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

第四卷 序章 密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二○一七年十二月三日十四点三十九分。

这名女性在走廊上踩出响亮的脚步声，英姿绰约地走著。

她有白老虎般漂亮的银发，以及像是能射穿一切的犀利目光。微微瘦削的脸颊给人一种严格的印象，但那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以上的容貌今天也充满了生命力。走在走廊上的职员先紧张了一会儿，然后恭敬地对她打招呼。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也许会想像到在军舰上一群年轻士兵撞见严格长官的情形。

「早啊，情形怎么样？」

惑井真理亚以一贯的声调打招呼，管制官们就一起转过头来。正前方设置了三台大型萤幕，另有成排各种监视器的室内有著够格形容为司令部的威仪，负责管制与运用的团队成员宛如战舰上一群有能的乘组员。

JAXA筑波太空中心，国际太空站（ISS）日本实验舱「希望号」运用管制室。与NASA的詹森太空中心合作，二十四小时进行管控，是日本航太领域的心脏地带。

「舰长，我们就等你来啊。」

「长叔，我不是叫你别这么叫我了吗？JAXA没有这种名称的职位啦～～」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舰长。」

一名年纪较长的资深管制官那张老好先生的脸笑得皱巴巴的。

「唉～～最近年轻人会学你的～～」

真理亚以一贯拉长语尾的语调这么回答，长叔──也就是长野德次郎就笑著说：「年轻人都想跟舰长培养感情啊。」

「先不说这个，我有东西要请舰长看。」

「又是孙子的照片吗？」

「哈哈哈，那个晚点再说。」

长野德次郎笑著回答，拿出一叠列印出来的纸说：「是这个。」

「……？这什么啊？」

真理亚接过纸张，迅速过目。上面写著「101010001101……」，有著随机罗列的「0」与「1」字串。

「二位元资料？」

「是前不久ISS收到的。的确，就是名符其实的二进位（Binary）吧。」长野以文静的语气说道。

「从哪里发来的～～？」

「这……是从太空的另一头。」

「别的卫星？」

「不是，不像是这样……真的，是从宇宙的另一头。」

长野个性温和，却是个对工作很严谨的管制官，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ISS收到了神秘的讯号，但发讯来源不明。疑似是从遥远的太空发送过来──听他重点式报告完这些事实，「嗯～～？」真理亚搔了搔一头银发。

「类似快速电波爆发（Fast Radio Burst）？」

「真不愧是舰长，好浪漫啊。」

「我是说正经的啦～～」

「既然这样，会是外星人发来的信息吗？最近都有外星生命落到地球上了，SETI也会热闹起来耶。」

「别提那个呆子了……那么，有可能是网路攻击吗？」

「我请阿武查过，他说还不知道。说是字元阵列没有意义，像是一种密码。」

「密码啊。」

「如果解读出来，会不会搞懂外星人的语言呢？就像电影《接触未来（Contact）》，还有题材来源的『Wow！讯号』案。」

「长叔比我浪漫多啦。」

就在这个时候。

「惑井舰长～～！有你的电话～～！」

一个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传进管制室。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性职员。真理亚对长野德次郎看了一眼表示「你看吧？」，但长野只「哈哈哈」地笑得突显出脸上的皱纹。

「长叔，这个可以交给你处理吗？」

「当然可以。」

「毕竟有过前阵子那个『失联』案啊，麻烦以当成网路攻击的前提来因应。阿武哥那边就请他继续分析，除此之外也请所有人检查有没有收到其他奇怪的数据。要频繁跟我报告。」

对于真理亚俐落的指示，长野德次郎笑著回答：「I copy!」

「好了……电话是吧。」

她想起打电话来的人的脸孔，忍不住将想法说出口。

想也知道那个呆子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

第四卷 第一章 盖尼米德

1

没什么好事的一天，是由一通电话开始。

宇野宙海拜托我：「平野同学，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我太早下结论，以为又是为了当偶像明星的事情要来找我商量生涯规划。

「我多少挤得出一点时间。」

「太好了！那可以麻烦你来Big Site一趟吗？」

「啥？Big Site？」

「其实呢──」两小时后。现在，我们两个并肩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卖东西」。桌上堆了大堆文库本尺寸的书，像是小小的巴别塔。我是不太清楚，听说这里是「同人志展售会」的活动会场。我们就待在从临海线国际展示场站走路约五分钟，以倒三角形的造型知名的建筑物内，因为宇野拜托我来同人志展售会帮忙卖东西。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

「…………」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坐在那儿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但她不是宇野。

「黑井。」

「…………」

我叫了她一声，她就只将视线挪过来。看起来像是被她斜眼瞪视，有点可怕。

「这展售会，你……常来吗？」

「…………」

她不回答，连头也不点。明明没有风，黑色长发却微微摇动。

在会场等我的是黑洞，也就是黑井冥子。说是黑井似乎会定期在同人志展售会摆摊，贩卖自己写的「小说」。平常她都是和宇野两人一起顾摊，但今天宇野临时得去演艺经纪公司打招呼，没办法来，所以被找来当救火队的就是我了。

在知道宇野不来的时候，坦白说我是想拒绝的。要和那个黑井冥子，而且还是在同人志展售会这种陌生的场合两人独处好几个小时，我根本不可能撑得下去。然而宇野说：「如果只有冥子一个人，她会没办法休息，连厕所都不能去，平野同学，拜托你！之后我会答谢你的！」在她这种隔著电话都感受得到已经磕头请求似的恳求下，我终于忍不住软化了。毕竟以前在很多地方都承蒙宇野照顾，我又和宇野的母亲吵过一架，让我难以拒绝，这也是原因之一。

──话说回来……

由于和黑井之间完全没有对话，我一边翻著写有「COMITIC135」的活动场刊，一边用手机查各式各样的东西来消磨时间。看来今天的活动和一年两次的知名展售会不同，是原创作品的创作同人志展。大约有三百个摊位，陈列漫画、小说、音乐CD与电子书等各种原创作品，会场上也有很多来宾，充满了热气。我们所待的地方通称「文章岛」，似乎是个聚集了许多小说与随笔等文章类社团的区块，但只有这里的人潮很少。文章系同人志无法卖得像漫画那么多──我看过一个陌生的同人社团部落格这样叹息，即使如此，两旁的社团不时有客人过来，谈笑了两三句话，买了些东西走。

但黑井的书完全卖不出去。不，已经不是卖不卖得出去的问题，开场都两小时了，没有一个客人上前。

为什么只有我们摊位完全没有人来？

起初我还觉得纳闷，但等我上个厕所回来后就知道理由了。

原因是摊位的主人──黑井冥子。这个少女一头黑色长发像帘子般垂下，不但不陪笑，还始终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像看著某种人类看不见的事物似的，凝视空无一物的虚空，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从远处看去，甚至会觉得只有她身边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场，还可以清楚看出两旁摊位的人都露骨地拉开距离坐著。人流避开黑井而弯曲的情形，就好像太空船为了避免被黑洞吸进去而绕行。

由于这样实在太难撑，我试著拿起黑井的书来看。

一拿起来，就觉得沉甸甸的。尺寸是文库本，但厚度应该有市面上一般文库本的两倍。封面以手写的文字写上书名，总觉得纸张微微透著墨水，像是黑色晕开，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关于人体的分解》。

人体的，分解……从书名就觉得颇为不妙，但我同时也涌起了想看看里面写些什么的好奇心。

翻开书页看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帘。

【我动起想杀了那家伙的念头是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当时我就有了一种像是预言的确信。当我看到那乍看之下文静的风貌与陪笑的松弛嘴角时马上就想扯下他的嘴唇于是我扯了又扯扯来吃掉。认识十八小时后我在充满了毒品的性交中体内被射了四次男人的精液后男人吸毒亢奋起来用嘴唇渴求我的嘴唇我趁机用钳子一夹男子就发出唔咕咕咕的怪声我用力拉扯想直接扯下来他的脸就像火男面具一样抬起我用蛮力用力拉扯结果不只是嘴唇脸皮也被往横向剥开喷了一大堆血，他用像是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发出哀号接著我下定决心要凿穿他的眼球。我想先从右边开始比较好于是把为了这一天而准备好的视力检查用挡眼板朝躺著的他的眼窝插下去结果呕吐物突然从他嘴里喷出来把床上染成一片红黄交织的大理石纹路往右眼插下去竟然就会有东西从嘴里喷出来人体实在不可思议但但人体分解与性交持续进行下来也就开始分泌出快乐物质让我愈来愈爽快……】

「…………」

我凝视身旁的少女。要说这是品味低俗的血腥小说，也的确可以分在这一类，但这样的小说，以黑井工整的手写文字写了长达几百页。如果这是由知名作家手写，也许会吸引到一些比较核心的书迷，但手写文字那种活生生的感觉太强，让人光看这些字就有种受到诅咒的感觉。文字飞进视网膜，就像不会消失的残像刻在上面，形成一种很不舒服的读后感。

不妙啊……

我隐约可以想像一幅景象，少女在昏暗房间的角落，在稿纸上写著杀害男子现场写个没完没了。作品中遭到杀害的男子的专有名词不是平野，让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轻轻合上书本。

嗯。

今天就当作没看过这小说吧。

○

然后到了下午四点。

会场内发出宣告活动结束的广播，掌声响起。随著活动结束，我静静松了一口气。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很沉重的疲劳感。

「对不起～～我来晚了！还好吗？」

摊位前出现了一名黑发眼镜少女──宇野宙海。她似乎是从演艺经纪公司回来，身上的服装是色调比较亮丽的衬衫。

「一点都不好。」我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和黑井两个人默默独处的时间，让我觉得漫长得要死。跟这比起来，被不高兴的星乃骂个狗血淋头还比较好。

