不是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恐怖分子。理智试图否定对方那缺乏现实感的话。

「我就知道学长会这么说。」

叶月撇开视线，看向星乃。她仍然沉睡不醒。

「二○一八年──也就是明年，有一个名古屋市的大学一年级生，会因为爆裂物管制条例遭到逮捕，学长知道吗？」

「明年……」

这是只有来自未来的人才可能知道的消息。

「这个学生制造了在巴黎连环恐怖袭击案里也有用到的三过氧化三丙酮（TATP）。他供称炸弹的制造方式是参考网路上与海外的论文，炸弹的原料也是从网路、药局，还有母校的化学室取得。也就是说，只要有这个意思就做得出来，哪怕只是一介学生，要做一两个炸弹是办得到的。」

少女淡淡地说明。到去年还在念国小的这个小小的身躯，现在却散发著异样的存在感逼迫我。

「你、你是说，你把这种炸弹装在星乃的屋里？」

「我没必要连炸弹的种类都告诉学长吧？」

「太离谱了，要是做出这种事，你会被警察──」

就在下一瞬间。

一声轰隆巨响。

那是一种直贯耳膜的剧烈声响，起初我还以为是打雷。我反射性地弯腰，闭上眼睛，但几秒后我睁开眼睛一看，叶月就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该不会……我用脚拨开破铜烂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远方的天空冒出了黑烟。是车站的方位。即使远看也能清楚看出一道黑烟隔开了天空，往上窜升。

这时少女开了口。

「眼前我就先炸了派出所。」

她小小的嘴唇间说出不得了的话。

「不、不会吧？」

「学长何不亲眼见证呢？」

少女以冰冷的声调撂下这句话。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玩笑，她的眼神蕴含了坚定的意志。

「请学长照常过日子。如果学长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我就立刻『炸死』星乃姊。请学长对警方还有我妈妈都保密。还有，也请不要做其他会令我起疑的行动。如果下次还得不到学长的回答──」

她淡淡地述说危险的内容。

「我会杀了星乃，杀了学长……我自己也会去死。」

我和叶月对看。少女以十二岁的容貌做出毫不留情的胁迫。

接著她又眯起了眼睛，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映出我，就像曾几何时的那天一样──用银铃般惹人怜爱的嗓音说了──

「所以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2017】

【月见野站前发生爆炸　炸毁派出所】东关东报

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半左右，JR月见野站前发生了爆炸。根据月见野警署的说法，爆炸发生在月见野站前派出所的建筑物，在爆炸的同时还发生了火灾。根据当地警署说法，发生爆炸时派出所内没有人在，在附近为民众指路的两名员警受到轻微的烧伤。目前尚未有邻近居民与行人受伤的报告。附近的咖啡店店长说：「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不知不觉间，站前窜起了浓密的黑烟，起初还以为是打雷。」为了引导民众避难，车站的一部分楼梯进行封锁，现场一时哗然。火势大约一小时后就被扑灭，但周围仍笼罩著臭气与烟雾。警方不排除人为与意外这两种可能，持续进行调查……

不会吧。

不管读几次，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中掠过。

是假的。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个国中女生对警察进行炸弹恐攻。听起来像是遥远的国度会发生的事情，让我一阵晕眩。

这天我连高中也没去，待在自己家。其实我很想去银河庄，但我才刚请假不去上学，而且也不知道现在去见星乃会对叶月造成怎样的刺激。

今天早上的八卦节目也以直升机转播了一片焦黑的派出所现况，并打上了「派出所遭爆炸恐攻？」这种耸动的字幕。除了有员警受到轻伤，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员伤亡，但我不知道这点是否符合叶月的计画。

我看过新闻后放下手机，双手摀著脸。

──我在银河庄装了炸弹，随时都能随我的意思引爆。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叶月是认真的，这场真切得无以复加的「示范」让我理解了这一点。

──是我的人质。

实实在在就是如此。叶月随时都能引爆银河庄，葬送星乃的性命。派出所烧得焦黑的残骸，也许就是明天的银河庄将要走上的下场。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种汗毛直竖的恐惧。

找出炸弹？要如何瞒著叶月找出来？不，炸弹会只有一个吗？叶月家呢？惑井不动产的物件呢？我家呢？

想得愈多，思考愈是钻进死胡同。如果是一天两天，只要有这个意思，应该躲得了。只要趁星乃外出的时候，拉著她的手远走高飞就行。然而，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种事情可以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毕竟经济方面撑不住，而且无论如何都需要她的监护人真理亚谅解。我该怎么对真理亚解释才好？说你的女儿是个炸弹客，所以我们要持续过逃亡生活？

最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叶月会做出这种事……她大概恨我，大概觉得星乃碍事。可是，只因为这样，就会做出炸弹恐攻这么过分的事吗？

叶月在想什么？

我毫无头绪，只能抱住头，在头上乱抓一通。

──看著我嘛，大哥哥……

第一轮的世界里，叶月抓著我哭诉。我挥开她的手，Space Write到了这第二轮的世界。

我当时拋弃了叶月。而叶月追著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是我害的。这点千真万确。可是正因为这样，我该怎么做才好？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对叶月道歉？

无可挽回。

我从未如此切身体认到这句话。进行Space Write，让我再也回不到第一轮的世界。不，听叶月的口气，回去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到头来我也已经无法丢下星乃离开。既然如此，那么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拋弃第一轮的世界，让叶月照顾意识不清的我多年，最后还死掉，只有自己一个人悠哉地让人生重来，和星乃一起过日子，也和凉介与伊万里和乐融融地过著高中生活，把叶月的一切「当作不曾发生过」──不折不扣是想把她从历史中抹灭。

我是个渣男。

烂到令人想吐的渣男。

而我这个渣男之所以是渣男，就在于我直到现在对于叶月的痛苦、悲伤与恨意都一无所知，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万万没想到「第一轮」会变成那样。我本以为穿越了时空，所以第一轮的世界应该早就被「覆写」了。

不──

「正是因为这样」。

我试图覆写「第一轮」。这也就等于我试图将叶月，将舍己为人、纯真无邪、不计得失、奉献无偿爱情的叶月──澈底从历史中抹灭。叶月被我的自私抹灭了，是我把她推进了无底深渊。

万死难辞其咎，我就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但我连这都不知道，甚至没有罪恶感，只想著要让人生重来。因此产生的反作用力，现在一口气涌向了我。

以惑井叶月这个形式。

我该以死谢罪吗？不，这样不行，我还不能死。在拯救星乃之前，我绝对不能死，也不能回去第一轮的世界。那么，我能做什么？

我得不出答案。

我就像个被责骂的小孩，抱著双腿，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担心受怕。

【recollection】

「犁小姐……是吗？」

「是。我是Cyber Satellite公司的犁紫苑。本日突然上门拜访，非常抱歉。」

这名女性很有礼貌地朝我一鞠躬。

我办完学长的葬礼，过了一阵子后。

是我正思索著要选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时，毫无预兆找上门来的访客。

「请问您是家母认识的人吗？」

我知道Cyber Satellite公司和JAXA共同开发人造卫星等等的技术，但母亲好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事到如今才找上门，的确有些莫名。

而更加重这莫名印象的，就是她戴在右眼的银框单眼镜。以跑外务的公司职员会佩带的饰品而言，实在太过奇特。

「不，我来不是为了令堂──」

女性笑咪咪地露出业务用笑容。

「是为了平野大地先生的事情，有话想跟您谈谈。」

「学长的……」

是迟来的吊问客吗？但太空企业会有什么事要找学长？

我先让她进客厅，送上茶水，对方就切入正题。

「我今天来，是希望针对平野大地先生在十年前昏倒的原因，跟您谈一谈。」

「昏倒的原因……？」

这件事至今一直是不解之谜。

十年前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学长倒在银河庄二○一号室的门前。他失去意识，被送到医院，接受了电脑断层扫描与核磁共振造影等各式各样的检查，但仍查不出原因。不是脑中风，也不是脑震荡，学长就只是一直睡个不停。即使去找脑外科的医师寻求第二意见、第三意见，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原因是天野河星乃小姐。」

「星乃姊？请问这话怎么说？」

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不管何时听到，都会让我心中有种沉重的感觉。

「十年前的某一天──平野大地先生启动了天野河星乃小姐所设计的一项『发明』，因此失去了意识。我今天来拜访，就是来为您说明这项『发明』。」

她这么一说，啜了一口茶后，说了声：「好喝……」她整个人往前倾，从套装胸口露出的白色衣领就突然显得好尖锐。

她放下茶杯，静静地开始述说。

那是一种平静的惊愕的表述。

「其实──」

事情只说了十分钟左右。

「…………」

我听完这些情形后，连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实在太荒诞了。

「Space……Writer……？」

「简单说，就是时光机。」

「…………」

这个人在说什么？从刚刚就一直讲什么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说星乃姊还活著。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丢下为他尽心尽力十年以上的女友，只有自己回到过去的世界，和前女友重来。这男人好过分耶。」

「请不要说学长的坏话。」

「啊，失礼了，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但我说的话有错吗？你这十年来，一直看护著昏迷不醒的男友。你以超出亲骨肉的爱照看著平野先生，一直为他做复健、清洁、抽痰等各式各样的照护工作。还不只这样，早在平野先生昏倒前，对于处在人生谷底的他，你都一直鼓励他，支持他，送吃的喝的给他，为他打扫，还请母亲缓收他的房租，极尽所能地持续帮助他。」

「你怎么知道？」

「他丢下这样的你──不对，不只丢下这么单纯，是『把你们两人一同度过的岁月当成没发生过』，从历史上，从自己的人生中，抹灭了这一切，逃到前女友的身边。为了在『第二轮』让人生重来，完全抹灭了『第一轮』的你。」

「这、这种事情……」

我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心被这些话一刀刀割开。

「你可是被他拋弃了，惑井叶月小姐。」

「别说了。」

「不，与其说被拋弃，不如说被他从人生中抹灭了。」

「不要……说了……」

我摀住耳朵。

什么都不想听。

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个人在说谎。说什么时光机，根本胡说八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我们差不多该来谈正题了。谈完之后，要怎么『选择』──就由你来判断。」

我没抬头。

「这只手机安装了一种很特别的APP，我们称之为『视网膜APP』，只要用了这个APP，你就能回到二○一七年的世界。」

「你在说什么……」

视网膜APP？

「本来只有『Space Writer本体』──银河庄二○一号室的对讲机，才可以进行Space Write，但这个装置就能将扫描到的网膜记忆资料传送到本体。说得简单点，就是相对于『母机』的『子机』吧。」

「网、网膜记忆？传送？子机？」

我已经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彷佛嘴唇成了独立的机械一样说个不停。

「而少数在二○一七年的时间点就在这『母机』上留有视网膜扫描记忆的人，就是惑井叶月小姐你了。能够回到二○一七年的人真的很少，所以你是被选上的人。」

「…………」

我不相信这种胡说八道。这是骗人的，想也知道。

「只要用这个回到二○一七年的世界，你就能作为十二岁的惑井叶月行动。然后，我们会将『视网膜APP』传到你十二岁当时拥有的智慧型手机，你要用它把平野大地带回这个世界。来──」

她更加往前递出的手机进入低头不语的我的视野当中。

画面上显示著一个圆形的框，上面照出了我的右眼。眼睛很红，充血。

「要做选择的人是你。」

「……请你回去。」

我顶多只说得出这句话。

「现在立刻回去。」

「……这只手机送给你。」

女性站起来，最后留下这么一番话：

「相信现在平野大地正和天野河星乃一起幸福洋溢地享受他的第二次人生吧～～把你忘得乾乾净净。」

「请你别再说了。」

「他们两人迟早会结婚，相爱，生下小孩，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吧。相较之下，你今后则会独自寂寞地渐渐年老，死去。可是平野大地早就忘了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洋溢。他身边有天野河星乃，把本来该是你的位子、该由你享受的幸福全都抢走了，而且还不知道那些都是从你手上抢走的。哎呀呀～～你真是个大好人呢，也就是所谓好打发的女人？」

「…………！」

我一句话哽在喉头，发不出声音，只能卯足全力瞪著对方。

对方的白银单眼镜亮出反光。

「这个APP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删除。相信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那么我告辞了。」

于是她离开了。

只有一支手机留在我眼前。

她临走之际说的话一次又一次回荡在我脑海中。

──相信现在平野大地正和天野河星乃──

我的拳头在大腿上用力握紧。

──他们两人迟早会结婚，相爱，生下小孩──

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你今后则会独自寂寞地渐渐年老，死去──

就只是好悲伤。

──可是平野大地早就忘了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洋溢──

眼泪沿著脸颊流下。

──他身边有天野河星乃──

那个女人……

──该由你享受的幸福──

把一切都……

──也就是所谓好打发的女人？

「啊哈……」

总觉得，突然愈想愈滑稽。

「啊哈，啊哈哈哈……」

好久没听见自己的笑声，听起来好乾涩，太久没有笑，肺好痛。

「呵呵……啊哈哈，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中有个东西眼看就要断线。

我笑个不停。

手机的画面一直映出这样的我，而这个头上有著白发，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一直在看著我。