「真～～～～的很谢谢你，平野同学！下次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答谢就不用了啦。倒是你去经纪公司打招呼，还顺利吗？」

「今天只是大家先见个面，不过还可以啦。虽然我有够紧张的。」宇野对我露出活泼的笑容。她的脸上没有疲惫的神情，而是不折不扣的充实感。

「冥子，对不起喔，我爽约了。」

「…………」

黑井抬起头，静静摇了摇头。她不说话，但从以前她和宇野就能成立这样的沟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两个人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啊？

「卖得怎么样？」

「…………」黑井默默摇头。

「这样啊～～展售会好难喔。」是这种问题吗？我想归想，但没说出口。

宇野俐落地收拾东西，把卖剩──应该说除了提交给营运方的样书以外，一本都没少──的同人志装箱，以及将椅子折叠好……

「宇野是从几时开始来展售会帮忙卖东西啊？」

「呃～～……从上高中开始，所以大概一年多一点了吧。」

「黑井的小说，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了。内容好有刺激性，虽然有点……限制级。」

宇野的脸颊微微染红。

「平野同学也看过了？」

「只看一点就是了。」

「觉得怎么样？」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井继续收拾，没在看我，但肯定听得见。

「对我来说，可能艰涩了点吧。」

我含糊其词，回答得不痛不痒。宇野俐落地收拾完东西，把一个色调朴素的旅行箱拉过来，说声「冥子，你还好吗？……那我们走吧？」开始走了起来。黑井拖著全黑的旅行箱跟在后面。

「平野同学，平常会看小说吗？」

「没有，不太会看。漫画倒是偶尔会用手机看。」

「这样啊～～我大概是看的小说比漫画多吧，最近在看伽神春贵之类的。」

「伽神春贵？」

「呃～～是个今年出道，非常畅销的作家。书名叫《孤独黑暗的另一头》。」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好像听过。似乎在网路上看过宣传报导。

「这套小说啊，基本上是推理，但也有一些描写恋爱或青春的情节，真的好好看。现在出到第三集了，还听说会拍成电影，我挺推荐的。」

「是喔，听起来真有意思。」

「不介意的话可以看一下喔，而且用手机就能试阅开头。冥子有什么推荐的吗？」

黑井被宇野点到，微微摇了摇头。

她对宇野就会好好做出反应啊。我对她们两人的距离感莫名感到佩服之余──

「也好，有时间我会读读看。」

我又含糊回答，重新背好背包。今天我实在是累了，而且我还丢下星乃不管，只想赶快回到住的地方。我这么想著，在完成了一天工作的参展者人潮推挤下快步行走。

就在我弯过Big Site宽广的通道时。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会是谁呢？

邮件的内文只有一行字。我朝黑井看了一眼，她也握著手机，只和我对看一眼。

邮件里写著这样的的话。

【我──】

就像小声喃喃自语似的。

【曾有个梦想是当小说家。】

我再度看向黑井，她已经没在看我。

2

十二月冰冷的风吹过，将大衣下襬吹得像翅膀一样翻起。

我在寒风中颤抖，快步爬著生锈成咖啡色的楼梯上去一看，眼前就是日复一日再熟悉不过的银河庄二○一号室。

我一如往常打开舱门，里头的世界还是老样子，笼罩在与室外同样寒冷的空气中。

「今天炸虾便当卖完了，所以吃汉堡排便当喽。」

我把便当放到桌上，如此说了一声后，黑发少女就从电脑桌后面慢慢探头出来。

「…………」她盯著我看，然后把视线移到桌上的便当上。换作不久前，这个少女会像个土匪似的，一把将装便当的塑胶袋抢走，连手也不洗就开始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她都迟迟不去碰。我知道她这样的理由。

──我是来自二○二五年的未来。

距今短短几天前的那次告解。告知我是用她发明的「Space Writer」，从八年后的未来穿越时空而来；告知星乃会在距今五年后发生的一场叫作「大流星雨」的人造卫星恐怖攻击而丧命；告知星乃从坠入大气层的ISS对我呼喊：「救、救、我。」包括我过了一次被淘汰的人生，全都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她。

我说完这一连串来龙去脉后，星乃静静地宣告：「让我考虑一个晚上。」而等她考虑一个晚上后，她又说「再一个晚上」，之后又继续延期──

到了今天。

「这阵子，我试著想了很多。」

星乃郑重地转过来面向我，让我也不禁正经起来。感觉得到一滴汗水从背上流过。

「这话不太好开口，不过……」星乃难得吞吞吐吐。她的视线往上朝我瞥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接著，她说出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话。

「平野同学，『你在说谎』。」

「咦？」我反问这句话。「我……说谎？」

「对。」

星乃点点头。

「你没办法相信我来自未来？」

「不是，这个我相信……我不得不相信。」

她不知所措地对我解释：

「我认为，发明Space Writer的人的确是我。毕竟也发生过叶月的事，而你直到现在的行动，也是从这个观点就说得通。所以这点我相信，不会再怀疑……可是──」

星乃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不可能把Space Writer交给平野同学你。」

「……咦？」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我是为了去见爸爸妈妈，才会想发明Space Writer。」

──我想到只要发明能回到过去的时光机，就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

这和「第一轮」的星乃一样，是她设计时光机的目的。

「虽然还没完成，但完成前一阶段的『这个』已经进入实用阶段。」

星乃用手指碰了碰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那是我也很熟悉的「迅子通讯机」，能够联系过去与未来的通讯装置。

「这个，已经可以用了？」「只要有迅子电池。」

我不掩饰惊讶。我当然早就知道星乃完成了这项设计，但没想到她在这个时代研究就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考虑到她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她天才的程度实在令人傻眼。

「这项Space Writer的研究，是我从妈妈提出的假设和爸爸留下的发明当中得到了灵感，然后进一步发展而成。正因为这样，我绝对不会把这个东西交给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拿去用。」

「呃，可是我……」

「你要说是未来的我给你的吧？」

「对。」

是即将在大流星雨中殒命的星乃让我知道这项发明的存在。『让大地同学无论如何都觉得后悔时，还能从头来过。』──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不可能。」

星乃以率真的眼神这么宣告。她的手掌用力在大腿上握紧。

「我绝对不可能把从爸爸妈妈手上继承下来的『发明』，交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死人骨头。」

「说死人骨头也太难听了吧。」

「那就虾子的尾巴。」

「这比死人骨头还烂吗？」这对话有点让人搞不清楚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但我非得洗刷这个疑惑不可。「确实是『第一轮』的你把Space Writer送给我的。从ISS，透过这迅子通讯机。」

「你说谎。」

「我没说谎。」

「追根究柢，从ISS这个说法就说不过去。」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

下一句话又出乎我意料。

「我不可能去当太空人。」

「什……」我不禁声音变调。「为什么啦？」

「要当太空人，虽然不管是透过JAXA、NASA还是Roscosmos都行，但就是得参加太空机关，通过选拔考，接受训练才能当。可是我绝对不会靠地球人帮忙。」

「不过，你的梦想不是当太空人吗？」

「这种事你听谁说的？」

──没错，太空人。

我确实是听第一轮的星乃亲口这么说。当时我对她的梦想一笑置之，结果被她拿布偶等各种东西猛力砸个不停。那是我绝对忘不了，到现在还会梦到的瞬间。

「我不会当太空人。至少，不会靠地球人帮忙。」

「可是这样一来，你双亲的梦想──」

「这和你无关。」少女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把Space Writer交给任何人，也不会靠地球人帮忙。所以──」

星乃站起来，就像下最后通牒似的以坚定的声调说：

「平野同学是『骗子』。」

3

这天回家路上。

我踩著虚浮的脚步走在归途。

──平野同学是骗子。

我没料到会这样。我自认已习惯星乃对我说话难听，但我没想到会被她这样怀疑。

星乃将来会当太空人，然后继承双亲的梦想。但她壮志未酬身先死，临死之际将Space Writer托付给我。到这一步都是已经确定的未来，这个历史事实对我而言，可说是我一切所作所为的大前提。

不对劲。星乃的梦想应该是当太空人，以及继承双亲的梦想。包括Space Writer的事在内，现况和第一轮的差别让我脑子里一团乱。

──还是说，时期错开了？还太早吗？

印象中，第一轮听星乃告诉我她梦想当太空人是在我们认识大约一年后，所以这表示现阶段星乃还没决定她的梦想吗？那她当初到底是在什么契机下决定了梦想？

汽车的车头灯映入眼帘，在弯过转角前停下。等车子开过后，我轻轻按住右眼。我按住的就只有自己乾燥的眼睑，并未沾上任何血液。当「第一轮」与「第二轮」发生分歧时，就会像警报一样在我身上发生的神秘现象──「血泪」。然而现在，即使并未流出血泪，我却体验到了决定性的差异。

成功让她相信我是穿越时空而来，这点是很好。可是，我因为别的事情，被她称为「骗子」。照这样下去，能不能让她相信大流星雨的事都很难说，我有办法将她从前所未有的太空恐怖攻击中拯救出来吗？

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烦恼著这些事情，抬头看著聚集了飞虫的路灯时。

手机响了。

『──喂？平野？』

打电话来的人是伊万里。接著听见她有点客气地说：『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问你喔，这周日……』她停顿了一会儿后，『你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有个设计方面的展览，我想去看。门票我也拿到了，所﹑所以我就想说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去看。』

「呃～～……」

我想起今天的事，犹豫了一会儿。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跟你说喔，这个展览啊──』

伊万里说到这里，像要催我做决定似的补上一句话。

『伊绪也会出展。』

4

周末。

我在站前等人，看到将一身雅致的大衣穿得很好看的少女朝我挥手。

「平野～～」

「喔～～你很慢耶，骆驼蹄！」

「恶，为什么凉介在啦！」

「我听说会有很多正妹到场，就跑来了。只是骆驼蹄，你可不行。好痛！」

凉介突然被她踩了一脚，痛得连连跳脚。他还学不乖，看著四周说：「伊绪妹子呢？我心目中的萝莉第一名伊绪妹子人在哪？」

「伊绪已经先进会场了。凉介，你听好了，我可没有你的票。」

「真的假的？竟然霸凌我。」

「还不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伊万里使出一记下段踢，但被凉介轻巧地躲过。

「对不起，盛田同学，我来是不是很碍事？」先前一直不说话的宇野有点顾虑地举起手。凉介自己听到消息跑来，还擅自邀了宇野。

「宙海你来没问题。今天你不用去上课吧？」

「嗯，很久没有休息了，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跟大家一起出门……」

「大地同学也带美少女来不就好了？」

「就算我邀，她也不会来啦……对了。」我问起最关心的事情。「伊万里跟那个转学生认识？」

「嗯！虽然我们是最近才变成朋友。伊绪她啊，很厉害，还只是高中生，却已经是在全球活跃的艺术家。」

「咦？」

「之前她不是和平野在美术展撞见过吗？……对，就是在月见野美术大学那场。当时有展出署名『空知伊绪』的作品，你记得吗？」

「听你这么一说……」

我回想起今年夏天去看的美术展内容。记得是本来要去大ISS展，后来变更了行程时去看的。当时我和叶月一起，还在途中遇到伊万里，最后──

──没错。

记忆总算苏醒过来。在那场美术展上，我的确看了一幅「空知伊绪」名义的作品。作品的标题叫《SPACE BABY》，是一幅画著ISS在太空被一双大手抱住的画。

「啊，电车来了！」伊万里这么一喊，「不妙！」「糟糕！」大家就赶紧通过验票闸口。

我们勉强搭上了要搭的电车，手机就响了起来。

──咦？

手机画面上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小心。』

我们转乘电车，抵达位于都心的会场是在一小时后。

会场比我想像中更热闹。

会场前竖立著一块写著【F＆A设计师展】，做得很艺术的招牌。会场里挤满了许多就像庙会摊贩似的摊位，各摊位都陈列著许多以服饰为主的设计作品。这个展览并不特别要求参加资格，从设计科的学生作品到职业设计师的作品都有，展出作品的幅度相当广，这点我在搭来这里的电车上就听伊万里说了。说是可以自由试穿喜欢的作品，还有不少设计师想被服饰品牌挖角，进军世界。

「好厉害啊，有这么多摊位耶～～」

宇野吓了一跳似的环顾整个会场。摊位挤得水泄不通的情形，让我想起先前陪黑井参加的同人志展售会，但这次的会场更大。隐约觉得服装很时髦的参加者也很多。

「宙海是怎么决定平常穿衣打扮的？」

被伊万里问到，宇野「咦～～」了一声，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呢，毕竟在学校就是穿制服，假日就是穿便服吧～～还挺随便的。」

「那今天我们就来找找各种你穿起来会好看的衣服吧，而且说不定会有一些可以当成偶像明星打歌服穿。」

「咦、咦，不用了啦，我又还不是偶像明星，也没什么钱……虽然我是很喜欢逛逛看有什么衣服啦。」

「那我们走吧！光看也会很开心的！」

伊万里牵起宇野的手，一路走进会场。走了几步之后转过身来，朝我们喊：「平野你也来啊，快点～～！」

「等等我嘛，我的甜心！」

凉介摊开双臂，以轻薄的态度跑过去。「我没叫你。」「我也不是找你。」他们互亏几句，宇野则在一旁为难地「啊、啊哈哈」乾笑。

──小心。

我想起邮件的内容，若无其事地提防会场内的情形。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但由于人很多，不知道有谁在。我是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发生什么太离谱的事情，只是话说回来，那邮件会是谁寄的呢？

五分钟后。

「奇怪了～～？」伊万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Ha－05A』的摊位……是这里吧？」

我们顺利抵达要去的摊位，但空无一人。这里放有桌椅，挂著很多时尚的帽子或围巾等配件。或许是和摊位合作的作品，还挂有绘画与插画，是个相当花俏的摊位。只是，我们要找的伊绪不在。

「是不是去上洗手间了？」

「先等一下看看吧～～」凉介擅自找了椅子坐下。「我去看看那边的小姐噗咕！」

「不要在摊位搭讪啦，你这白痴。」

伊万里揪住凉介的嘴唇，钓鱼似的拉起来。

我心想真拿他们没辙，环顾会场四周，看到周遭人们嘻笑。我有点难为情。伊绪还不来。

「我去附近晃晃。Universe你呢？」

「我在这里再看一会儿，毕竟有很多可爱的帽子。还有，就跟你说禁止叫我Universe了啦。」

「抱歉抱歉。等伊绪来了，跟我说一声。」

伊万里还在跟凉介打闹。我心想暂时先别管他们，离开摊位，在会场逛起来。

逛著逛著，忽然看到一个令我好奇的摊位。

【星空画室　～月见野科学大学·天文同好会】。

那是大学天文社团的摊位。他们把星空的照片做成展示板，底下陈列著印有星座或银河等图像的T恤、手帕等产品。月见野市就是我们家乡，所以我产生了一点兴趣。

「喔？有这种东西啊？」一款运动服上印有脸色很差的外星人，虽然品味很糟，但确实怎么看都是星乃会喜欢的东西。我想到如果买回去，星乃也许会很开心，不过价格要两张涩泽荣一──二○一七年那时还是福泽谕吉（注：两者先后为万圆钞上面印的人物）──让我有点打消主意。我想找些更便宜，更买得下手的精品，结果找著找著──

──有了。

我将手伸向星形耳环，却碰到别人的手。

「啊，对不起。」

「哎呀。」一头亮丽的头发在眼前散开。

我碰到的是一名高挑少女的手。亮丽的光泽在她的长发上流过，明明是黑发，却让人觉得带著点紫色。

「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好巧啊。」

「好巧？」

我看著对方的脸，但不觉得眼熟。

「好遗憾喔，明明我们好几次在走廊上打过照面。」少女以优雅的动作把头发拨到耳后，并露出有气质的笑容。

「走廊……这么说来，你读月高？」

「我是一年D班的犁紫苑。」

犁紫苑。少女报出了一个让我觉得多半很难选对汉字的名字。我还是不记得有认识这么一个人。说起来，低年级女生的脸跟名字，我几乎都兜不起来。

「可以请教你尊姓大名吗？」

少女文静地问起。

「我姓平野，平野大地。」

对方连名带姓报上来，所以我也依样画葫芦地回答。

「平野，大地……呵呵，这名字真好。」少女还是笑得很有气质。她的眼睛有种不可思议的光芒，给人有小小的星星从里头浮现的独特印象。是她的眼睛映出了会场的灯吗？

「『犁』这个姓氏不好记吧？常有人这么说我。如果不介意，就请叫我『紫苑』吧，平野同学。」

「嗯、嗯。」要我叫她紫苑的少女看著我的眼睛。对刚认识的女生直呼名字，让我有些不自在，而且这女生会不会太爱装熟了点？

「平野同学，对设计有兴趣吗？」

少女不理会我的不知所措，拿起先前碰到的星形耳环，微微眯起了眼睛。星光就像爬上地平线的阳光，在她眼睛里流动。

（插图007）

「……今天是朋友邀我来。」

「可是刚才你似乎看得很热衷。」

「噢，该说是对设计，还是对这个摊位好奇了起来……」

我朝四周看了看，回答：「我从以前就喜欢太空、星空这些东西。」伊绪也许差不多要回去了，好像不应该在这里聊太久。

「啊，果然！我也很喜欢。」紫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太空跟星空我都好喜欢。我从以前就老是抬头看著天空，踮起脚尖想去摘星星。」

少女在原地踮起脚尖，「像这样……」做出摘东西的动作。紫色的光泽在她头发上流过，轻巧弹跳的模样突然让她给人的印象变得很稚气。这是否表示她其实和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同，意外地是个很活泼的人？

「可是，我摘不到。」紫苑遗憾地皱起眉头。「要摘到星星，必须有以光年为单位的身高才行……」

「哈哈，那当然了。」

少女的表情显得真的很遗憾，让我忍不住笑出来，突然被人叫去说话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心情也缓和了几分。

「对了，平野同学！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逛？我因为朋友先回去了，正有点伤脑筋耶。」

「不，我朋友在等我……」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一下子就好。」

「嗯～～」手机没收到讯息。我也先交代过伊绪来了要跟我说一声，宇野个性一板一眼，应该会打电话给我吧。

「……不会太久的话。」

「太好了～～这一定也是星星的安排。」少女豁达地微微一笑。「来，我们走吧，平野同学。」

紫苑牵起我的手，离开摊位，开始走了起来。我心想这情形实在奇妙，但还是跟著紫苑走。

紫苑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她对豪华的时装与高级品牌都不表示兴趣，却似乎很喜欢一些小小的创意产品，像是插画会随温度改变的T恤，或是很像益智玩具智慧之环的手环，她就会开开心心地跑去看。

「平野同学，平野同学！这个，好棒，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这次她右手拿著「手拿镜」，开心地照向自己。看来是一种会把镜子里的人物反射得像是万花筒的镜子。