【2017】

「我做了便当来，学长要不要一起吃？」

这天也是我请假没去上学，叶月下午就跑来了。她手上抱著看起来很重的包裹，解开来一看，里面是三层的饭盒。我想起了在Space Write之前的世界，叶月交给我的便当，陷入一种觉得连便当都Space Write过来的错觉。

「学长，啊～～」

「叶、叶月。」

「啊～～」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用筷子夹起炸虾递给我。我不得已，只好乖乖吃，但莫名有种被人将枪管塞进嘴里的感觉，噎到两三次。这炸虾想必炸得非常好又高雅吧，但我实在没有心思去品尝滋味。

「学长不吃了吗？」

叶月看著饭盒里还剩一半以上的饭菜，端庄地微微一笑。我们并肩坐在餐桌前，两个人吃同一个便当。换作不久前，这也许是我和叶月之间的日常光景，但现在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都会让我满心只有恐惧与紧张。

「在那之后，我学了很多很多厨艺呢。」叶月始终只说日常的谈话，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努力学怎么把炸虾炸得好吃。」

「…………」

「我明天还会来。」

「叶月。」

我总算挤出声音。

「炸弹──」

这一瞬间，少女眯起了眼睛。隐藏在微笑当中的恶意，在突然变低的声调中显现出来。

「学长不用担心，因为现在我还不会引爆。只是──」

她看著我并叮嘱：

「请学长绝对不要去找喔。」

她笑著说下去：

「啊，顺便跟学长说，这个时代的『Space Writer』还没完成，所以去试也是白搭，而且根本就还没有迅子（Tachyon）电池。还有『视网膜APP』也一样，学长已经无法再让过去重来了。所以除了和我回去未来，学长没有别条路可走。」

叶月说完，夹起了饭盒里的饭菜……

「来，啊～～」

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当她面带笑容朝我递出最后一只炸虾时。

门铃响了。

「有、有客人来了，我去应门。」

我逃跑似的站起来，下了楼梯。哪怕只是稍微远离也好，我就是想逃出这个令我窒息的空间。

──啊。

打开玄关一看，金发少女就站在门外。

「啊，平野，对不起喔，突然找上门。你都不回FINE讯息，我就跑来了。」

盛田伊万里微微脸红，腼腆忸怩。我有一阵子没去上学，所以已经好久不见。

「你是怎么啦？最近都不来上学，也不联络。是得了流感吗？」

「啊，没有……身体有点，那个，不舒服。」

我不及细想，随口敷衍。

「这样啊。有好好吃饭吗？」

「咦，还好啦……」

「如果不介意，这个给你。」

伊万里在手上提的纸袋里翻找一阵，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瓦特佐伊的三明治和松饼。这是我做的，所以，呃，外观有点那个，但调味是店长亲自传授，可以挂保证。不介意的话你拿去吃吧。」

「伊万里……」

一瞬间，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伊万里。如果找伊万里和凉介商量，向他们求救，他们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帮助我呢？就算现在不行，明天在学校──

就在这个时候。

「啊……原来你在啊。」

伊万里的表情一沉。

……？

回头一看，叶月就站在我身后。我还来不及想她是何时来的，少女就穿上鞋，站到我身前说：

「请问你来做什么？」

她以一种平静，但明白透出不悦的声调问起。

「又不是来找你这小不点的。」伊万里也不示弱，回得很倔。「我来找平野。」

「大哥哥现在身体不舒服，在休息。有我看护他就好，你请回吧。」

「这件事轮不到你来决定吧？」

「盛田伊万里。」

叶月突然声调转为低沉。

「你爱学长吗？」

「……啥！」

这一问来得突兀，让伊万里发出讶异已极的惊呼。

「你是爱著学长，有一辈子爱到底的觉悟，才像这样接近学长的吗？」

「等等，咦？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明明有山科凉介这个伴侣，请不要对我的学长下手。」

「怎样啦，现在这些跟凉介无关吧？」

「他适合你。」

「现在是怎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长得漂亮又有才能，和医师结婚，将来的成功也得到保障，你还要什么？你这女人真贪心。」

「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我只是说出事实──再见。」

叶月说完就要强行关上门。

但伊万里也紧咬不放。

「你给我等等！」

她抓住门把，不让叶月关门。

「我是带吃的来给平野！平野，这女生是怎样？她今天是不是比平常更离谱？」

金发少女隔著变窄的门缝，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换作平常，我会安抚叶月，但现在情形不同。

「这……」我窥看叶月。但她瞪著伊万里，没有要让开的迹象。

「不好意思啊，伊万里，我今天有点不方便……」

「啊，果然是身体不舒服？」

「抱歉。这个，我晚点会吃。」

我隔著叶月的头，收下了三明治的盒子，伊万里就道歉：「这样啊。不好意思啊，你不舒服的时候来打扰。」

「不会啦，你来我很高兴。FINE讯息，我晚点会回。」

「嗯，但是不要勉强自己喔。」

伊万里这么说完，最后吐了吐舌头。我不知道叶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回瞪她。

「那我走啦，平野！我会再带吃的东西来给你！晚上你睡觉要盖暖一点喔！」

伊万里挥挥手，回头走远。

门关上了。不知不觉间，我整个背都被汗水弄湿了。

「学长──」

叶月转过头来看著我。

「是怎么看待那女人的？」

「什么怎么看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少女的视线刺在我身上，我穷于回答。

「也、也没怎么看待啊，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

叶月盯著我看。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叶月微微点头。

她停止追究，让我一瞬间想松一口气。

然而……

「那──」

她说到这里，一把抓住我手上的盒子。

「这个丢掉也没关系吧？」

「喂、喂。」

她抓住装著三明治的盒子后，大步走远，突然就把盒子往厨房的垃圾桶砸进去。

「笨蛋，你、你做什么啦！」

我从垃圾桶拿出装三明治的盒子。盒子只是凹了一角，里头的东西倒还完好。

「那是垃圾。」

「才不是垃圾。」

「学长又要这样翻垃圾来吃了是吧，就和之前一样。」

「没有这种事……」我想起了「第一轮」的自己。想起我无业，身无分文，翻垃圾想找东西吃的事实。

「真正的学长，不是这样。」

她正视我，吟诗般慢慢宣告。

「真正的学长，会翻垃圾吃，对将来悲观，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什么都没有，嫉妒当上医师的老朋友，在同学会闹事，酗酒，玩手机游戏吃光存款的人生的落第生。」

「唔……！」

现在这个时代里，这是只有叶月才知道的事实。

「这个落第生，得意地教将来会当上医师的朋友功课。」

她朝我进逼一步。

「让将来会成为知名设计师的女性送吃的来探望。」

我被震慑住而后退。

「被将来会在县府上班的菁英少女依靠、感谢。」

叶月嘴唇一歪。

「重来真好啊。毕竟像学长这样的渣男，却能成为这些将来有望的菁英人士心目中的英雄。」

「唔唔……」

我摀住耳朵，无话可答。这是我留在历史后头的真相。

「重来这种事，真的是作弊耶。不管是什么样的失败，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学长应该知道吧，二○一八年，接连有报导揭穿医学系入学考的舞弊案。」

那是明年──一年后的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某校医学系的入学考，女性考生的分数被不当「调」低的案子。

「那真的好过分耶。明明达到合格标准，却在自己不知不觉间被大幅扣分，反而是分数低的人合格。学长做的事情，可是比那个更过分喔。」

叶月滔滔不绝地谈论。

「那就像是因为自己入学考不合格，就让整个考试重来。其他人都努力考上，但就因为自己失败了，就只有自己重来。也就是说，努力考上的人原本会有的未来全都被丢进了垃圾桶。这就是学长的所作所为。不对，还不只这样──」

审判还在继续。我已经摀住耳朵，但她说话的声音就像虫子似的侵入耳朵。她那美丽而令人怜惜的嗓音就像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如果说人生是考验，学长就是将全地球七十亿人的人生全都否定了，从历史上抹灭了。历史上无论多卑鄙的独裁者都办不到的暴行，学长却办到了。学长把七十亿人的人生给否定了──化为乌有了。」

喉咙发出咻一声没出息的声响。我蹲了下去。

「『学长，机会难得，我就告诉你吧？人生啊，是不能重来的。就算穿越时空，就算去到遥远的异国，就算去到异世界──人生这种事都没办法真正重来。学长明白吗？所谓的人生，就是过去啊，学长』。谁也没办法抹灭过去的人生，绝对没办法把已经过去的时间倒转。可是学长却做出这种事，就只为了让自己得救，做出这样的事。」

我摀住耳朵。叶月所说的话不断殴打我的头盖骨。

「我来告诉学长你之所以失败的理由吧。」

呜呜。

「理由很单纯──」

她的唇间毫不留情地刺中我的心脏。

「『因为学长只想到自己』。」

那是存在于我心中的人格本质。

「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将来──学长就是像这样，只想著自己，才能若无其事地践踏别人的人生，甚至感受不到痛苦。学长之所以来救星乃姊，也是因为自己想幸福，只是因为想让自己一个人得救。所以，这不是为了星乃姊，如果有人可以代替星乃姊，不是她也行。」

不只是第一轮，第二轮的人生也遭到否定。这就是我全部的存在意义。

「学长太小看人生了。任何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志，有个性，走在不可能换掉的人生。不是只有自己，每个人都是这样。学长到了这个年纪都没能发现这一点。学长听过去中心化吗？就是小孩子那种幼儿式的万能感，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观，对，就是学长以前教过我的天动说啊，就像那样，觉得地球是中心，世界以自己为中心绕著转，然后经过哥白尼式的颠覆，才发现自己不是中心。透过发现地动说，知道不是世界以自己为中心绕著自己转，是世界与自己独立在转动。人就是要这样踏出成为大人的一步。这种事情，连小学生都懂耶，至少都懂世界的中心不是自己这种事情。可是学长却想以自己为中心来转动世界，然后把时间的齿轮倒转。结果──」

被挖出来的心脏被她审判的话语一刀刀割开。

「被这齿轮辗死的，就是我。」

「对……」我瘫倒在地，脱口而出。「对不起……」

「学长以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吗？毕竟学长可是做了没办法挽回的事情耶。」

「呜呜……」

「学长真是个渣男。」

叶月低头看著我，在原地坐了下来。然后就像对待幼童那般，让彼此视线的高度对上，接著用两只手抓住我遮脸的双手，要撬开这防御似的扳开。

「可是啊，不要紧的。」

叶月的声调突然转为温和。

简直像在安抚小孩子。

「无论学长是多么差劲的渣男，只有我，不会拋弃学长。无论学长堕落到什么地步，我都会陪学长一起堕落。所以啊，学长，你只要有我就不要紧。无论学长是多么差劲的渣男，多么愚昧，多么幼稚，全部，全～～部都有我照应著。所以──」

她说到这里，再度从我手上一把抢走装三明治的盒子。

「学长只要吃我做的饭就好喔。」

「啊……」

她打开盒盖，整个盒子一倒，把里头的东西全都倒进装厨余的垃圾桶。

「来，学长，我们来吃剩下的炸虾吧。」

叶月这么说完，嘴唇一歪，抓起了我的手。

我没办法挥开她的手。

4

于是我沦陷了。

「那么，我明天还会再来。」

叶月笑著这么宣告，走出门。叶月每天来我家，为我送饭。她的表情十分纯真，但正因为太天真无邪，反而更增添我的恐惧。

我受到了支配。我对叶月没有任何能够抗辩的材料。我否定了、抹灭了她的人生，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反驳她。

银河庄被她装设炸弹已经过了一周，我知道破局的日子近了。可是，我没有任何手段能打破僵局。

伊万里与凉介好几次打我的手机，提议要来探望我，但我对他们说了谎：「抱歉，我起床都觉得累，你们还是别来了」。我很想见他们两个，但又万万不想把他们两个牵连进来。

──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我嘴里充满了叶月刚喂我吃的便当炸虾气味。闻著从鼻孔窜出的这种气味，就突然觉得想吐，喉头都酸了起来。我勉强按捺住从胃里上冲的东西，把这些都推回胃里。呕吐的气味让我嘴里的味道变很差，于是我到厨房把水灌进喉咙，但鼻子里沾到的气味并未消失。

我嗅著冲鼻的异味，让我想起了从前。说是从前，其实也是未来的事，是我二十五岁从垃圾堆里翻东西吃，倒在呕吐物中的日子。我待在星乃已经不在的房间，独自对人生叹气，却又不做任何努力，也不去就业，在便宜公寓里过著每天喝得烂醉的日子。我想起那个渣男的自己，对于现在也没什么两样的事实产生了一种无以言喻的嫌恶感。