「这……原来啊，看起来单纯，其实是运用了光的绕射……还用了分光装置吗？」

她像个科学家一样，把东西拿起来，从上看看又从下看看，然后双手抱胸，歪头思索。总觉得跟星乃有点像。

「犁……同学，你好像喜欢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啊，一看到这种神秘的东西就会很雀跃，然后会想去分析清楚这里头的机关，或者说是设计。还有，请叫我紫苑喔。」紫苑举起手拿镜，像个孩子似的眼神发亮。

就是在这个时候。

「啊，平野～～！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金发少女一边挥手一边朝我跑来。宇野也待在她身旁，补上一句：「空知同学已经来了喔～～」

「喔，是吗？我马上就去。」

「手机也打不通，我们才跑来找你──等等。」伊万里露出吃惊的表情。「平野，这女生是谁？」

「咦？」

不知不觉间，一只白色的手臂已经勾住我的左手。紫苑注视著我，「嘿嘿嘿」地笑几声，露出天真的笑容。

「啊，是我刚认识的，我们高中的一年级生。」

「我叫犁紫苑。」少女仍维持勾住我手臂的状态打招呼。伊万里盯著她的手看，表情显得有些不满。

「平野同学，你跟她很要好吗？」这次换宇野面带笑容发问，但她的表情莫名有些僵硬。

「不，我们才刚认识。就在那边遇到。」

「这、这样啊……」宇野看起来有点不自在，看看我，又看看紫苑。

紫苑仍然勾著我的手。

「别这样黏在一起。」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紫苑硬是装熟地把身体靠过来。伊万里见状，更加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平野，我们走。伊绪都回来了。」

她用力拉我的手臂。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我也一起去～～」

「呃，犁同学……是吗？你可以回去了喔。」

「咦～～我今天是打算跟平野同学一起逛耶～～」

「这种事情是几时决定的？」

「啊～～！大地同学，你在搞什么啊！」凉介出现，大声呼喊。「原来大家都待在这种地方！还跑出新的正妹！大地同学，你怎么这样啦～～把妹要揪啊～～！」

凉介扯了一大堆，跑向紫苑说：

「幸会！我是大地同学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我叫山科凉介！从第一印象就决定是你了！」

「咦？你哪位？」

凉介突然要求握手，让紫苑张大了嘴。

「对了！这边这个笨蛋给你，你就将就一下吧？他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伊万里把凉介送过去。

「这种的我不要。我要和平野同学一起逛。」紫苑把凉介推回来。

「干嘛啦，不要这么排挤我嘛。」凉介有点眼眶含泪。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我任由双手被两名少女拉扯，感叹自己的际遇，结果……

「哎呀！」这时凉介大叫一声。「紫苑妹子不见了？」

「咦……？」转头一看，发现凉介说得没错，犁紫苑已经不见踪影。我明明觉得直到刚刚她都还勾著我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这少女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简直像是神隐。

就在这个时候，彷佛要填补紫苑消失的空档。

「──嗨。」

戴贝雷帽的少女出现了。

5

「喂，慢著。」

我叫住走出会场的少女。

「怎么，你跟来啦？」

我们和戴贝雷帽的少女──「伊绪」会合，回到摊位后，帮忙顾了一会儿摊位。凉介对伊绪搭讪，伊万里吐槽，宇野苦笑。伊绪聊著无关痛痒的话题，多少提起有关设计的事，伊万里则听得兴味盎然。这样过了一小时后，伊绪站起来，我也从后追去。

于是现在──

会场宽广的通道上，行人就像回游鱼似的来来去去。但长椅周边没有一个人在，就像打海中出现的气泡，人潮到了长椅附近就会中断。

「…………」

我重新感受到少女的压迫感。明明不是第一次两人单独见面，但一种像是压在丹田的紧张感却没有两样。

「哎呀，真想请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好歹也是人类女生，被男生这样防著会很受伤的。」

「人类女生……是吧？」我下意识地提防，一边回答。这个身穿时尚异国风便服的娇小少女，带著一种让人觉得她穿这衣服好不好看已经无关紧要的存在感，在我面前和我对峙。如果一定要形容，就是一种披著人皮的魔鬼──她的名字叫作伊绪。转学过来时，她报上的姓名是「空知伊绪」。

「好过分喔，你还这样看待我。」

不用说出口，思考也会被她看穿。

她究竟是什么人？这个最根本也最本质的问题，不管我想多少次都得不出答案。

自从这个戴贝雷帽的少女伊绪以「转学生」的身分进入我就读的高中以来，也不知该不该说出乎意料，她一直过著极为平凡的高中生活。她会来上课，会和班上同学谈笑，尽管并未参加社团，放学后也会和其他女生去咖啡馆或唱卡拉OK。她在扮演一个怎么看都很平凡的高中女生，但不用想也知道那只是她的伪装。

「哎呀，好意外喔。今天不像平常那样问个不停？」

伊绪转学过来一周，我当然好几次找她问事情。我问的就是那句话的意思。

──我听说大流星雨的主谋，就在这间高中。

「告诉我。」这次也会被她转移话题。明知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如果大流星雨的主谋就在我们学校……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

「很遗憾。」伊绪很乾脆地摇摇头。「这不是我的职责。」

「职责？」

「我啊，并不是坏心眼才不告诉你。不只是你，我把一个情报告诉这个世界的人，就意味著改变过去，改变因果的流向。这也表示，你所知道的未来会被改变。」

我想了一会儿，回问：「你是指蝴蝶效应？」这个理论是说，即使是蝴蝶拍动翅膀这种程度的小小扰动，干涉过去都会让未来产生莫大的改变。

「也可以这么说，但比这更加复杂严重。而且所谓大流星雨，不折不扣就是这种情形。」

少女的眼睛眯了起来。会场的灯光一瞬间在她身上留下浓浓的影子。

「阿里阿德涅的线绕上了很多层，拉扯一根就会改变形式，改变意义。就像无论过去与未来，都要定出观测地点才能确定，所谓的因果既会从上往下流，相反的情形也是有的。大流星雨正是发生在这因果均衡点上的事，待在中心的是天野河星乃，说来你就是个被因果的漩涡牵连进去，凑巧握住了线头一端的观测者吧。」

「我受够吊胃口了。」我把心中的不耐烦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你究竟是为什么转学到我们学校？」

这是我从当初就一直很在意的疑问。只是，这也是我已经反覆问了好几次，却总是被避而不谈的问题。

所以我并未期待能得到答案，然而──

「这个嘛──」

少女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是Balancer』。」

「Balancer？」

「要叫调整员，还是调停员，怎么叫都行。我会在世界失去平衡时出现，为了维持均衡而行动。现在我会出现在你面前，也是这种职责的体现。」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Balancer？

「所以，Balancer为什么会跑来我们高中？」

我听不懂，但仍继续说下去。反正都听不懂，还不如多问出一些事情。

「你们上的那间学校啊，非常不平衡。该说是奇异点吗？很多非正规的人物不断聚集到那间学校，结果就是世界渐渐失去平衡。所以我必须『调整』会导致失衡的人。」

「你说调整……是要做什么？」

「调整就是调整。对应方式会随著情形不同。」

这句话总让我有种危险的印象。调整。她是打算做什么？难道说──

「难不成大流星雨的犯人也是调整对象？」

「你理解很快，很好。」

「这么说来，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

「哎呀，可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吗？我刚刚不也说过了？我可是尽可能在回答你的问题。好啦好啦，那为了不让你和我之间失去平衡，我就告诉你到这一步吧──盖尼米德。」

「咦？」她小声补上这个字眼。「盖、盖尼什么……？」

「『主谋的名字叫作「盖尼米德（Ganymede）」。满意了吗』？」

等我准备反问这话的意思，少女已经消失无踪。

6

钟声响了。

年纪稍大的老师走进教室，就听到宇野喊口令：「起立，敬礼。」然后开始上课。今天最后一堂课是古文，但由于白天上过体育课，每个同学的表情都显得有点没劲。

我往旁一瞥，看到伊绪若无其事地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听课。虽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这反而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主谋的名字叫作「盖尼米德」。满意了吗？

前几天，在展览会场上，那个少女的确这么说过。盖尼米德。只要是对星星的名字有点研究的人，都会熟悉这个名字。

Io、Europa、Ganymede、Callisto（注：埃欧、欧罗巴、盖尼米德、卡利斯多，分别又称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木卫四）。在木星周围公转的许多卫星当中，这四个卫星通称「伽利略卫星」。就如名称所示，是由知名的义大利天文学家伽利略·伽利莱在一六一○年发现，于是冠上了他的名字。

我无意识地让视线扫过班上同学的脸。如果伊绪的消息正确，「盖尼米德」说不定现在就待在这间教室里。

「主谋」就在校内，这件事伊绪之前也说过。只是有了名字之后，我还是会觉得主谋突然变得很立体。比方说，就好像以前只是一阵难以捉摸的雾，却突然聚集成人形。

【学生人数】九一二名（男：四七二名／女：四四○名）

【教职员人数】一○五名（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正职教师／兼任教师／事务职员／警卫／其他）

我的视线落到根据学校导览手册等来源整理出来的资料上，搔了搔脑袋。

太多了。学生与教职员合计达一千人以上。虽然比起附近的高中，规模并不是特别大，但仍然有这么多人。当然我会把我、星乃、凉介和伊万里等人扣除，但这不会让「嫌犯」的人数有什么两样。

地毯式一一调查的确也是一种手段。然而，即使一天调查一个人，也得花上一千天，查到一半我就会从高中毕业了。而且在未来犯案，现在当然不可能存在什么不在场证明，即使审问嫌犯本人，也可能连「犯意」都尚未形成。

「起立。」宇野的口令声响起。不知不觉间，课都上完了。

我收起到头来一眼都没看的教科书，只留下笔记。上面写著学生人数与教职员人数的一览表。没有任何进展，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展。

「大地同学～～！刚才的古文啊～～！」凉介捧著古语辞典来到我面前。最近他对上课的预习和复习都毫不松懈。因为我给过他建议，说和应考有关的课堂上与其做别的事，不如好好听课，对课业比较有帮助。

「我不是在听古文汉文，是听得不识分文。」

「没人叫你讲冷笑话。」

我轻轻搔了搔头，回到日常。也不能一脸让人猜不透的表情，让凉介都为我担心。

「你买了单字册吗？嗯，这就可以。总之你尽量背。因为古文和英文一样，不记住词汇就没搞头。还有，刚才上课时提到的部分，你有把全文抄在笔记上吗？咦？就算字写得丑，只要自己看得懂就好啦，用红笔来做品词分解──」

凉介连连点头，虽然有时会讲些无厘头的话，但还是热衷地做笔记。我们的对话跟平常一样，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心不在焉。

就在疑问大致上都得到消解后。

「大地同学好厉害喔，什么都知道，怎么想都不觉得跟我是同班同学。」

「这些都是上课教过的啊。」

「啊～～我老是靠大地同学照顾耶～～」凉介说到这里，把古语辞典捧在腋下，微微仰头看著天花板。「有没有什么我可以报恩的事情啊？」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那就蔬菜面大碗。」

「不，这个月我买了参考书，很缺钱。有没有什么……嗯？」凉介说到这里，目光停在我桌上的笔记上。我不由得想藏起来，但他快了一步。「这什么？学生人数和教职员人数……大地同学，你是要开始经营学校还是怎么？」

「啊，没有，这个是……」

我急著想藉口，但只答得出：「只是在查一下。」

「哦～～啊，连名册都有嘛！该不会是在列出正妹？就是说啊，之前你也对紫苑下了毒手～～」

「别说得这么难听。」

「虽然紫苑妹子我要了，不过如果你想要这方面的情报，我可以介绍『合适的人』给你认识喔。」

「合适的人？」

「我们班的情报贩子。看，就在那边──」

凉介说到这里，指著坐在靠走廊最后面的一名个子高大的男生。

「校刊社的近藤。」

7

近藤宇平。

在讨论我们班要在校庆摆什么摊位时，脸不红气不喘地喊出「三角运动裤咖啡馆！」，还把三角运动裤偷偷塞进宇野偶像打歌服的人物。「没有啦，是近藤！他说Universe穿深蓝色的运动裤一定很好看！」当初凉介是这么提到这个人物。

放学后，二楼走廊最里头。

乍看之下像是储藏室的空间里，一块牌子上写著「第二学生谘询室」，凉介解释这里就是校刊社的社办。虽然靠著凉介牵线，我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过来，但我一次都不曾和近藤说过话。

「我是平野。」

我轻轻敲门后喊了一声，就听到回答：「嗨，请进。」

打开金属制的门一看，也许是门轴歪了，门的下缘会碰到地板，走进去就看到一个人物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老旧的灰色货架、看来十分坚固的书桌。有种古早公司办公室──给被贬职的人待的地方。「加～～油！加～～油！」窗外传来不知是哪个社团在慢跑的喊声。

「恭候多时了，平野哥。」

近藤坐在这张生锈但厚重的桌子后头，嘴角一扬。

他的体格十分健壮，看上去会觉得他有在练橄榄球或美式足球。虽然身高和我差不多，但肩颈肌肉隆起，明明是同班同学却有种社团学长般的存在感。他身材健壮，但不胖，全身肌肉发达，像是会参加柔道不分级比赛的男子选手。实际上也真的有知名的柔道社主将亲自来邀他，然而……

「我活在二次元！」据说他是这么拒绝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好意思啊，在你社团时间来打扰。」

「没关系没关系，今天社员都出去采访了。」这个硬汉对我陪笑。「而且我欠山科哥很多人情。」

「你跟凉介很要好？」

「我们认识是在分到同一班以后，不过『交易实绩』已经超过两位数。」

「交易……」

「平野哥今天来，也是来『交易』的吧？」

近藤在面前十指相交，阴沉地一笑。他的面孔很有魄力，我觉得有点可怕。

「呃……」总之我先问眼前好奇的事。「你从刚才就很客气地一直称呼『平野哥』、『山科哥』之类的……但我们是同班同学耶。」

「你不中意吗？」

「不，也不是这么回事，但我们之间讲话不必用敬语啊。」

「我的精神年龄是十岁，我把同班同学归类到『年长者』这个分类，所以我会加上『哥』字表达我的敬意。顺便说一下，『HAPPA』初期的名作游戏《TWO　HEART》里的来栖山芹子是十七岁，对我来说也是『年长者』。」

我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啊，平野哥是直男，对这个世界没有涉猎啊。我们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呃，记得平野哥的要求是……」

「近藤。」我拉过折叠椅，靠近对方的桌子。「接下来我说的话，要请你保密。」

「当然可以。毕竟我们当记者的，保护消息来源就是生命线。」

近藤挺起厚实的胸膛。可以信任他吗？可是，我也没有其他管道可以找。

「听说你对学生的个人资料很清楚，这是真的吗？」

「做这门生意，多少知道一些。」

学校校刊算是生意吗？我想归想，但先不吐槽。

「例如说……」我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在之后，压低声音说：

「像是学生的犯罪纪录、前科之类……这种事情，你知道吗？」

「喔……」

近藤听到这里，眯起了眼睛，眼神就像老鹰一样犀利。

「Europa事件，你知道吗？」「请问你是指三起里面的哪一起？」

──！

「原来你知道？」

「请不要看扁我了。七年前的天野河太空人遇袭案、今年八月的JAXA职员遇袭案，以及十月的文王町光秒寺墓地扮太空人枪击案。以上就是目前被称为『Europa事件』的刑事案件。三个案子的共通点就是犯人的网路ID，以及──」

近藤低声宣告：

「后害者都是本校学生天野河星乃姊。」

「你知道星乃？」

「当记者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全校最有名的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还是掩饰不住震惊。Europa事件的确惊动社会，然而目前并未闹出人命，在校内也不是传得那么沸沸扬扬。

这家伙……我看著近藤的脸，涌起了一种戒心，以及期待。

──意外地有本事？

「我跟天野河星乃是朋友。」

「这我知道，山科哥也说过。所以今天听到你问起『犯罪纪录』，我就想到也许是要问这方面的事情。」

「……你很进入状况啊。」

「谢了。」近藤微微点头。

「就像Europa事件那样，盯上了星乃的人说不定就在校内。」

「是跟踪狂吗？」

「不，还不能确定是这样，但总之有人盯上了星乃。」

「然后呢？」

「我想找出犯人，防范于未然，以免星乃受到危害。」

「唔……」

近藤的脸色又有了一些改变。不知道是解开了误会，还是刺激了好奇心。

「你为了天野河姊，想掌握校内危险人物的动向，这点我明白了。可是，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是千万不要利用我提供的情报，做出没品的事情。」

「没品……具体来说？」

「放到网路上公开就不用说了，例如拿来当聊天话题说给朋友听，或是为了钱卖给杂志这些事情。」

「知道了。我答应你。」

我明白答应后，近藤就微微点头。

「我就相信你这句话吧。」接著他补上这么几句话。「……其实啊，平野哥，我对你已经有所了解。」

「有所了解？」

「第二Europa事件中，平野哥从犯人手下保护了天野河姊吧？」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应该并未公开报导。

「啊，请不要介意。我是看到平野哥放完暑假后脸颊上贴著纱布，就想到也许是这么回事。而且在第三Europa事件后，你也很多天没来上课……所以我并不怀疑你会为了保护天野河姊而行动。只是，我看现充不顺眼，所以先牵制你一下而已。」

「啥？现充？」

「你和天野河这种美少女交往，当然是现充吧！」

他突然发火了。

「我啊，本来是有著完全不接现充委托的主义。可是，平野哥，你是个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女主角……你都做出这么英雄式的行动了，我总不能把你当成一般现充来排挤……」

近藤开始说得十分热烈。我是听不懂他的用词，总之就是热血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我也是做生意的，不能免费帮忙。」

「我知道。」我吞了口水。

我事先听凉介说过，所以本来就知道近藤的「交易」。然而，我一直到现在对这交易材料都无法有自信。「……是这个。」

我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我一放到桌上……

「我拜见一下。」近藤用他粗粗的手指抓起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凉介挂保证说「这个一定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行。拿「这种东西」给这个硬派得不像高中生的人，真的会管用吗？

近藤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拍到的是──

按住裙子，红著脸的宇野宙海。

「──平野哥。」

「是、是。」我不由得郑重起来。顺便说一下，这是宇野在拍偶像选秀会用的PV时，凉介擅自拍下的照片。

（插图008）

近藤两眼精光暴现地瞪著我，说了：

「还有没有？」

「咦？」

「咳，只有这一张，还不足以打动我……」近藤嘴上这么说，却机灵地把照片塞进口袋。「再预付一张，事成之后的酬劳再三张。合计『5Universe』就成交。」

这是哪门子的单位啦。

「这……」我傻了眼。「拿这种东西当报酬，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近藤突然站起，椅子往后倒下。

「Universe姊，让我感受到一般三次元女生所没有的一种纯情又惹人怜爱的二次元气场！这种腼腆的少女表情！按住裙子然后刚刚好看不见的裙底风光！真不愧是山科哥，很懂！」