当时我逃避了。我处在人生的最低潮，一切都烂透了，我又无能为力，于是逃避到梦里。然而现在的我不能这样，我非得救星乃不可。然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叶月随时都在监视我，最重要的是，我对叶月犯下的「罪行」──我把她丢在未来不管，连那个她的存在都想从历史中抹灭，我不知道这种罪要如何去清偿。

正当我被绝望打垮，抱头苦思时。

门铃响了。

我全身一颤。最近我一直是这样，一想到是不是叶月又跑来，就不想去应门，但我知道不能不去。我下了楼梯，看了对讲机的萤幕，结果看到的是……

──咦？

『啊，抱歉，我来得这么突然……』

一名黑发眼镜少女有点紧张地站在那儿。

「Universe……」

○

让她进门或许不太妙？

我还站在玄关口震惊，妈妈就说：「哎呀～～朋友来找你啊～～？快请人家进来啊。」于是就笑咪咪地放她进来了。接著妈妈端了点心与红茶放到茶几上，我们就隔著茶几面对面坐著。

我想起了叶月，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赶她回去。而且我不但好几次拜访过宇野家，还有跟她母亲吵过的前科，当然无法拒绝。

「哇～～这里就是平野同学的房间啊……我进来，没关系吗？」

「嗯、嗯……」

我声音沙哑。

我想到无论如何还是尽快让她回去比较好。要是叶月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平野同学你请假不上学已经一周了，我知道你是生病，可是……还是会担心。」

「这样啊……」

我只能随口应声。

她啜了一口红茶，说了声「好喝」。现在她不是绑常绑的辫子发型，把一头长发放下来，绑在身后。

「啊，选秀会不就是明天吗？」

我嗓音含糊，但还是问了想起的事情。

「嗯，是明天。是现场直播，会紧张耶。」

「……也对啊。」

那个叫「Cydol Project」的选秀节目明天下午就要播了。参赛者的介绍PV已经上传到网路，每个参赛者也都得到了许多事前投票与留言。宇野的PV就有人加上了「眼镜」、「班长路线」、「清纯系」等等的标签，「低调可爱」、「BOT的完美重现超猛的」之类的反应也绝不算差。各参赛者PV的播放次数不相上下，感觉一切就要在明天的正式节目里分个高下──听宇野亲口这样说明，我只能点点头说：「是吗？」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心思去管选秀会。

「准备……都做好了吗？」

我为了延续对话，靠惯性问出问题。

「嗯。课题曲和自选曲各要唱一首，不过我觉得大概应付得了。毕竟课题曲是BOT的曲子，自选曲我打算唱星葛真夜最近的畅销曲。」

「是吗？要加油啊。」

「谢谢你。」

我鼓励宇野之余，发现自己的话里就是少了些真心。现在我没有余力去担心别人。

为什么宇野会来呢？她自己明明也要忙著准备明天的选秀……我正想到这里，她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跟你说喔，我啊，今天会来见你……是因为──」宇野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然后有点过意不去似的说：「我有点，担心。」

「…………」

「你一直请假，虽然听说你是生病，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被她看穿生病是假的，让我内心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所以，我想说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不知道我能不能陪你商量。毕竟我在志愿这件事上已经承蒙你大力帮忙，也给你添了麻烦。」

「哪里……」

情绪性地吼宇野的母亲，做出失礼行为的人是我。被她感谢，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一瞬间有话想说，但话卡在喉头，说不出口。我不能把宇野牵连进来。

「我会帮助你的。」

「…………」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宇野就有点顾虑地耸耸肩，忸怩地动著手指。

「对了，这个。」

她像要填补谈话的空档，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信封。

「这是明天的票，如果不嫌弃……」

拿出信封里的东西一看，是两张演唱会的票。设计十分时髦的「Cydol Project」LOGO下方盖著相关人士／非卖品的章。地点是在Cyber Satellite总公司大楼屋顶，是因为那儿有选秀会的专设会场。

「这个，只要在相关人士入口出示就可以过去。我们家妈妈跟爸爸都不会来，所以有剩下，还有，那个……我特别希望平野同学，可以来看……」

宇野始终低著头，最后几句话说得特别小声。她脸颊发红，像要掩饰般喝著红茶。

「……能去的话，我会去。」

我觉得当场拒绝实在不好意思，于是含糊地回答。

「嗯，我等你。照排定的过程来推算，我的上场时间大概会从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开始。课题曲和自选曲加起来，十五分钟左右吧。」

少女仍然难为情地微微一笑。

「跟你说喔──」

她拉起视线。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在选秀会前先告诉平野同学。」

「什么事啊？这么郑重。」

宇野的表情太正经，让我有点不敢听。

「我啊，差点就要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了。」

──毕竟学长可是做了没办法挽回的事情耶。

我隐约想起叶月那句话，胸口一阵痛。我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把大家的人生从历史上抹灭了。

「要是我就那样听爸妈的话决定人生……我想我一定会后悔。乍看之下，是可以过著『稳定』的人生，看在旁人眼里显得很牢靠，退休生活也不用担心……即使能够度过这样的人生，到了最后关头，人生要落幕的时候，我想我一定会后悔。会觉得：啊～～为什么我那个时候没有照自己的意思活呢？我真是个胆小鬼。」

那是以前伊万里也说过的话。『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放弃梦想呢？我真笨。』

宇野说到这里……

「谢谢你，平野同学。」

她对我低下头。

──咦？

「我啊，被平野同学拯救了。多亏平野同学，让我觉得找回了人生。」

「啊、啊……」

我说不出话来。

然而，一股热流直往上冲。这种感情是什么？我这个自私、把许多人的人生抹灭的渣男，做出了不管怎么反省、道歉都无可挽回的事情，即使如此，这里还是有……唯一一个人──

「平野同学，你救了我。」

不对。

宇野会错意了，我没救任何人。就只是宇野靠著自己的努力，救了自己。

「那个时候，平野同学帮我反驳妈妈，我真的好高兴，觉得胸口……一阵温暖。是平野同学──」

她手按著胸口。

「保护了我的宝贝。」

（插图012）

──即使是这样的我……

我用力忍住眼泪。此时此地，我不能哭。

──也成功拯救了……一个人。

「我很庆幸，认识平野同学。」

没白费。我所做的事情的确很愚昧、很渣，又无可挽回。但就算这样，在这里……

得救了。

不是宇野得救。

是我，被宇野的话拯救了。

而我──

总算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没错，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救、救、我。

我是来救她的。我是为了救她才来的。哪怕要逆转历史的齿轮，我也要救她──

「宇野──」我总算说出话。「我……没有救你。我──」

就在这个时候。

我倒抽一口气。

宇野背后的门。有人从门缝看过来。一个娇小的黑发少女。

惑井叶月，就躲在门后。

唔……

我当场僵住。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场的？是怎么进来的？叶月一直从门缝盯著我看。她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默默用视线刺向我。

「……宇、宇野。」

「什么事？」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请你先回去吗？」

「咦，可是……」

「不好意思，我想起有急事要办。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先回去，马上。」

我合掌拜托，宇野就露出不解的表情，但还是离开了房间。

宇野从玄关出去后，叶月就溜了进来。原来她是躲在走廊上，不和宇野撞个正著？她躲藏的方式有点像幽灵，增幅了我的恐惧。

「──学长……」

她以优美的嗓音宣告可怕的内容。

「捡回一命了耶。」

是谁，或是从谁手下，这些问题我没问。

叶月手上有东西在发光。然后听见啪的一声响，她将那个东西收进了口袋。

「请学长不要再见那个女人。我们说好喽？」

换作是平常，这个时候我会说不出话。

只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我想起来了，想起了来这里的理由。来到这个世界，不惜让历史的齿轮逆转也要来的理由。

「叶月，那个──」

「学长被刚才那个姓宇野的女人说动了吗？」

「这……」

「炸弹不是只有一颗喔。」叶月举起手机，静静地胁迫我。「凡是勾引学长的女人，无论是谁，我都要炸死。没错，就像现在也是只要我点一下画面，星乃姊就会从这个时代被除掉。」

叶月像要示威似的，将食指靠近手机画面。画面上可以看到一个像是APP的小小按钮。

我盯著这个按钮──多半就是叶月说的炸弹引爆装置。只要她按下这个按钮，星乃就会死。一种谎言般的现实，简直像在玩电玩。

这时我脑海中闪过了到刚才还待在这个房间的少女所说的话。

──平野同学，你救了我。

宇野手按胸口。

──是平野同学，保护了我的宝贝。

直视我的眼睛。

──我很庆幸，认识平野同学。

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而我因此得救了。

也许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也许只是一种让我的罪恶感淡去一些的自我欺瞒。即使如此，宇野的话还是让我满心感激又开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宇野这样救了我，让我也总算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我有要救的人。就像宇野救了我，我也非得救她──非救星乃不可。我的自我认同这个立足基础被叶月推得土崩瓦解，现在才总算找回了一小块立足点。

所以，我就拿这一小块立足点当踏台。

──就只有现在。

纵身一跳。

「学长，你怎么了？只要我一按这个按钮，星乃姊就会──」

「叶月……！」

这时我扑向了叶月。

「……！」

我抓住她拿手机的右手，手机就掉到地上。「放开我……！」叶月嘶吼著抗拒，但力气是我比较大。「你这……！」叶月挣扎。她多半没想到我会抵抗吧，没想到我还剩下这样的精神力──我自己也没想到，直到宇野来为止──

「你做什么……！」叶月抓住我的手。我手上握著手机，打了电话。星乃当然没接，但我不管，一再响著铃声。我重拨了五次、十次，终于……

『…………』

接通了。

「星乃……！」我朝话筒大喊。「有炸──！」

我还没把炸弹两字说完，手上就一阵剧痛。叶月一口咬上我的手，就像狂犬似的牙齿深深咬进皮肉，让我忍不住让手机脱手。

──唔！

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退缩。我继续挟制咬著我不放的叶月，为了再度与星乃联络，朝自己的手机伸出手。但叶月脚一伸，手机就被她用脚尖踢进书桌下。下一瞬间，叶月猛力往后一仰，她的后脑杓撞上我的下巴。我忍不住呻吟一声，圈住她的手臂一瞬间有了缝隙，叶月就转过身来，然后我脸上传来啪的一阵冲击。我挨了狠狠一巴掌，忍不住手撑到地上，叶月立刻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

──想得美！

我也为了阻止她而伸手。接著就在我们两人的手交叠的剎那──

爆炸声响起。

声响从隔壁另一头传来，剧烈得可怕。

「啊……」

我低声惊呼，跟叶月对看一眼，她就嘴唇一歪，像夜叉似的弄乱的头发垂在脸前。

「都要怪……」她喘著大气说。「学长自己不好……」

──天、啊……

我丢下叶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窗边，用发抖的手拉开窗帘一看，看见尘埃飞舞，在日光中就像一群浮游生物，就像大量的浮游生物混入空气中流动，我被这样的空气吹拂著……

接著我目击了。

「呜、啊……」

大量的烟窜到空中。黑烟就像一条升天的大蛇，将天空一分为二。这个方向是──

银河庄。

──星乃……！

我飞奔而出。我不理叶月，从她身边穿过，一口气跑楼梯下去，冲出玄关。徒步要几分钟的路，用跑的是一分钟多一点。就这么点距离，现在却让我觉得好遥远，只觉得右眼流下一道又热又红的液体，将视野染成令我毛骨悚然的红色。

于是我……

「啊、啊啊……」

抵达了现场。

黑烟窜起，异样的臭气笼罩四周──

这不是真的……

我愕然呆站在熏黑的世界里。

银河庄──星乃──爆炸──炸掉──

「咳！咳咳！咳咳……呸！呸！」

咦……？

黑烟中传来熟悉的嗓音。

从中出现的是……

「星乃……！」

我跑了过去。一名少女穿著一身煤灰的衣服走出来。空中有灰烬般的东西洒落，就像以黑色花瓣形成的花雨一般舞动。

（插图013）

「你、你，没事……！」

「平野同学……？」

我跑向星乃，感慨万千地就要抱紧她，结果……

叩。一记右钩拳闪过，打在下巴上。我就像个被KO的拳击手一样脚步踉跄，单膝跪地。

「不要碰我。」

「星、星……乃。」伤害直透双脚，让我说话时不由得发抖。会真的动手打认识的人，这样的女人在地球人当中相当罕见。

「你，炸、炸弹……」

「处理掉了。」

「处理？」

「而且平野同学你好像发了SOS来。」

她一边拍掉头上的灰一边说。

「SOS？啊！」

──响三声以上就是SOS。

这是我们之前讲好的紧急联络方式。当时我提议这个方式，主要用意是在防范无人机。

「我听见你说『有炸』，就想说是不是要说有炸弹。所以为防万一，我用保全系统扫描过，发现衣柜上有陌生的金属反应，就用无人机的金属手臂搬出去，正想著要丢到哪里才好，突然就爆炸了。还好是先搬出去以后才炸的。」

「太、太乱来了……」

「竟敢找我麻烦，可真有胆子。」

星乃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满是煤灰的脸颊，然后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收到了讯息。

「……咦？」那是个奇妙的画面。画面上有我根本没安装的APP，显示出一连串码表般的数字。

【03:00:00】

【02:59:58】【02:59:57】【02:59:56】数字随即逐渐减少，就像某种计时器。不对，这是──

接著手机响了。「唔……」我以发抖的手按下通话钮。

『──学长。』

她的声音慢慢爬进我的耳中。

『我很意外。』

「咦？」

『没想到学长竟然还剩下足以那样抵抗的气力……看来是还不够。』

「不够？」

『刚才跑来的那个戴眼镜的人──是叫宇野宙海──是吗？就是她对学长灌输了些什么吧？』

听她提起宇野，脑海中掠过不好的预感。

『我，决定了。决定「格式化（Format）」。』

「格式化？」

『不管是DVD还是蓝光光碟，不格式化就没办法写入吧？我觉得就和烧录光碟一样，学长之所以一直不肯接纳我，是因为学长心中已经先被写进了多余的东西。天野河星乃、盛田伊万里、宇野宙海……这些用不到的资料写进了学长这片光碟里。所以啊，我来让学长忘记，把学长整个人格式化，然后用我来填满学长……』

她在说什么，又想做什么？她的话很没有常识，但这阵子的行动已经太足以证明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

『呵呵呵……』少女忽然笑了出来。『啊哈哈，啊哈哈哈……呵呵呵呵……』

手机透出令人听不下去的笑声。

「叶月，你……」

『作为「格式化」的第一步──』

接著她以银铃般的嗓音宣告自己要进行的犯罪。

『我要炸死宇野宙海。』

第三卷 第五章 摩天楼的歌姬

【audition】──宇野宙海

选秀会的休息室。

其他想当偶像的参赛者也各自带著不同的表情进行准备，静静等待时刻来临。

空气很沉重。我手按胸口，小小做了个深呼吸。

──不用怕，像练习时一样表现就可以了，冷静啊，宙海。

我这样说给自己听，让心情镇定下来。

刚才的彩排失误很多。明明已经练了那么多次，早就已经学会，但旋律和身体的动作就是不合拍，也不时会忘词。练习时做得到的事情现在硬是做不到，果然真正上场就是不一样。

应考日也是一样。考试前一天发烧，到了正式考试那天甚至连考场都去不了。不是运气不好或被人传染感冒，是我从以前就很容易临场失常。母亲担心我，从应考失败以后开始加倍约束我。考试的情形是一直到模拟考都还很顺利，可是现在连彩排都做不好。之所以会临场容易失常，一定是因为我本质上太脆弱。

──可是……

我仰望休息室的白色墙壁，想起了那一天。

只有那个时候不一样。我离家出走，躲在公园，平野同学来接我的那一天。那天好令我震撼。『那你就负得起责任吗！』平野同学朝著母亲大吼的那些话。『如果她！如果她，将来照你的话活下去──然后如果她对人生后悔了──你就负得起这责任吗！』那句话深深刺进我心里。我从来不曾这样想过。我一直觉得我才十七岁，还未成年，对什么事情都负不起责任，所以我必须听爸妈的话。

但我错了。我的人生，责任在我自己，所以我可以决定。是平野同学教会了我这件事。『Universe！』当时隔著门板听见的话，深深震撼了我的心。『不要放弃！』平野同学每在门上敲出砰的一声，我的心就会跟著被撼动。『不要丢掉！』就像在用力拍打我之前都冻僵的心脏，对我进行心肺复苏。『你宝贝的……东西──』而我的心──『绝对，不要丢掉啊……』

扑通一声，跳了起来。

我用力按住胸口。这和应考失败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我，心在动。已经靠著自己的意志，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所以，我一定──

「麻烦准备上台！」

工作人员来到休息室。

「好的。」我站起来，其他参赛者也站起来。

要开始了。选秀会，以及我的──

人生。

【bomb squad】──大地＆星乃

「快点！」

「我知道！」

「快点！没有时间了！」

我们从车站就坐计程车飞奔，把万圆钞往司机身上一丢就跑向选秀会会场。

Cyber Satellite公司。过去我们也一直听到这个天敌般的名称，但我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来到总公司大楼。位于都心第一等地段的超高层大楼有著充满压迫感的威容，加上背景厚重的云层，给人一种像是要被摩天楼压垮的错觉。

「工作人员入口呢！」

「那边！后门！」

「那刚刚叫计程车停到那边不就好了！」

「你很啰唆！我哪知道这么多！」

──给我招出来。

星乃逼问之下，我终于招出了一切。虽然很害怕叶月会因此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但相对地我也想到已经没办法再瞒下去，而且现在有了新的危机──事关宇野的性命。

凶手是叶月──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我这么告诉星乃，没想到她并不惊讶。她点点头说了句：「……是吗？」然后静静地说：「果然啊。」

我回问「果然」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她就摇了摇头。星乃要求我详细说明叶月做出的「炸弹恐攻」──在银河庄与站前派出所放置炸弹的事件，但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叶月的目的与动机，却不问得太深入。她知道多少？又在想什么？来这里的路上，从她抓著电车吊环、低垂著目光不说话的脸上看不出蛛丝马迹。

要救宇野吗──对于这个问题，少女很乾脆地回答：「地球人我才不管。」接著压低声调又说：「如果叶月装的炸弹造成有人牺牲……真理亚一定会难过……」

真理亚这个母亲有亲女儿叶月，以及养女星乃。我不知道这对没有血缘的姊妹之间有著什么样的恩怨。这些年来，星乃对叶月怎么想，叶月又怎么看待星乃？这些都罩在一层薄纱里，轮廓有些模糊。

──总之，现在只能想办法处理炸弹。

往手机一看，倒数已经走到【01:30:18】。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定时炸弹的倒数计时。我姑且还是用电话与邮件「通报」了警方与Satellite公司，但坦白说，反应并不乐观。既然并非发现可疑物体，也没有人做出犯罪预告，我们又只能提供「大楼也许被人装了炸弹」这种程度的消息，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听说从上次的站前派出所爆炸案后就有无数人「提供消息」给警方，我们的通报无可避免会埋没在这些消息当中。

「……所以，你带了什么样的东西来？」

我们一进入大楼就搭上电梯。选秀会会场位于地上五十楼的顶端，也就是屋顶。在那儿的特设会场直播的就是Cyber TV的节目。如果叶月的目标是宇野，最该找的地方就是屋顶的选秀会特设会场，这点无庸置疑。

电梯静静地上升。

「今天带来的探测器是兼有红外分光装置和拉曼分光装置的自信作。红外光分光是著眼于照射在试料上的红外线特定波长吸收情形来检测是否为同一物质；拉曼分光则是透过照射在试料上的光线散射情形来检测，两者都属于震动分光法──（中略）──拉曼分光法由于雷射的能量比较高，造成试料损伤的风险就比较大。这个装置就把这些风险也都考虑进去──（中略）──透过以上这些方式，有助于侦测硝化甘油、TNT、TATP等国际间用于恐怖攻击的爆裂物。」

天野河教授漫长的高谈阔论总算结束后……

「原来如此，我非常了解了。那么，东西在哪？」

「就是这个。」少女放下背包，拿出她自豪的装置给我看。乍看之下，形状倒也像是手持的吸尘器。我心想：用这种东西就侦测得出炸弹吗？但试著一拿，发现分量意外沉重。说是继已经配备在「威利」上的金属探测器与辐射侦测器之后，近日内就会加装到无人机上。

「……奇怪啊。」

这时星乃喃喃说道。

「怎么了？」

「一直到不了啊。」

「啊……」我看向电梯的楼层显示，上面并未显示任何楼层。就算是通往屋顶，也应该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得足以让星乃讲完那么长一段说明。

就在这个时候。

电梯的门开了。

「总算啊。」「是啊。」

我正想说得救了，走出电梯，却发现情形不对。

──咦？

一名男子站在前方。

我认识这个人。高挑的身材；俊美的脸蛋；脸上的浅笑。

这间公司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的重量级人物。

「好久不见了。」

他用指尖调整白银单眼镜的位置，微微一笑。

「六星……」

【bomber】──惑井叶月

一切准备就绪，舞台已经搭好。

这颗炸弹的威力足以完全炸毁整个舞台。选秀会会场已经被数千名观众填满。相信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切身体认到等一下要开始的不是偶像歌舞表演，而是血腥的惨剧。

──就快了，学长。

从屋顶看得见的眼底光景当中，走动的人们小得像豆子。我就像个想自杀的人一样站在屋顶的边缘，欣赏这幅光景。

学长「覆写」了历史，把我从历史中抹煞。

所以我也要「覆写」学长，把学长心中的事物，把那些填满、满足学长的事物，全都格式化。然后只把我自己放进学长「心中」。

是谁都无所谓，就算不是宇野宙海也无所谓。是盛田伊万里，又或者是山科凉介，也许都一样。只是，那个眼镜女触动了学长的心，就先让我很不爽。学长的心，是连我都不曾触动的。我要把占据学长心思的人全都炸死，最后再消灭星乃姊，我的目的就能完成。

一群未来的偶像出现在舞台上。少女们在挥手，宇野宙海也在里头。会场情绪沸腾，我则冰冷地看著这一切。

学长会来吗？

他会拚了命，做出可能会死的觉悟来救宇野宙海吗？

到时候，我要把学长也牵连到爆炸当中吗？

──不会。

我很清楚，学长不是这种个性。永远都不关心别人，却很擅长保护自己，只重视CP值的那个学长，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风险。

我很了解学长，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了解。

学长不会来。即使来了，他也什么都办不到。

遇到紧要关头，学长一定会逃避。他会愈想愈怕，逃避风险，逃避危险，逃避麻烦事。这就是学长，就是我所知道的平野大地这个人。

好了，来炸掉吧，炸得什么都不留。

炸掉这可恨的「第二轮」的世界──

炸死那些诓骗学长的女人。

【bomb squad】──大地＆星乃

Cyber Satellite公司最顶楼。

听得见欢呼声。相信选秀会已经在我们头顶上开始。歌声；打拍子声；观众的欢呼。偶像风格的闪亮旋律混入空气之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呢～～」

这个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的人露出了微笑。

「这里是我的公司耶。而且，今天我还负责当评审。」

「……我都忘了。」

我有点疏忽了六星，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叶月和炸弹。

「有什么事吗？我没空理你了。」

星乃瞪著六星。

「没什么，不会花你多少时间。今天我是想做个交易。」

「我拒绝。」

星乃连内容也不听就拒绝。这是当然的，谁会答应这种可疑分子提出的交易。

「先别这么急嘛。」

六星始终老神在在地说话。

「天野河星乃小姐，你可知道敝公司是想协助你？我们想让你双亲未能达成的伟大研究『CH细胞计画』复活，对人类的科学发展做出贡献。还请你务必成为我们的合伙人。」

「你闭嘴。」

星乃毫不留情地反驳。

「你想当的不是合伙人，就只是小偷。我都知道的，知道这间公司的资金已经周转不灵，迫在眉睫。」

这是我告诉星乃的消息。原本是秋樱提供给我的消息。

「你为了留住投资客的期待，企图利用CH细胞。你想把天野河诗绪梨和弥彦流一这两个知名度超群的人物当成代言人，把我所拥有的智慧财产当成筹措资金的工具。我不准你说不是。」

「喔喔？这可真吓了我一跳，你相当清楚。」六星轻轻顶起单眼镜，仍然不为所动。「我看是那位自由记者小姐的情报？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儿走漏的。」

这家伙……六星刚刚露骨地影射了秋樱。他掌握到了什么？还是在套我的话？然而听星乃指出自家公司的资金周转不灵，他却不直接反驳，就让我觉得证实了秋樱取材的确切性。

「那架无人机也一样。」

星乃继续逼问。

「遥控无人机飞到我家，还特地传影片给我看。『星乃的城市』──那是你做的吧？迟早有一天你大概会想偷拍我的照片，拿去卖给周刊杂志吧，还编造个『太空宝宝和男人同居』之类的标题。透过这样的方式，让网路上对我展开骂战，在一连串智慧财产权相关的纷争中，制造对你们公司有力的舆论──这手法实在老套。」

「我是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六星脸不红气不喘地装蒜抗辩。「如果你们现在正处于非常为难的状况，我身为合伙人，希望能够帮助你们。这个。」

他像魔术师似的从指尖拿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随身碟。

「『只要你愿意在这里面的契约书上签名，今后敝公司将会全面保护你们。我们一定会让这一连串的骚扰平息』。」

「还不就是Match Pomp吗？自己先放火，然后又说要帮忙灭火？别开玩笑了。」

「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正经的。看来是没办法让两位信任我。」

「你连一丁点的信用都没有。」

「看来是交涉决裂了。真令人遗憾。」

六星也不显得如何遗憾。

「……不过呢──」接著他又说下去。

「相信你们明白的那一刻迟早会来，我和你们联手的那一刻迟早会来。这是确定的未来。现在我就先耐心等待，等你们知道『真正该对抗的对手』是谁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天不会来的，永永远远不会来。」