近藤用力握紧我的手。好痛。

「成交！」

对不起，Universe……我在心中道歉。

8

几天后。

「平野哥，我查出来了！」「唔喔，吓我一跳！」

突然在走廊上被近藤大声叫住，让我真的吓到了。

「你查出什么了啦？」「就是那个『犯人』啊。」「真的假的？这么快？」「我认真起来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平野哥不也说很急吗？」

我仔细看了看这个体格高大的校刊社社长。说正经的，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是这个。」

近藤一边提防四周，一边把手机画面拿给我看。

「……这是什么？」他拿给我看的画面上拍到了像是教室的地方，里头有几名学生。看制服就能立刻认出是月见野高中。

「就是这个人。」

接著他用粗粗的手指放大画面。画面上是个半张脸被黑色长发遮住的人，脸色很白，表情忧郁。

「……女的？」

「不，别看他这样，是男的──一年D班，上户树希。」

「是学弟吗？」

「是啊。然后，根据我调查的结果，他以前叫井田树希。」

「井田……」这个姓氏我很耳熟。

「他和『井田正树』是亲戚关系。」

「井田正树？喂，这……」

我不可能忘记。井田正树，是初代「Europa」的本名。

「也就是说──」

近藤以充满确信的声调宣告：

「上户树希，『是Europa的亲弟弟』。」

上户树希。

月见野高中一年D班，并未参加社团或委员会。属于所谓回家社社员，似乎没有要好的朋友，从国小就多次转学，升上高中时搬来月见野市至今──我一边回想近藤的调查结果，一边从远处望著这个男生。

「不会错？」

「对。」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他就是Europa的弟弟？」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教室前面，来到看得到操场的走廊。从二楼的窗户，小心避免被对方发现，低头窥看「上户树希」的情形。上户坐在长椅上，身边的花圃开著圣诞玫瑰，和这散发忧郁气息的少年显得格外搭调。

「这牵扯到消息来源，所以我不能说得太详细。」近藤以犀利的视线低头看向窗外，一边静静地说起。「平野哥知道『学校地下网站』吗？」

「……知道。」

光听到这个名称，不好的记忆就在脑中复苏。那是用来写关于学校各种情形的网际网路匿名布告栏，一时间十分流行，但这些网站被批判为霸凌的温床，已经被视为社会问题。对我而言，这些网站随著「Europa」写下对星乃犯案预告的事实，成了一段苦涩的记忆。

「这次我接平野哥的委托，就想到要怎么收集情报。」近藤低声说明。「我想到既然是对天野河姊抱持恶意的人，也就很可能曾经与天野河姊有过某种交集。」

「然后呢？」

「只是，关键所在的天野河姊从转学以来一次都不曾来上学，照常理推想，她和月高的学生或教职员也不会有交集。唯一有交集的就是平野哥你，还有你朋友山科哥和盛田姊这几个人。这样一来，能够和天野河姊有交集的就是她上高中前，调查也就有必要回溯到她的国小与国中时代。」

近藤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推理。

「只是，这又有别的问题。天野河姊从十岁到今天都过著所谓『茧居族』的生活。这样一来，问题就在于她十岁前就与她有交集的人物身上，但对小女孩抱持恶意的理由实在很薄弱。这样的话，就有点难想像对方是在现实世界对天野河姊产生恶意。」

我听完也立刻想到。

「……所以才往网路找？」「对。」

近藤动起粗壮的脖子点头，摆出像是空手道家那样用力握紧双拳的姿势。

「就拿Europa事件来说，本来的开端也是网路上的骚动。而这次的调查对象是月高的人，那么会留意学校地下网站也是很自然的。」

「的确……就是所谓『交流布告栏』吗？」

「对。」近藤静静地点头。「我做『这行』，从以前就每天都会收集这些和月高有关的情报。之前有过的『月高　交流布告栏』页库存档就不用说了，懒人包网站上的留言和相关情报，我也都做成了资料库。」

「简直是谍报机关啊。」坦白说，我掩饰不住震惊。

「哪里哪里，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就只是让程式去跑，自动存在硬碟就行了。不过也就因为这样，我把有可能是这类月高人士写的留言全都看了一遍。还有就是和社员们分头进行，整理留言时间、所有班级上课时间、可以用手机的时间──从这些东西里筛选出目标，尤其街坊邻居的证词更是特别派上了用场。」

「街坊邻居？」

「盯上上户树希后，我就去他家附近『打听』情报了。」

「你是警察喔？」

「这是调查的基本啊……然后，我问到一些他奶奶的传闻，从里面探听到上户的亲戚因为闹过很大的事情，才会搬来这里──这样的消息。我也从其他几个管道求证过，所以想说先跟你报告一声……」

「这样啊……」我只觉得佩服之至，对他的行动力大感震惊。

「只是，上户虽然是Europa的弟弟，却不见得对天野河姊有恶意。还请你明白，这只是一个情报。」

「谢谢你，很够了。」

的确，我不知道上户树希是否敌视星乃。只是，Europa的弟弟在「月见野高中」就读──要说这只是巧合，机率实在太近乎奇迹。

「多亏了你。」

「哪里，这次是运气好。一切都顺利得让我害怕。」

「呃，关于酬劳……」我翻找口袋，拿出信封。近藤接过去，查看信封里装的东西后，竖起大拇指说：「OK！」

「可是，拿这种东西当酬劳，真的可以吗？」

「Universe姊就是有这样的价值。毕竟我──」

近藤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宇野宙海后援会的『No.1』会员！」

9

「所以就是这里喽？」

星乃抬头看著一栋日式住宅，喃喃问起。

我从近藤口中得知「上户树希」的事情，短短四小时后，我和星乃已经站在这栋说是上户所住的住宅前。

要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事情极其单纯，我一说起「Europa有弟弟」，星乃就眼睛暴出精光站起。我挑重点说完近藤的情报，结果就是「告诉我。」「咦？」「告诉我他住哪。」被她恨不得把我吞下去似的逼问，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迫把她带来这里。

上次的「骗子」发言以来，我和星乃之间有些尴尬。然而受到「Europa」这件事的强烈震撼，感觉这些尴尬现在都被赶走了。

我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住宅。

门牌上写著「上户」。如果近藤的消息没错，那个忧郁少年──Europa的「弟弟」就住在这里。庭院前有小小的金属门，铁条间的格子之多，让人联想到牢笼。

「喂，慢著慢著。」

星乃手伸向门铃，我赶紧制止。

「你的手在干嘛？」「你叫他出来是打算怎么办？」「当然是要他招出Europa人在哪。」「真的假的？」「真的。」

Europa──井田正树的下落，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照理说他服完刑期，应该会立刻出狱，但连近藤的采访都没能查出他的下落。然而，这未必表示他不在这房子里，而且不管他在不在，这里都有危险。

「我先去见对方一面，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为什么就得偷偷摸摸地躲起来？」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就是因为知道啊。我绝对不会原谅伤害我妈妈的人。」

星乃强而有力地断定，从连衣帽下露出的眼睛里有著坚定的意志。

「总之我先看看情形。晚点我请你吃炸虾便当！好不好？」

就在我这么安抚星乃的下一瞬间。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坏了似的连续响起。不用想也知道，连按门铃的就是这个眼角上扬的黑发少女。「喂，你，搞什──」我说话时，她仍毫不留情地连续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笨蛋，你，在搞──」

咚咚咚！少女走进庭院，来到玄关屋檐前，毫不客气地敲起门来。还抓起门把，摇得喀啦喀啦响。

「来！快点！我知道你在家！赶快给我出来呜唔！」

我先架住她再说。

「你是昭和年代的讨债集团吗！」「喂，放开我！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就是站在你这边才阻止你！」

我们还在拉拉扯扯。

「不、不好意思……你们好像在忙……」

一名瘦弱的少年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探头出来。

「这、这样会吵到邻居，所以……要、要不要去外面谈？」

五分钟后。

我们在离上户树希住家不远处的一间咖啡馆，面对面坐著。

隔著一张方形木桌，我和星乃坐在靠前的位子，上户树希坐在对面。「柠柠、柠檬汁。」上户点饮料的时候都结巴了。

就近一看，就免不了震惊。

以男生来说，他个子很矮，和星乃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小。整体体格都很瘦小，肩膀很窄，从白衬衫袖子伸出的手和手指也都很细。细长的眼睛有些低垂，右眼被黑色长发遮住。如果把某个知名的妖怪漫画主角变性，或许就会变成这样的人物。

「你……」

当三人份的饮料送上桌，上户开了口。

「你是天野河学姊……对吧？」

「…………」

星乃不回答问题，狠狠瞪著对方。上户被她瞪得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怯懦，眨眼变得频繁。

「这位，是……」上户维持小心翼翼的态度看向我。

「我是平野，月高的二年级。」

「是、是吗？」

「呃，不好意思，突然找上门。你是一年D班的上户树希……对吧？」

「是。」

他老实点点头。

「今天，那个……」上户窥看星乃的神色问起。「是为了家兄的事吧？」

「Europa现在人在哪？在哪里做什么？回到家了吗？还好端端活著吗？」

「你慢著啦。」我立刻伸手制止话锋有如机关枪的星乃。上户似乎又害怕起来，双手收到自己胸前。这种姿势也很像女生。

「突然找上门，还问你一堆问题，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的心情你也可以体会吧？」

我看著星乃之余，对上户也使了个眼色。

我自认在这几句话里加进了各式各样的意思。Europa事件中，星乃母亲的性命受到威胁，在网路上大受抨击，至今还继续跑出「第二」、「第三」Europa试图危害她。她至少应该有权知道犯人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家兄的，事件……」上户垂著视线说起。「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星乃与我都默默等他说下去。

「天野河学姊，在第一学期，转学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也觉得必须去道歉，才行……可是，我，提不起勇气……」

──原来是这样啊？

出乎意料地，上户对兄长所做的案子怀有罪恶感，让我吃了一惊。我本来以为对方会更厚起脸皮不认帐，或是百般回避。

「Europa──呃，你老哥，为什么会引发那样的事件？如果你知道内情，麻烦告诉我们。」

「这……我也……」

「什么事都可以。如果你对事件本身还有你哥知道些什么，请全部告诉我们。」

「…………」上户窥看我的神色，然后朝星乃瞥了一眼，接著大概又被瞪了，全身一颤之后──

「家、家兄他……」他不知所措地开始说了。

开始说上户树希与井田正树──这两兄弟的身世。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井田三十岁引发「Europa事件」时，上户才九岁。他们差了二十一岁。

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树，在国中时代丧母，两年后父亲再婚。又过四年后，树希出生。上户是再婚对象的姓氏，他开始用这个姓氏是在事件之后。

井田正树开始茧居是在大约二十五岁时。当时树希才四岁，等到懂事的时候，兄长在他印象中就已经是个在隔壁房间睡懒觉，到傍晚才起床，然后通宵只顾著打电玩或上网的人。虽然偶尔会和双亲因为将来的事吵起来，但并未动用暴力，只会不高兴地把自己关在房里，让树希在隔壁房间听见他刻意甩门的声音。

之后过了五年，井田正树继续过著把自己关在房间的日子，除了洗澡、上厕所以及收邮购包裹等最基本非做不可的事以外，都不出来。

「──家兄完全不肯让双亲进他房间，但有时候会让我进去。虽然没做任何特别的事，就只是一起打打电玩，吃吃零食，然而对我来说，他是个很文静，对我很好的哥哥。可是，有一天──」

弟弟树希满九岁，兄长的茧居长达五年时。

事件发生了。

后来人称「Europa事件」的这起事件，让原本平静的亲子生活澈底改变。兄长因杀人未遂与入侵建物的罪名遭到逮捕，被大众传媒大肆报导。住家也遭到采访记者围堵，过著甚至无法外出的生活。警察进入住宅搜索，收押了大量电玩与电脑的情景深深烙印在当时九岁的弟弟脑海。事件发生后不到一年，双亲离婚，引发事件的兄长由父亲扶养，树希则由母亲扶养。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了……直到去年。」

我针对这句话追问。

「这么说来，你见到了？」

「这……」上户树希说到这里，瞥了手表一眼说：「大概还赶得上会客时间吧。」

──会客时间？

「平野学长，还有，天野河，学姊。」

上户来回看了看我们两个，做出了令我们意想不到的宣告。

「可以请两位，现在就去见家兄吗？」

10

搭了大约四十分钟的电车后，我们在山手线的某个车站下车。

我和星乃看著上户树希小小的背影，以及像是不同色版圣诞老人装的淡咖啡色帽子，并肩跟在后面。我们当然觉得要提防，但能够查出Europa所在的机会不可多得，星乃立刻同意，我也听她的话。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处私立医院。这栋盖在东京都心黄金地段，有著整面落地窗的建筑物显得非常近代化，以潜伏在网路阴影下的「Europa」藏身之处而言，形象实在不太搭调。

我们搭电梯上到八楼，在宽广的通道上转了两个弯就来到了病房前。

【八○八号室　井田正树】。

星乃吞了口水。多半是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Europa。这种非现实感，就好像电视上的犯人从画面里爬了出来。

「可以吗？」上户回过头来问我们。

我看向身旁，看见星乃微微点头。先前明明一有空档就要逼问，但现在就连她似乎也掩饰不住紧张。「Europa」这个字眼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没办法只用「老仇家」这么几个字带过。

而现在──

「──哥，我要进去了。」

拉开滑门后，上户静静朝内呼喊一声。没有人回答，但看得到里头有个角落的隔间帘幕拉开。这单人房相当宽广，给人一种高级旅馆的印象。

「星乃……？」我跟著上户走进病房后，星乃仍然站在门前不动。我这么一喊，她就轻轻抿起嘴唇，悄悄踏进室内。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压抑住了什么，只见她的表情十分紧绷。

帘幕拉了开来。接著我们……

「哥，我今天带了客人来──」

面对面了。

──什、么？

眼前的光景实在太异样，让我说不出话。

井田正树，从八卦节目上看到的他是个光头，身材发福的人。现在却十分瘦削，头发未经修剪，盖住了枕头。手臂上打著点滴，底下铺著防止褥疮的垫子，床是会像摇篮一样摇动的电动床。

「哥，你清楚吗？是客人来了。天野河星乃学姊，你记得吧？」

「…………」井田正树即使听到弟弟呼唤，仍然完全没有反应。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昏迷不醒的病患，但他的眼球以高速四处张望，凝视著设置在床正上方的萤幕。右手握著无线滑鼠，指尖不断按著滑鼠键。忧郁的中年男子睡著还沉迷网路──眼前的光景让我们只能如此理解，但他的眼球实在太一心一意地盯著萤幕看，手指高速挪动滑鼠，除此之外的部位一动也不动，情景非常异样。

「他、他在做什么？」

我忍不住问起。

「网路游戏。」

「咦？」

「家兄在玩网路游戏。」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星乃默不作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上户也为难地看著我们。Europa不管我们，继续打游戏。

我正发著呆……

「开什么玩笑……！」

少女大叫一声，手放到至今未曾朝我们看上一眼的井田正树的耳机上，一把抽掉。「啊，不可以──」就在上户想制止的那一瞬间。

呜咕啊啊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一阵不像这个世上会有的叫声回荡在病房内。

「呜咕啊啊啊──！啊啊喔！咿呜啊啊呜啊啊啊──！」

病床上，井田正树就像坏掉的玩具开了开关，疯狂大闹，拉倒点滴架，手脚乱摆，脑袋往床缘的栅栏撞个不停。护理师听到骚动，来到室内。「没事的！」「井田先生没事的！你可以玩游戏！没事的！」他们拚命安抚他，男性护理师按住他的身体，其他护理师以熟练的动作帮他把耳机戴上耳朵，让他握住滑鼠。这一来，井田不再手脚乱摆，又开始在床上凝视萤幕画面。

我和星乃整个人紧贴病房墙壁，看著事态发展。就像野兽闹过似的，枕头掉到地上，床单也被倒下的点滴弄湿了一片。

「对、对不起，是我说明得不够！」上户转过来面向我们。井田已经回到床上，护理师以熟练的动作俐落地帮他把衣服整理好。

「家、家兄他──」

上户一脸正经，明白地宣告。

──完全沉陷在游戏当中。

第四卷 第二章 GHQ

1

冰凉的空气中，白色的气息吹出，随即消散。

银河庄二○一号室。

与Europa的「会面」结束后的翌日，我放学后去观察星乃的情形，发现她一如往常，坐在房间最里面盯著电脑萤幕看。

──家兄他完全沉陷在游戏当中。

听到这句震撼告解的那天，我们直到最后都没能对井田正树说上一句话。离开病房后，上户不断对我们道歉，然后说明了「事情经过」。

他说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树服完刑期后，和父亲一起住。井田由于有前科，求职四处碰壁，很快就回到和先前一样的茧居生活，尤其变得非常依赖网路游戏。

『发生异状是在他出狱半年后。』上户以凝重的表情说下去。有一天，室内传来怪声，父亲去看看情形，发现井田正树已经在病床上没了呼吸。他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后，被诊断出极度营养失调与脱水症状，于是紧急住院。

虽然幸运保住一命，但之后才是问题。井田恢复意识后，就猛烈地大吵大闹起来。他大声呼喊，破坏医院的设备，拿自己的头去撞墙。院方多方苦思因应之策，结果发现他玩网路游戏的时候会变乖，于是就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至今。

──家兄变成一直在病房里沉迷网路游戏。家父也觉得只要能让家兄安分下来就好，于是还帮他准备了萤幕。这里的院长是家父的朋友，似乎方便通融。只是……

只要玩游戏就会安分。这只是一种缓兵之计，井田正树对游戏的依赖愈来愈深。水分与营养都靠点滴取得，除了用安眠药睡著的夜间，都只一心一意玩著网路游戏。就算跟他说话，他也全无反应，但一妨碍他玩游戏，立刻就是一阵地狱般的景象。

于是井田就深深陷在游戏当中。

照常理推想，对患了电玩依赖症的患者采取这样的处置是法理所不容的。二○一八年，也就是明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表消息，认定「gaming disorder（电玩失调症）」──也就是电玩依赖症，属于正式的精神疾病。本来电玩依赖症是需要治疗的疾病，但井田正树情形特殊，采取了特例的处置。考虑到一没收游戏，井田就会采取暴力行为，反覆进行自残与伤害他人的行为，所以作为不得已的暂时性处置──对外说明为并非院方所准备，而是患者家属带进来的──对这样的情形视而不见。井田正树的父亲与这间医院的院长颇有交情，也是这种例外处置得到默许的背景原因。

──家父似乎已经放弃家兄。他连探望都不来，只打电话跟院长联络。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户垂头丧气，抱头烦恼时，我们悄悄地坐下。

星乃以愤怒的表情瞪著虚空，肩膀微微颤动。不知道这是发自对井田的愤怒，还是对上户的顾虑，我们无处宣泄内心累积的情绪，离开了医院。

我就这么回想昨天发生的事，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查起令我在意的事。

【GHQ Online】

正式名称叫作《Galaxy HeadQuarter Online》，是一款可以用智慧型手机或网页浏览器玩的网路游戏。就是这款游戏让井田正树著实玩得废寝忘食，是在国内注册人数达到十万人，全球达到百万人以上的人气作品。