「这种事没有人知道，除了时间之神（Chronos）以外──好了。」

屋顶上又传来欢呼声。当旋律回荡，六星转身走远。

「我有评审的工作要做，就此失礼了。还请尽情欣赏敝公司的选秀节目。啊，对了对了──」

他最后补上一句。

「两位的朋友要登上大舞台，但愿一切可以平安结束啊。」

当我大喊「慢著」，六星已经消失在通道的远方。

【audition】──宇野宙海

一开始对观众露脸打招呼的登台结束后，休息室前有一张熟悉的脸孔。

「姊姊……！」

「嗨！」

秋樱姊朝我举起手。她胸前挂著常带的相机，背上背著看起来很重的背包。

「你怎么进来的？」

「哎呀～～我好歹也是个记者。之前我也来采访过Cyber TV的节目几次，而且是可爱的堂妹要登上大舞台，所以我就透过人脉弄到了采访的许可。」

「这样啊……」

看到姊姊的脸，我突然松了一口气，觉得双脚总算踏到地了。我是第一次进电视台的休息室，所以一直觉得很不踏实。

「状况怎么样？」

「嗯……我忍不住紧张。」

「刚才的打招呼不是做得很顺利吗？」

「那是剧本全都已经写定了……而且就算那样，我也紧张得心脏都快破了。」

这是我老实的心情。当我站上舞台，被聚光灯照著，总觉得眼前那么多观众都像是假的，我双脚发抖，有种脚下会崩塌的错觉。这是我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紧张感。只是短短露个面就紧张成这样，再过一会儿，我可是要在台上唱歌跳舞。我实在无法想像，而且怎么想都不觉得会顺利。

「来～～放轻松放轻松。」

「哪有这么简单……」

「不然是要怎样？要有你心爱的平野同学来鼓励，你才会有精神？」

姊姊突然提到平野同学的名字，让我体温急速上升。

「姊、姊姊你不要乱讲！这跟平野同学无关吧！」

「你不是很担心平野同学会不会来看吗？唉唉唉，亏我这个姊姊想尽办法来采访，终究还是赢不过男朋友吗……」

「真是的，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我拍打姊姊，她就倏地转身说：「哈哈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心情舒缓点了？」

「啊……」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经不再发抖，觉得去掉了一些梗在心里的东西。

我每次都觉得真的是赢不过姊姊。

「我正式上场容易失常，像应考也是，每次都到紧要关头就搞砸……」我说出了真心话。就快要正式上场，但一看到姊姊就忍不住想依赖她。「所以，我好不安。担心如果失败就会很对不起支持我的盛田同学、山科同学，还有……平野同学。」

「不用怕。」

姊姊温和地微笑。

「你不是已经开始爬上梦想的楼梯了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怕。如果跌倒，下次再爬就好。梦想不会跑掉的。」

「姊姊……」

她在我背上拍了一记，使我往前踉跄一步。

「我会帮你拍出很棒的照片，所以尽管去玩个尽兴吧。」

姊姊用力竖起大拇指，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外面传来欢呼声。

就快了。

我梦想的舞台。

【bomb squad】──大地＆星乃

「你那边呢……？」

「不行……！」

「我来找炸弹，平野同学你去会场找叶月！」

「知道了！」

Cyber Satellite公司，总公司大楼屋顶，选秀会特设会场。

我和星乃分头到处找「炸弹」，途中还好几次被工作人员叫住，每次都被警卫包围，但现在我们管不了这么多。

「谢谢大家～～！还请各位观众投票支持我！」

舞台上想当偶像明星的少女朝观众挥手致意。根据营运网站的发表，选秀会的观众约有三千人。上空有电视台的直升机悬停拍摄，会场充满著热气，全不把冬天的寒冷当一回事。

「好的，以上是参赛号码005早乙女翔子为大家带来的表演～～！」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下一位是参赛号码006的工藤步，请上台～～！」

「喔喔～～」会场上发出情绪沸腾的应和声，我在观众群里寻找叶月。但要从几千人的人潮当中找出一名少女并非易事。

「怎么样？」「没看到！」「唔……」

星乃抱著爆裂物探测器，忿忿地瞪著观众。就算要搜会场，人也太多，最重要的是没有时间。如果炸弹是装在座椅下，又或者是放在哪个人的包包里，我们就无从找起。

「继续找！我从机械室上面用热显像找找看！平野同学去舞台前面，看看她有没有躲在那！照理说她一定会躲在附近观察现场！」

「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和星乃到处找，试著研判所有可能，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时间。每次看时间就看到剩下不到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八分这样持续倒数。

接著──

「好的，参赛号码008，宇野宙海，请上台！」

宇野出现在舞台上。

──宇野……

她穿戴白色的手套与长靴，穿著裙襬外撑的蓝色裙子。宇野宙海就以这即使和新秀偶像明星并列也不逊色的外貌走到舞台正中央。她脚步稳健，面带笑容挥手，显得非常镇定。她面向正前方，直视整个会场的眼眸看来充满了决心。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宇野宙海。非常谢谢大家在我的PV也写下了那么多留言！今天我会全力以赴！」

会场欢声雷动。我一边留意宇野的动向一边看著整个会场，寻找叶月的身影。我压低姿势，潜水似的在观众间穿梭，但既未看到疑似炸弹的不明物体，也没看见像是叶月的人物，总之人实在太多了。

前奏响起。舞台上的宇野站到麦克风前，开始踏起舞步。整个会场也被观众们踏得地动山摇一般。现场节目进行得正火热，热气与欢呼声在头上交错。我暗自喊著「宇野加油」，视线则专注于寻找炸弹。

然而──

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和、你──」

──？

我听见喀当一声响，歌突然中断。现在放的BOT48歌曲我也多少听过，这句后面应该还有歌词要唱，却听不见歌声。然而舞台上的少女──宇野宙海僵在原地发抖，频频颤动似的动著嘴唇，眼睛焦点飘移，先前那牢靠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发生什么事了……？

观众也察觉到异状，停下了踏步。欢呼转变为窃窃私语，他们开始面面相觑，讨论发生了什么事。宇野在舞台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唱歌，就只是僵在原地。

宇野……

是紧张、陷入恐慌，还是想不起歌词？虽然不知道情形，但总之宇野宙海就是脸色苍白地呆呆站在那儿不动。

──我要过去了。去梦想的舞台。

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

这是宇野的梦想舞台，是这名甚至将自己评为奴隶的少女，和母亲「战争」赢得的未来。

而现在，少女却像以往服从双亲那样，因恐惧而担心受怕、发抖。

「啊、啊……」声音流泄出来。我僵在原地似的注视宇野。

本来现在应该不是发呆的时候了，我必须分秒必争地找出炸弹。这我明白。已经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但我还是无法将目光从宇野身上移开。

──谢谢你，平野同学。

宇野。

──我啊，被平野同学拯救了。

你……

──多亏平野同学──

你要在这里……

──让我觉得找回了人生。

找到梦想。

找到人生。

旋律终于停下。主持人走上舞台，打手势叫停。

不行不行不行，这种结束的方式绝对──

「Universe……！！！！！」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放声大喊。

宇野抬起头。

我们视线交会。

【audition】──宇野宙海

我在舞台边，等著轮到自己上场。

舞台上，参赛号码007号的女生在唱歌。她音量大，舞也跳得好，水准显然比我这种人高多了。我又开始紧张。

我深呼吸一口气。

──不用怕。你不是已经开始爬上梦想的楼梯了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怕。如果跌倒，下次再爬就好。梦想不会跑掉的。

一想起姊姊的话，还有她的眼神，就觉得胸口一阵温暖，心情也渐渐镇定下来。谢谢你，姊姊，我最喜欢你了。

「好的，参赛号码008，宇野宙海，请上台！」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前一个女生挥著手回到舞台边。她刚下台，就换我上台。我轻舒一口气。不用怕。我挺起胸膛，牢牢踏稳脚步，走在舞台上前进。还不用挥手回应欢呼声。

──尽管去玩个尽兴吧。

没错，这里就是我梦想的舞台，我终于来到了这里。所以，我要尽情唱个够。

我站到男主持人身旁后，转朝向正面。人潮填满了屋顶。好厉害，和刚才跟所有观众打招呼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场面，不只是聚光灯，一切都好耀眼。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宇野宙海。非常谢谢大家在我的PV也写下了那么多留言！今天我会全力以赴！」

欢声雷动。很好，气氛很棒。这样我就能够努力表现。

主持人退到舞台边。终于要开始了。

前奏开始播放。是我听了几百次，几千次的最喜欢的BOT的歌曲。整首歌都已经深深透进我这个人当中，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我行的。

我开始用舞步抓节奏，整个会场也开始踏步。地动山摇般的声响。

好了，接下来就是我的──

「和、你──」

啊……！

第一个舞步动作，我第一次伸出手的瞬间──

喀当！

我的手碰到坚硬的物体，麦克风架倒下。

糟糕……！

──啊、啊，歌，开始……糟、咦、咦……！

精神、决心、得到大姊姊鼓励而奋起的勇气都急速萎缩。咦？为什么？麦、麦克风，得捡起来……声音……啊、啊、啊──

膝盖在颤动，身体也害怕般开始发抖。工作人员赶紧跑来帮我重新立好麦克风架，但我动摇的心已无法平息。旋律还在继续，得发出声音，得唱歌才行。我明明这么想，但旋律就是听不进耳里。我熟悉的BOT歌曲，明明是唱了几百次，听了几千次的歌，现在听来却像一阵陌生又吵闹的声响洪水。我抓不出节奏，无法和歌曲同调。前奏呢？副歌呢？间奏呢？已经唱到第二段主歌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

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都狐疑地看著一直不唱歌的我。怎么办怎么办？灯照进眼里，视野扭曲。啊啊，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地方呢？心灵开始逃避现实。亏姊姊还那样鼓励我，亏大家那么帮我。啊啊，不行。我现在一定正被大家笑。听得见有人说：那女的搞什么，外行人给我下去。

──每次都是这样。

我遇到重要关头，表现就会差。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没有自我，因为我不曾贯彻、实现自己的意志，所以我很怕压力。我体内没有「轴心」，所以动不动就会错位，就会撑不下去。考试也是因为这样搞砸。

我全身僵硬，就像石像似的定在原地不动，嘴像缺氧的鱼一样又开又闭。冷汗流得让衣服里面都湿湿黏黏，让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倒。我已经不行了，完全搞砸了。每个人都不再一起踏步，也不发出欢呼，主持人露出为难的表情看著我。终于连旋律也被叫停。可是我发不出声音，喉咙底下哽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了。我已经完了。我作著当偶像明星这种不自量力的梦，愚不可及地在全国大出洋相──

这个时候。

「Universe……！！！！！」

我听见了喊声。

──咦！

这个喊声在无数观众环视之下，叫出了我的绰号。

「加油啊……！」

──平野同学？

喊话的人是平野同学。他扯起嗓子，拚了命呼喊。

（插图014）

「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

那是他曾经对我呼喊过的话──曾经拯救过我的喊声。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吗！不是好不容易才自由了吗……！这不是你好不容易，才总算──」

四目相接，然后就和那时候一样──

「抓住的宝物吗……！！！！！」

心脏扑通一跳。

身体突然发热。火热的血液开始在被冷冻的身体内运行，然后我──

和你一起奔向宽广的未来天空──

发出声音。

虽然是没有旋律的清唱，但我还是──

奔向那遥远的天空。

要唱。

要朝著梦想歌唱。

没过多久，会场上的观众开始用手打起拍子。大家拍著手，合而为一支持我。观众席上的平野同学也在拍手。不对，不是这样，是平野同学开始拍起手的。然后音乐叠加上来，接著歌曲迎来最后的高潮。

朝著闪亮的星星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会场上的大家也伸出手。整个会场合而为一，啊啊，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我小时候看到因而向往，想感受这种一体感，我才会──

不要放弃，你的眼睛是连结未来的宝石。

歌唱完了。

我气喘吁吁地一鞠躬，结果……

──咦？

迎接我的是一整片盛大的欢呼声。「你好努力！」「好精彩！」「完美复制舞步果然超威的啦～～！」大家在对我喊话。

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没错，我──

「那么，第二首，要开始喽～～～～！」

我现在，就是偶像。

【bomb squad】──大地＆星乃

「那么，第二首，要开始喽～～～～！」

宇野的第二首歌开始后，我松了一口气。

我全身发热。做了不习惯的事情，大声喊叫，弄得喉咙很痛，但这让我觉得舒畅。

会场气氛沸腾，所有人合而为一，支持发不出声音的明日偶像。宇野唱得很带劲，跟著节拍踏著舞步。她已经不要紧了。

来，我将张开翅膀载著你高飞。

我感慨万千地注视著少女。

──这个地方啊，会揪在一起。

那个曾经很胆小的少女。

──精神上的奴隶。

曾经不敢违逆爸妈的模范生。

现在，在多达几千名观众面前，不，是透过网路，面对全世界，展现自己悠扬的歌声。

这是为什么呢？我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当人朝著梦想前进的时候会显得这么耀眼呢？

把所有梦想全都塞进心的油槽，展翅高飞吧──

接著她漂亮的一个转身。

朝向太空──

指向天空。

就在这个时候。

──啊……！

「那个东西」就飘在宇野举起的手指直线延伸的延长线上。

蓝天中，飘著一个污渍似的黑点。

「难道……」

那是我们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的炸弹。

在空中待命的──

无人机。

○

一个污渍般飘浮在空中的小小黑点。

「可真会想……」我们两个单脚踏上屋顶边缘，一起仰望天空。星乃用歌剧望远镜看著疑似无人机的飞行物体。

「你、你觉得真的是炸弹吗？」「多半是。」

星乃仰望天空，以冷静的声调回答。我已经坐立不安。朝手机一看，剩下的时间不到十五分钟。

所有参赛者都表演完毕，只剩在顶楼等待选拔结果。

「该死……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们根本──」

「束手无策？」

「咦……？」转头一看，她慢慢拿出自己的手机，眼睛死盯著开始滑起手机。

「喂，现在是滑手机的时候吗？啊，你是要找人帮忙？」

「差不多。」星乃快速地操作手机画面一会儿后，说了声：「好。」

「……？」

我正要问她是跟谁联络，但她已经收起手机。

「还有十分钟。」

「啊……」

我也看向手机。

【00:09:32】

已经剩下不到十分钟。没有时间了。

「该死……！」

既然炸弹留在我们碰不到的高空，也就只剩下找出叶月这个方法。可是，只剩十分钟，要从这么多人里头找人──

「星乃，刚刚那个歌剧望远镜还有吗？」

我在笼罩著热气的会场内一个一个查看观众的脸。我也知道这只是垂死挣扎，但我还是继续找。

可是，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剩下八分钟。

「你那边呢！」「没有。」「该死……！」我们分头去找，但放眼望去都是人、人、人。一切都被拥挤的人潮吞没。叶月是不是在这会场上的某处隔岸观火，嘲笑疲于奔命的我们呢……

剩下六分钟。

「能不能现在请大家去避难？只、只要有六分钟……」

「没用的。对方是无人机，多得是方法移动投弹。一旦我们开始引导观众避难，对方就会立刻引爆吧。」

「唔……」

五分三十秒；五分；四分三十秒。时间飞快地过去。视线在会场上游移，星乃也以严肃的表情看著会场。无计可施。

剩下三分钟。

心跳愈来愈乱。抬头一看天空，无人机仍悠哉地停在那儿。炸弹。炸弹。炸弹。那是多大的炸弹？会炸掉这个舞台？还是整个屋顶都会不妙？该不会整栋大楼都……我想起了以前在战争电影里看到的人类的手脚被手榴弹炸断的场面。只是，那颗炸弹的威力应该没这么简单。若是如此，不管是我、星乃、宇野，还是这个会场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将──

剩下一分钟。一切的尾声愈来愈近。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我已经没办法好好看著倒数。叶月是不是做好按下按钮的准备了呢？为了切断我们最后的生命线，她那纤细的手指是不是已经准备好随时都能按下引爆装置──

「星乃……」我转动视线一看。

「…………」她摇摇头。没戏唱了。

接著死神的镰刀往下一挥。

手机发出声响。

哔的一声，和心电图的停止声倒也相似。

【00:00:00】

时间用完了。

「啊、啊……」

无人机从天空接近，小小一个黑点转眼间变大。这只腹部抱著炸弹的雄蜂朝著会场下降，机影不断变大。

「星乃……」

无意间转头一看，发现她看著手机，静静伫立著。只见她不慌不忙，嘴里念念有词。「再十秒……」我听见了这句话。

「星乃！你在做什么！现在不是看手机的时候──」

「──平野同学。」少女视线落在手机上，唐突地问起。「你知道无人机的速度可以到多快吗？」

「啥？速度？」

「一般无人机大概是时速八十公里吧，但这终究是市面上一般产品的数字，如果是重视速度的改造无人机就可以更快。顺便告诉你，现在世界最高速度纪录是──」

星乃抬起头。

「『二六三公里』。」

我们说话的当下，天上的无人机已经倒栽葱地俯冲。

「喂，星乃，快逃──」

「来了。」星乃回过头。

──咦？

住宅区方向的上空有个东西一亮，就像白天的流星。

「从银河庄花了九分四十五秒。算是有点耽搁了吧。」

下一瞬间。

巨响响起。

起初我还以为是陨石坠落。才刚看到大楼屋顶上突然窜过闪光，朝我们冲来的无人机就突然「弹开」。黑色机身像是挨了从天而降的诸神铁锤，弹开后彷佛烧黑的木炭般壮观地破裂，马达、翼片、平衡环架与起落架，所有零件都当场粉碎，洒落到屋顶──

大爆炸。

那就像是烟火。大楼屋顶上空就像演唱会安排的演出，爆出盛大的烟火，为天空赋予了色彩。观众发出尖叫声。

「星乃……！」

爆炸的碎片从空中洒落。我刚抱住眼前的星乃，金属片就插到四周，也掠过了我的脸与肩膀。然后是一阵像是掺杂了煤灰与烟雾的东西宛如一阵黑雨落下。

「这是怎样？」「是爆炸！」远处传来这样的喊声。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大家，冷静下来！在工作人员有指示前，请待在原地不要动！」宇野的宣导透过麦克风传来。我不由得苦笑，心想：这简直在当班长啊。

「星乃，你有没有受伤……？」

我起身看著星乃。少女在我底下躺著回答：「我、我没事……」看来没什么外伤。

我站起来一看。

「咳……咳！」

星乃似乎吸进了煤灰，咳了几次。我也不断咳嗽……

「喂，刚刚那是……咳。」

「是威利1。虽然有点可怜……咳！」

「你是从哪里叫来的啦？」

「想也知道是银河庄吧。」

「喂，你知不知道距离这里有几十公里？」

「我刚刚不也说了吗？无人机的世界最高平均时速是二六三公里，我改得出三百公里。从银河庄飞到这栋大楼，不用十分钟就能抵达。」

少女说得若无其事。我听得傻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从自己家叫来无人机，以时速三百公里撞向敌人。会想到这种方法根本就不正常。

「有够乱来……」

炸得粉碎的碎片冒起了白烟。相信不管是谁都没料到会受到这种长程飞弹似的攻击吧。

星乃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沾到煤灰的脸颊，露出邪恶的笑容。

「不过，这下我痛快了。」

「我说你喔……」

「炸弹已经处理掉了，你也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

星乃说到这里，转头看去。

「叶月？」

咦？

回头一看，那儿站著一名少女。

「──真有你的。」

惑井叶月站在屋顶的边缘。

○

「亏我本来还觉得藏在那个地方很不错呢。」

她惹人怜爱的嗓音震动了屋顶的空气。

站在我背后的，无疑就是惑井叶月──却是个眼神中有著妖异光芒的少女。

「叶月……」

「好惊险呢，学长。」

少女微微一笑。这笑容散发出一种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二岁少女会有的妖媚。

「我是早有觉悟，知道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但我作梦也没想到星乃姊自己就会连炸弹都处理掉了。」

少女就像在朗读艺术性的诗歌，以惹人怜爱的嗓音陈述台词。一种掺杂了恶寒与快感，绕梁般挥之不去的嗓音。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未来的叶月说话的声音不管离得多远，都会像在耳边呢喃。

「无人机炸弹……你也是用这个手法炸掉派出所的吧？」

「答对了。」

叶月很乾脆地招供。

「无人机是Satellite公司提供的吗？」

「这个嘛，你觉得呢？」

「不要像六星那样说话。」

星乃并不停止追问。

「叶月，你把我们的消息透露给Satellite公司。我们用无人机去采集陨石这件事，你也泄漏了消息给他们，才会像早有预谋般，立刻就有无人机编队出来妨碍。」

「一半吧。」

「一半？」

「Satellite公司本来就在监视你们。他们为了采集陨石，派出很多无人机到市镇上的各个地方，其中一部分就分配去监视银河庄。总之Satellite公司非常想要你的消息，几乎可说是饥渴，所以能入侵你房间的我就是绝佳的间谍人选了。」

「也就是说，你出卖我们的消息，然后取得很多架高性能的无人机作为代价？」

「这交易还挺划算。我随便放些消息给他们，他们就什么都肯答应帮忙安排。」

「炸弹也是？」

「那是我自己做的喔，不过资金是他们出的没错。」

叶月接连暴露内情。虽然也不免心想：这样暴露Satellite公司的内幕不要紧吗？但对叶月来说，Satellite公司肯定根本就不重要。证据就是，她现在就在Satellite公司的总公司大楼进行炸弹恐攻。

「你是被Satellite公司利用了。」

「是我在利用那间公司。」

「叶月，你听我说。你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好用的棋子。你成功了当然好，但就算你失败，责难的矛头也不会指向Satellite公司，会指向你的监护人惑井真理亚。当真理亚沦为炸弹恐攻犯的母亲，想必会受到严重的抨击。照这个剧本走，不管结果是哪一种都对他们有利啊。」

「无所谓。如果造成这样的情形，我就把这整栋公司大楼给炸了。」

叶月面不改色地宣告。她今天也的确付诸实行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有什么目的──」

「是为了要回学长。」

「学长？」

「就是平野学长。」

「咦？」星乃看向我。「这话怎么说？」

接著叶月说出了核心事实。

「『我是来自十八年后的未来』。」

──唔。

这是我一直瞒著星乃的事实。

「……啥？」

星乃皱起眉头。这也难怪。照常理推想，没人能理解这种情形。

然而，下一句话撼动了星乃的心。

「视网膜细胞超光子痕迹扫描型记忆资讯发讯机（Retina visual cell tachyon engram scanning memory space writer）。」

叶月流畅地念出一个个单字。

接著又说──

「又叫Space Writer。」

这一瞬间，星乃倒抽一口气。她眼睛瞪大，复诵刚刚听见的那句话。「Space……Writer……你怎么会……知道这名字……」

「星乃姊，我用了你发明的时光机来到这个世界。」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得知研究中的Space Writer──」星乃始终冷静地反驳。「说自己搭时光机过来这种事情，我可不能这么轻易就听信。」

「我没想到会被你否定。」

「我疑心病重。」

「那么你打算怎么解释现在的我呢？」

「被害妄想与多重人格，还有偷看我发明资料的小偷。」

「挺合理的。真的很有星乃姊的风格。」

她嘴唇一歪。

「可是很遗憾，这是事实。我是来从你手中抢回学长的。」

「我说啊，你刚刚就一直讲什么要找回、抢回平野同学……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将来有一天，你会和眼前的学长建立深厚的感情。」

「和平野同学？我？」

「对。」

「是喔……」星乃发出期望落空的声音看了我一眼。「我是怎么想都不觉得会跟这个令人不爽的家伙变成那样啦。」

「请你不要开玩笑。」

叶月立刻眯起眼睛。

「你，每次都是这样──」

她懊恼地紧咬嘴唇。

「一脸不知情的表情，把我宝贵的事物一一抢走。」

叶月……她的表情不像凄厉，更像是充满哀怨与伤心，在在体现出她内心的痛苦。十年来，她照护未来的我，然后我死了。比起言语，声调更是传达出她的失落感。

「家母也是一样。」

叶月的说话声就像个演讲者。

「自从你来了以后……」那是她从未说过的经年累月的心情。「家母就只看著你，开口都是星乃星乃……明明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妈妈明明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你就把这些一一从我手中抢走，不管是学长的心，还是妈妈的爱，都一副不知情的脸连根拔起，全部抢走──」

──原来她这么想？

我第一次知道叶月的心情。真理亚收养星乃这件事，原来对她的家人叶月也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我一直在忍耐，扮演一个很懂事的女儿。毕竟妈妈工作很辛苦，而且自从爸爸过世以后就一直很寂寞，所以，所以，我这些年来也努力让自己当个『好孩子』，不给妈妈添麻烦。不管下厨、洗衣、扫地，全部、全部，我都一直努力做好。可是──」

叶月的眼睛充满了某种情绪。

「妈妈她，都不肯看我……」

我该说什么才好？怎样的话才说得进她心里？我得说些什么。我得说话，说些能进入叶月心里的话。就在此时此地，不然就没有意义。

──等级太低的勇者先生？

我缺乏人生经验，所以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对她说什么话才好，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因为我很少好好面对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把叶月丢在未来世界不管的我说出来的话能让她听进去。因为我是个渣男，因为我是个自私自利，把所有人的人生都抹灭的渣男。

「各位观众～～请冷静行动！请大家不要推，不要慌，不要急，镇定地避难～～」

远方传来宇野的喊话声。由于发生爆炸，她是在引导观众避难。她的模样就和先前学校里进行避难训练时展现出来的班长英姿一模一样，声音有张力，显得神采奕奕。

──大概是叫「面对」吧。

之前宇野对我说过的话从脑海中掠过。

「面对」。

──学长，只要一下子就好。真的只要一下子，就好──

没错，我之前一直不曾好好面对过叶月。

我一直没能察觉她的心意。不，是明明察觉了却一直避免去面对。到最后，甚至逃避到过去的世界，所以叶月才会追著我跑来。

面对叶月，面对她的心意、悲伤与憎恨。除非面对自己过去所犯下的一切过错，不然我会再也无法前进，甚至没有资格活下去。

──我想原来我需要的不是看「气氛」，是拿出「勇气」。

我没有勇气，不敢正视问题。我害怕失败，这些年来一直吊儿郎当，一直在逃避人生。

宇野就去面对了。她鼓起勇气，面对母亲。

你要怎么做，平野大地？

「叶月，你听我说。」

我正视对方，切入正题。

「我是个渣男。我把你丢在未来的世界不管，对于这一点，我无法做任何辩解。」

叶月盯著我看。她的眼神很冰冷，让我忍不住背脊一阵凉意。

但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不能回去。因为在这个世界，我有事要做。」

「学长是指星乃姊吗？」

「没错，我决定要救星乃。所以，在达成这个目标之前，我不能回未来。」

「到头来学长还是选择星乃姊呢，选择拋弃我。」

「不对，我是──」

「哪里不对了！」

叶月大喊。

「学长拋弃我，选了星乃姊！不管讲出什么道理，都不可能撼动这个事实吧！」

「……你说得没错。」

我自己都没想到话很自然地说出口了。

「你说得没错，我选择了星乃。所以，对不起，我无法选你。我就是拋弃了你的渣男……」

「讲不过就乾脆厚起脸皮？」

「也许是吧。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和你回去……」

叶月的拳头用力握紧。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就得是星乃姊？」

她手摀胸口，逼近一步。

「不管是厨艺、洗衣服还是任何家事，我都比她强。换作是我，什么事都能为学长做。不管是送餐给学长、帮学长打扫房间，甚至将来的生活……只要是为了学长，我愿意奉献一切。所以──」

「叶月，不是这样。」

我现在总算知道钮扣扣错的地方在哪里了。

叶月一直为我尽心尽力。

而我一直接受叶月的好意。

不管是和星乃的关系还是和叶月的关系，我都弄得含糊不清，讲什么CP值啦、维持现状啦、节能啦，不去面对眼前的困难，随波逐流地活到今天。所以那个时候──

──看著我嘛，大哥哥……

我Space Write的那天，在「第一轮」与叶月道别的那天。

那一天，我并未对她说我为了什么，要去哪里。

对不起啊──我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甩开了叶月。把叶月的心意、好感，以及过去的奉献全都拋诸脑后。

我什么都没跟叶月说，不只是那一天的事。我应该更早告诉她。

告诉她我真正的心意，以及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告诉她真相。

──救、救、我。

眼皮内侧，流著眼泪的星乃飞向黑暗的太空空间。她伸出的手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再也离不开。

所以──

「……星乃死的时候──」我不管当事人就在一旁听著，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已经是避不开的路了。「我自己也一起死了。不是身体，是我活著，灵魂却死了。」

──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

秋樱的话在我心中苏醒。

「在没有星乃的世界里，我是行尸走肉，我的心一直是死的。不管醒著还是睡著，我的心，还有时间，全都停住了。就算在呼吸，那也不表示我活著。那三年，平野大地这个人是死的──可是……」

我想起了一切的开端。

那天，在银河庄。

「三年前的星乃捎来了联络，是星乃待在ISS舱内即将被卷入大流星雨时。」

「……我知道。」

叶月静静地回答。

「我就是因为那次联络，起死回生。」

我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现在我别无其他选择。

「星乃给我的那次联络让我苏醒过来，让我冻结的时间动了起来。然后我有了个很明确的想法。我在没有星乃的世界活不下去，在没有星乃的第一轮世界里，平野大地一直是行尸走肉。所以我来到了这第二轮的世界。」

叶月的表情没有改变。

但我继续说。

「我在这第二轮里学到了很多，深深体认到自己有多么不成材。只想著CP值，看不起努力，不去面对困难，不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切身体认到以往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糟糕。伊万里让我学到追梦的人生有多美妙，凉介让我学到不害怕失败而认真的勇气，宇野让我学到自己选择人生的重要──这一切，都是第一轮的我所没有的。」

星乃听得茫然。她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但现在这样就好。

「可是，在这个世界──在第二轮，我也做到了一些事情。我救了伊万里免于车祸，让凉介找回当医生的梦想，保住了宇野的宝贝──也从Europa手下救了星乃的性命。让星乃与真理亚之间恢复母女的感情。这些事，只有这些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所以我对于来到这个世界，绝对……说什么也不后悔……」

叶月的身影在空气的另一头显得扭曲。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了。但对我来说，一想起这些心情，我就无法阻止胸口一股热流上冲。

「我活过来了。」

这是我千真万确的真实感受。

「我在这个世界被星乃、伊万里、凉介、宇野、真理亚……拯救了。所以我要活在这个世界，我也只有在这个世界才能活著。我要在这个世界拯救星乃不死在大流星雨，到时候，我才总算能开始自己的人生。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没有别条路可以走了。」

我想，这些事情肯定和叶月无关，就只是我擅自来到这第二轮的世界，擅自改变了过去。

即使是这样──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听到我这句话，叶月嘴唇一歪。

「我应该更早把我的心意告诉你。除了星乃以外，我没有办法选别人，这件事我应该在进行Space Write的那天──不对，应该要更早，在星乃三年前死去的那一天，就该告诉你了。我一直漫不经心地接受你的好意，打乱你的人生，弄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得到原谅。但是我……

低下头。

「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

喧嚣声、地面上开过的车声、远方大楼的工程声，都多少传进耳里。

「…………」

叶月不作声。

星乃也是一样。听我没头没脑讲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讲自己的感情讲个没完没了，不知道她是听得傻眼还是被我吓到。

接下来好一会儿，沉默支配了我们三人。

我面对两名少女，由衷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把真心话告诉叶月。我是个渣男，但现在即使要让自己渣上加渣，我也非这么做不可。

不知不觉间，屋顶上的人几乎都走了。观众差不多都已经去避难，剩下的只有看似工作人员的相关人士。

接著──

「──学长变了。」

叶月开了口。

「刚才……在选秀会……」

她看著已经没有人的舞台。

「宇野宙海发不出声音时……学长大声对她呼喊，根本不管丢不丢脸，大声地鼓励她。那不是我认识的学长。」

「这……」

「我认识的学长……」

叶月放在胸前的手紧握得发白。

「总是一脸觉得无聊的表情……」

那是叶月这些年来看到的我。

「连在笑的时候都有点冰冷……说著一些像是参透人生的话，却连自己都顾不好，也没有任何未来的展望……」

那是赤裸裸的我的本质。

「但我就是喜欢那样的学长。」

她耿直地告诉我。

「学长有发现吗？学长你对谁都不关心，对课业、运动、兴趣，对任何事都无法热衷……但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那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只有叶月看得到的我。

「学长啊，总是酷酷的，像机械一样，但只要小小的我一跌倒，就会非常不知所措，变得好急，慌忙来救我。我说出任性的要求，学长就会露出为难的表情，却又拚命为我著想，然后安抚我……这种时候的学长脱掉了平常那酷酷的面具，感觉好温暖，好有人味……学长那样的表情一直都只让我看见。」

她的嗓音发颤。

「学长就只对我好，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学长才会露出最真实的面孔。只有我知道，学长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所以──」

叶月的声音里满怀感情，就像在表白爱意。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特别的，以为知道学长真面目的只有我，以为将来会成为学长新娘的人就是我。我一直一直……这么相信。」

叶月沉重地诉说。我就只是站在原地，承受她的诉说。

「学长对年纪还小的我说了好多星座的事。」

她的声音带著点悲伤的音色。

「学长吃我做的便当，吃得津津有味。」

既不责备我，也不夸奖我。

「学长教了我国小的课业。」

就只是像一页页翻著回忆的纸页。

「学长在我跌倒的时候抱起我。」

我心中也有著多得数不清的回忆。

「学长当我累了就背著我走。」

和叶月稚气的脸庞一起苏醒。

「学长当我哭泣就借我手帕。」

没错，我们一直像兄妹一样长大。

「学长不管什么时候都只对我一个人那么好──」

叶月总是像雏鸟一样跟著我。

「──可是……」

这时她话锋一转。

「学长，变了。在这『第二轮』的世界，整个人的感觉变得有点……跟以前不一样，但这是一种决定性的不同，怎么说……是『温度』上升了，『热度』增加了。不再嘲笑别人的梦想，而是像刚刚那样拚命支持。那个只对我好的学长……」

她的眼神动摇。

「不知不觉间，成了对每个人都好的学长。」

她声音发抖，就像令人悲伤的铃铛音色。

（插图015）

「那个对全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只和我有著联系的学长……现在对除了我以外的世界也已经敞开心房。那个全世界就只对我一个人好的学长，已经不在了。」

叶月说到这里，目光低垂，难受地宣告。

「我喜欢的那个学长……已经哪儿也找不到了……」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我们到底是在哪个命运的十字路口走错路了呢？

她让呼吸稳定一些后……

「以前，我第一次见到学长的日子，学长还记得吗？」

「咦？」

「我的祖父过世，守灵的那天。我在檐廊哭，结果学长就跑过来跟我说了好多星座的故事。」

她仰望天空。现在还看不见星星，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著遥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们仰望著同一片星空。可是──」

她的眼睛流下红色的眼泪。

「学长看的星星，和我看的星星，一定不一样……」

下一瞬间。

叶月的身体缓缓一倒。

倒向屋顶外。

「叶月……！」

我跨步上前，朝少女伸手。她的身体慢慢地被拋向空中，拋向外侧的世界，朝著支撑性命的落脚处外侧慢慢倒下。「唔喔喔啊啊──」我像野兽似的嘶吼，手一勾住她的衣角，自己也一起纵身而起，从屋顶往外倒挂──

「唔……！」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握住叶月的手。我就这样上身腾空，只有膝盖勉强勾在矮墙上，接著──

「星乃姊……」

叶月瞪大了眼睛。抓住叶月另一只手的，是星乃。我们现在三个人都头下脚上，一副随时都会坠楼的姿势，上半身腾空，勉强维持住平衡。眼底可以看见的道路上，大卡车看起来就像火柴盒大的玩具车。

「唔……」

我和星乃一起强行但小心翼翼地将叶月拉上来。在让视野扭曲的恐惧与紧张当中，总算把叶月拉到了屋顶上。

我和星乃对看一眼。

她也喘著大气，似乎有话想说，但一口气噎到，到头来还是没说话。

星乃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朝瘫坐在地上的叶月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

「叶月？」

少女仍然茫然地瘫坐在地上不动。

「为什么……？」

她的眼睛看著星乃。

星乃撇开视线，彷佛有点不高兴。

「要是你死了，真理亚不就会伤心吗？」

她说得粗鲁。

这个回答很有星乃的风格，但叶月低下头，咬紧嘴唇。

「你有没有受伤……？」

我再度伸出手，叶月就看著我，然后悲痛地皱起脸。

「学长……血、血流了，好多……」

「嗯？啊啊，好像有点擦伤。」

屋顶围墙有些地方比较尖锐，让我的手脚上弄出了一些擦伤。虽然流著红色的液体，但我并不怎么觉得痛。

「…………」

叶月垂下脸，然后也不抓我的手，一滴水珠落到了地上。她的眼泪已经不红了。

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无助，脸颊湿润，总觉得突然变得很稚气──就像是十二岁的原原本本的叶月。

「学长。」

她说话的声音，彷佛与眼泪一起滴落在地上。

「学长……每次都很奸诈……」

到了这时，我才发现叶月手上拿著手机。她把手机朝向脸──不，是朝向右眼。

「叶月……！」

「再见了，学长。」

最后，她用那仍然有如银铃的美声说了这句话。

直到再见那一天。

接著一阵光扫过。

叶月手机落地，整个人当场瘫倒。

「喂……！」

跑过去一看，听见叶月发出鼾声。她的鼾声显得那么安祥，让我松了一口气。

远方传来警笛声，彷佛宣告一切都已经结束。

「我们回去吧，趁地球的警察还没来。」

「嗯……」

我背起叶月。

我从背上柔软的肢体感受著她微微发凉的体温，自问自答地想著：这样好吗？

在入口附近站著一名眼熟的身穿打歌服的少女。

宇野宙海一看到我就用力挥手。

我们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叶月一直在睡。

第三卷 终章 转学生

首都圈连续炸弹恐攻案。

这样一写就觉得很夸张，但实际上就是如此，所以也没办法。从结论说起，这一连串惊动社会大众的炸弹案，结果是不了了之。找不到凶手，警察当局也仍未找到有力的线索，Cyber Satellite公司也若无其事地继续营运。

对于炸弹案凶手惑井叶月的处置，则是悬而不决。星乃在事发后绝不责怪叶月，甚至对我说：「这件事要对真理亚保密。」受害人都这么说了，我只能贯彻保密的态度。当然我也不打算把叶月出卖给警察，但星乃会这么袒护叶月，说起来还真让我有点意外。仔细想想，叶月是星乃没有血缘的妹妹，而妹妹威胁姊姊的这种构图要是传进真理亚耳里，肯定会让她心痛，造成家庭关系的裂痕。星乃也是仔细考虑后才做出这样的结论，对此我决定尊重。

叶月在事发几天后出院，目前活力充沛地在念国中。现在的叶月似乎是「十二岁」的人格，「未来的叶月」则销声匿迹。不知道那个叶月是就此消失了，还是仍然留在叶月心中。

然后──

○

一打开校舍屋顶上的门，十二月冰冷的风就迎面吹来。

我打个冷颤，拉紧衣襟，听见很小声的旋律。

「喔……」

屋顶的角落站著一名少女。她甩著一头乌溜溜的黑发，穿著制服踏著舞步。放在书包上的手机发出乐器演奏的曲子，少女确认似的时而点头，时而抓著节奏，持续练习舞蹈。听得见她喊「one, two, three, four」的拍子声，然后当她来个漂亮的转身……

「平野同学！」

我们视线交会。

宇野宙海挥著手，关掉手机的音乐，然后跑向我。少女拿下了眼镜，也放下头发，连现在都漂亮得判若两人，让我产生了一种偷看到偶像明星上歌舞课的错觉。

「最近你一直都在练习耶。」

「嗯！在放学后的课程开始前得先复习过才行。」

宇野笑起来的表情活力充沛。最近就连下课时间，她都会在教室里看看舞蹈课本，或是用手机看影片。少女已经不再在意别人的视线，专心朝自己的路迈进。

「……选秀会真是遗憾耶。」

「不会。」

少女摇了摇头，一阵光泽在黑发上流过。

「我已经尽力了，反而该说能进最终选拔就已经是太好的成绩了。而且我开头就出状况，被大幅扣分。」

虽然选秀会一时中断，但之后仍发表了选拔结果。宇野落选。最终选拔，是由特别评审与观众的网路投票决定，而宇野总分第八名。一共只有八个人，所以很遗憾地她是最后一名。

「真是吓了我一跳，大家的歌唱跟舞蹈都是专业级的。不对，当然会这样了，大家都是想成为专业的偶像明星啊……」

也许是身为朋友的偏袒，但我觉得宇野无论歌唱还是舞蹈都很棒，比起其他参赛者并不逊色。伊万里为她搭的服装也非常适合她。这让我再次觉得懊恼，心想要是没有一开始的失败就好了。

但宇野似乎对这种事全不放在心上，显得十分乾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要继续参加选秀吗？」

「关于这件事──」

宇野有点郑重地转过来正视我。

「我打算试试自己能走到哪。」

少女没有任何骄傲或害羞，明确地回答。

「我啊，在舞台边看著其他几个女生，就有了一个想法……啊啊，大家都好闪亮，好棒。我想大家都远比我更认真想当偶像，所以我也得更努力才行。你知道吗？特别评审当中投了一票给我的，就是BOT的星葛真夜耶。最后她还来跟我说：『谢谢你这么珍惜这首歌。』我跟她握手，才发现她的手好小，身高也比我矮……」

宇野说得有点兴奋。「可是啊……」说到这里，她眯起了眼睛。

「她的手很小，上臂之类的地方却有够结实，而且腹部的六块肌也明显得让我吓一跳。啊～～她不只是可爱，那种俐落的表演就是靠这些基础撑起来的。以前我一直很崇拜真夜，觉得她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但那天我切身体认到真夜是透过努力得到那些的。所以啊──」

宇野以坚定的眼神说了。

「我也要努力。」她张开的手掌用力握成拳头。这让我觉得她和崇拜的偶像握手而感动的同时，对偶像的感情也已经不再只是「崇拜」，而是将偶像当成她的「目标」。

「你爸妈怎么说？」

「爸爸说只要有好好考虑行不通的时候怎么办就好；妈妈说至少要去念大学。」

「他们的路线都不会动摇啊。」

「可是，我也不会再动摇了。」宇野得意地一笑。

──没错。

不是去上大学就不好，不是公务员不好。不管到公司就业还是自己创业，又或者是其他职业，无论任何职业，只要是自己选的路就很好。由宇野宙海这个少女自己思考，自己烦恼，自己决定，然后选出来的一条路就是宇野的人生。即使在途中失败、挫折、后悔──这整个过程就是人生，就是这个少女的路。

「真是太好啦……」我由衷这么觉得。「嗯。」宇野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平野同学，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人生的恩人。」

「别这样。」被她正经地这么一说，让我很难为情。「全都是因为你自己努力。」

「不是的。我那么胆小，如果只有我自己，就什么也做不到。就是因为想到平野同学支持我，我就涌起了一股好强烈的从来不曾感觉过的勇气。所以即使面对我之前那么害怕的妈妈，我也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出我的意见……所以啊──」

宇野牵起我的手，用力握紧。

「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吗？」

她的手上传来一股温暖。被少女率真的眼神直视，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宇野的将来会怎么样。走上当偶像这条路仍然是百分之百确定会失败的路线，还是说，是至少还剩下百分之零·一可能性的路线呢？只是，之前把自己贬为精神上奴隶的少女，和现在这个在梦想与希望中燃烧的少女，两者拿来一比较，我就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选择是错的。真要追根究柢，我自己就是为了改变星乃死去的第一轮命运才来到这里，那么想必宇野也应该能凭自己的意志改变命运──现在我想这么相信。

这时我听见屋顶的门打开的声音。

「啊，冥子，咦？啊，已经这么晚了？」

黑井冥子举起手表，宇野就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总觉得黑井愈看愈像是宇野的秘书。不，以这个情形来说，应该是经纪人？

「那么，上课时间到了，我要回去喽。」「嗯，路上小心。」「嗯！」

宇野笑咪咪地说了声：「我会努力的！」然后就回去了。

「…………」回过神来，发现黑井冥子还留在原地看著我。

当她和我对看，尽管动作非常小，但是……

她朝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是这样。

咦？

我怀疑是看错，但这时黑井已经不在原地。「冥子，怎么啦？」我听见宇野说话的声音，但随著屋顶的门关上，就再也听不见了。

────三公园。

当时，告诉我宇野人在哪里的那通神秘电话，搞不好就是黑井打给我的？──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掠过，但我没有方法可以查证。

我从屋顶仰望著天空。

冬天的风现在吹起来心旷神怡，天空非常清澈。

○

十二月的某一天，完全笼罩在冬季寒气当中的便宜公寓。

银河庄二○一号室的内部充满了不输给室外的寒冷，一进去的瞬间，我就打了个喷嚏。虽然不免觉得室内比较冷是怎么回事，但我早已放弃抗议。「我回来了。」「炸虾──」「拿去。」少女还没说完，我就递出了便当包裹。少女迅速站起，走过来。少女强行拨开大堆破铜烂铁前进的模样，就像破坏城市的怪兽。

「好呼（好吃）。」

「先洗个手……来。」无可奈何之下，我递出湿纸巾。星乃一边大嚼一边嫌麻烦地擦手。

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一心一意地大嚼。

没过多久，我们两个都吃完了便当。

「──那么，差不多该来谈谈了吧。」

「含吼磨（谈什么）？」

「谈我。」

我这话一出口，还在嚼东西的少女立刻停下动作，然后盯著我看。

关于我自己，直到今天，我都没对她说过多少。最重要的理由是「这件事」对我和星乃而言，将是会大大影响我们未来的重大事项，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整理想法。

这次我和叶月之间的「事件」，让我一直觉得已经无法再对星乃隐瞒真相。既然叶月都说出「我是来自十八年后的未来」这句话，我也不能再对自己的事默不作声。

于是我下定了决心。

「星乃，你不要吓到，听我说。」

「是你太会拖了。要让我等多久啊？」

「抱歉。」

「然后呢？平野同学到底是什么来头？」

少女以眼神要我说下去。

「你不要吓到，听我说。我──」

我直视她的眼睛，静静地述说。

「是来自二○二五年的未来。」

【newcomer】

翌日。

「好了～～大家回到座位～～！」

班长大声发号施令。班会时间一如往常开始，同学们一边聊天一边回到座位上。

宇野站在讲台上，黑井在一旁待命。顺便说一下，我们班的导师金城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教师，但宇野实在太能干，倒是导师已经把主持班会以及其他各种事情全都丢给她处理。

──我是来自二○二五年的未来。

昨天，我对星乃这么说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说了声：「……这样啊。」不知道她是从我和叶月的谈话就有过一番想像，还是在按捺内心的惊愕。不管怎么说，我把至今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她默默听我说完。然后她的回答是「让我考虑一个晚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今后的关系会有什么改变。

「呃～～今天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报告。有个新伙伴要加入我们班。」

宇野的发表让班上一阵窃窃私语。「她说有转学生要来耶。」「真的假的？」同学们满怀期待。「那么空知同学，请进～～」

转学生是个娇小的少女。

──咦！

「因为家父工作上的需要，我搬到这里来了。还请各位同学多多关照。」

她深深一鞠躬。

然后，慢慢地──

重新戴好贝雷帽。

○

「喂，给我等一下。」

下课时间，我在走廊叫住了她。

戴贝雷帽的少女转过身来。

「嗨。」

她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插图016）

「你打什么主意？」

「什么打什么主意？」

「那还用说？你还转学来──」

「『你想问我有什么目的』？」

──唔。

面对这个还是会直接看穿我心思的魔物，我把话吞了回去。

「嘻嘻……」

她──根据她本人刚刚才报上的名字，是叫「空知伊绪」──露出猫一般慧黠的眼神（注：「伊绪」的罗马拼音为「IO」）。

「我有事要来这间学校办。」

我尚未反问是什么事，她就说出了回答。

那是令我惊愕的事实。

「『我听说大流星雨的主谋，就在这间高中』。」

（待续）

第三卷 后记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本次拿起《流星雨》第三集，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大家。

在这一集里，描写到了向往成为偶像明星的少女──宇野宙海的梦想。偶像明星──拥有自己所没有的才能与光环，伸手也碰不到的人物。虽然到了这年头，渐渐开始报导偶像明星台面下一些意外朴素而狼狈（？）的模样，但相信在实际的社会上，偶像明星现在与将来，都将是最具代表性的「梦想」职业。

──毕竟偶像（Idol）信仰似乎是全世界宗教与文化中都很常见的情形……咳，很棒吧。

就像上一集里她自己说过的这句台词所说，偶像（Idol）的语源是拉丁语的「Idola」，最基本的字义是「偶像」。偶像崇拜的那种偶像，也就是将各种没有实体，但许多人心中都有一定想像的事物，制作成具体的「像」。说到偶像，我想很多人都会想到擅长唱歌跳舞的艺人，但从语源来说，凡是信仰与崇拜的对象，都是「Idol」。在第一集的后记中提到「梦想」时，我把职棒球员、偶像明星、漫画家、太空人等例子并列，不过从广受崇拜的职业这样的角度来看，这些也都是「Idol」，从这种角度来看，这一集里描写到的宇野宙海的剧情，也可说不只是个爱作梦的少女，更是最能象徵本系列主题的要素。

这本第三集，也是靠著许多人士的帮助与厚意才得以问世。

责任编辑I氏，本集继前集之后，再度承蒙您大力相助，也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从深夜到天亮的送印准备作业，让我有点想起了高中时代的校庆。

插画师珈琲贵族老师，和之前一样为本作提供了美妙的插画。当封面插画送到的时候，就让我「喔喔！」地感受到一种想像化为实体的兴奋。每次都承蒙您为作品世界中的这些人物赋予偶像（形体），让我感激不尽。

书中有「无人机」登场，但要实际让无人机在市区飞行，就会受到航空法等各种法规的严格管制，请一定要找国土交通省当局的窗口谘询。另外，本集我将「公务员」写得有点像是坏人，但这终究只是作品主题描写上的需要。公务员当然也是社会上不可或缺的职业，如果有读者看了觉得不悦，我谨在此致上歉意。

与本书制作、贩卖、通路有关的各位，我要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上深深的谢意。

最后，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陪著本系列走到第三集。「梦想」和「宇宙」的故事，从下一集开始终于要渐渐加速。如果各位读者不嫌弃，愿意继续照看著星乃与大地的奋斗，那就是万幸了。

二○一九年一月　一个冷得令人冻僵的早上　松山刚

第三卷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