作品的世界观是以广大的银河为舞台，让玩家编成自己的原创宇宙舰队，担任「舰长」来逐步占领行星与空域。这宇宙分为三大势力，分别是「Imperial（神圣银河帝国）」、「Democrat（民主行星联邦）」与「Pirates（宇宙海盗同盟）」，三者相互制衡。说穿了就像是以宇宙为舞台的《三国志》，但除了这三大势力，还有专心生产武器与太空船，卖给双方的「Merchant（死亡商人）」、借出战力来换取报酬的「Soldier（佣兵舰队）」，以及开拓边境行星之后高价卖出的「Pioneer（开拓者）」等，能从各式各样的定位来玩这款游戏，就是这款游戏的魅力所在。既可和朋友组成联合舰队，也可以当个孤狼，只在想打的时候参加会战。

「注册成功了吗？」

「……注册是注册了。」星乃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一边继续玩游戏。

她似乎已经登入游戏，整个画面都是以太空景象为背景的地图，一个大约三头身比例的黑发少女虚拟角色显示在画面上。大概是她自己设计的，还挺像的。看来是以太空船的舰长为概念，身上的服装像是近未来的军服。注册的提督名是「Milkyway」──也就是天河。

「挺像的嘛……她左肩上这只像鹦鹉的是？」

「是平野同学。」

「虾咪？」我忍不住用关西腔吐槽。

「因为人多一点，开始时的舰队数会比较多，而且反正你也要玩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是鹦鹉？」

「因为你叽叽喳喳的很吵，我就想说这样正适合你。」

「我现在很清楚你平常怎么看我了。」

「好歹我还当你是『副官』。」

「没关系吗？」

「什么事没关系？」

我问起挂心的事。

「跟我……一起玩。怎么说，你不排斥吗？」

我问这个是考虑到先前的「骗子」发言。星乃对来自未来的我抱有疑念，但现在她却让我待在她的舰队里，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星乃为难地放低视线，然后小声说：

「……是为了赢。」

她喃喃回答。

我也不再多问。想来她的疑念与困惑都并未消解。可是现在，光是能够并肩作战就让我觉得很够了。

──那么，这样一来……

「你选了什么势力？」

「Freelance（独立舰队）。」

「怎么又这样？这样会缺东缺西吧？」

「要我当地球人的部下，开什么玩笑？」

游戏有三大势力，但也可以选择不参加任何势力，以「Freelance」──也就是独立舰队的方式来玩。虽然有不必缴纳税金给军方高层的好处，但相对地，也有无法指望得到友军支援，以及资源购买价格与开发费用偏高的坏处。

「所以，『那家伙』在哪？」

我把话题拉回来。

「这里。」

星乃就以有著留得颇长的粉红色指甲的手指指向一个点。

「…………」「…………」我们两人都无言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

「上户……说得没错啊。」「就是啊……」

我们用有点沉重的语气对话，一边盯著这个光点看。

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树所支配的空域，位于太阳系内。

木星。

而井田所掌管的注册名称写著「Europa」，另外还有一位「副官」的名字。这个玩家名称是──

【Ganymede】

──主谋的名字叫作「盖尼米德（Ganymede）」。满意了吗？

戴贝雷帽的少女在我的脑海中笑了。

盖尼米德……是Europa的同伙？还是说，Europa就是盖尼米德？

往旁一看，少女默不作声地咬紧嘴唇，以严肃的表情宣告：「……要开始了。」

2

「──怎么样？」

我这一问，坐在身旁的星乃就微微摇头。

「完全无视。」「我想也是。」「竟然不理我，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想想自己是Europa。」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星乃连续点选画面上的交谈按钮。「喂，别这样。」我抓住少女的手。

我们一直在游戏里对「Europa」说话。GHQ Online也有这类游戏通常都会提供的「交谈功能」，让玩家之间可以在游戏内对话。我们想到可以用这个功能和Europa接触，于是多方尝试，但结果是落了空。

「亲弟弟都被无视了，他又怎么可能理我们呢……」

「滑鼠还我。」

「你不要再疯狂连点了。」我放下滑鼠，少女就不服气地回去玩游戏。她暂且放弃交谈，重新打开舰队营运指令。

「如果打个舰队战，他是不是会对我们有点兴趣？」

「Europa的舰艇数大概多少？」

「约一万艘。」

「我们呢？」

「三。」

「OH……」我忍不住发出美式叹息。

就现状而言，就算对他宣战，对方大概也根本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吧。如果双方的舰艇数在伯仲之间再来「进行会战」，也许就可以用交谈功能进行交涉。

不管怎么说，总之眼前得先强化我军。我们在这点取得共识，反覆执行「资源」、「开发」、「工厂」等生产类指令。《GHQ》的基本就是从属于自己领土的行星采掘「资源」，然后靠这些资源建造「舰艇」，不断进行这样的过程来强化我军舰队。画面上可以看到黑发少女司令官举起拳头，一群开拓机器人在行星地面上努力挖掘。

但三十分钟后。

「好单调。」

少女已经扔开了滑鼠。

「从刚刚就一直在挖洞开发开发资源资源……根本和太空无关嘛。」

「有什么办法呢？得先提升提督等级，增加舰艇数才行啊。」

「照这样玩下去，都要过年了。」

「你没耐心，也许不适合这类游戏吧……」

到头来还是由我来握住滑鼠，帮她升级。尽管隐约有预料到，但我可没想到才三十分钟就轮到我上场了。我们司令官真的很三分钟热度。

「没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吗？」星乃很没规矩地躺著，开始用手机查看攻略网站。「初期就是要脚踏实地开发根据地……这网站真没用。啊！」

「怎么了？」

星乃猛然坐起。

「用这个去买『虚拟货币』。」

星乃剥开钱包上的魔鬼毡，把一万圆纸钞塞给我。

「真理亚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课金吗？」

上个月，星乃用邮购买了一大堆无人机零件，被真理亚知道，在惑井家被狠狠训了一顿。莫名连我也被叫去，遭受池鱼之殃，实在很惨。

星乃点选「购入」，打开「战时调度」选单。这个指令的好处就是可以立刻买到各种现成的武器与虚拟宝物，但就是很贵。

「平野同学，你不是来自未来吗？既然这样，就该先从赛马或自行车赛大捞一笔再来啊。」

「我不赌博，而且我才不记得哪匹马跑赢。」

「这样来自未来根本没有好处嘛。」星乃毫不留情地一刀两断。「我想要这个叫作【海神破坏戟（Poseidon Crusher）】的宝物。」

「这要多少钱啦……等等，战时调度八百星币？呃～～一星币是五圆，所以……一发要四千圆耶。你白痴啊？乖乖选这个一发十圆的啦。」

「啊～～受不了。」少女胡乱挥动手脚发牢骚。「像Europa，短短『四个月』就养出那么大的势力耶……」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我嘴上这么说，但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短短四个月。没错，井田正树一开始应该也只是初学者，现在却统治了太阳系的一颗主要行星，成了有名提督之一。附带一提，太阳系内的每一个行星都很受欢迎，除了三大势力以外的帐号，支配太阳系行星的就只有「Europa」一个。

他到底是怎么占领下来的……

我用指令点开「银河兴亡史」，然后翻找过去会战的转播影片。先试著搜寻「Europa」，但搜寻到的结果是零件。会战的胜利者有权将影片设定为非公开，所以也许是井田正树自己藏起来不给人看。尤其木星攻略战的影片更让我想看。

【会战 #170802038 Europa vs BlueMountain in 木星】。

这段非公开影片里列出了【Europa】、【成名战】、【孔明的陷阱】等许多大概是观众感想的标签，其中还有这么一个吸引我注意的字眼。

【无敌舰队】。

3

在这样的情形下，过了几天后。

「我们的舰艇增加到多少了？」「五百。」「好厉害啊，才短短几天。」

我们「Milkyway」舰队在这几天内急速强化。说来也不奇怪，因为星乃急就章地写出AI，二十四小时上线进行作战行动，尽管有时会不断撤退，仍稳扎稳打地逐步扩大支配空域。

「照这样看来，我想下周就会上千了。」

「这步调会不会太快？」

「我注册了多个帐号，把取得的资源和舰队全都集中到『Milkyway』。」

「这是违规行为吧？」

「帐号不被BAN掉就好啊。」

「你胆子可以不用这么大……」

注册多个帐号，以及使用作弊程式等各种舞弊行为都是规则明令禁止的。至于说帐号被BAN，就是指帐号被停权（BAN）的网路黑话。

──是不是让她课金还比较好？

我看著这个作弊和违规都毫不犹豫的不良提督，打消了主意，心想现在才说这些也未免太迟。仔细想想，这个少女的个性就是这样，根本没把地球的常识当一回事。当她的副官，胃会痛。

我正想著这样的念头，画面上就跳出新的选单。点下去一看，流星般的圆环在太空似的黑色背景转了一会儿，然后切换画面。

【会战快报】

空域：GA－SS07－S02－038

提督：Europa(Freelance) vs BlueMountain(Imperial)

规模：☆☆☆☆☆ ☆☆☆☆☆

观战：﹝即时观战请按此﹞﹝延时观战请按此﹞

「哎呀，帝国军的『BlueMountain』提督，那不就是……」

「是木星攻略战的那个人啊？」

「所以这是复仇战了。」星乃想通似的双手抱胸。

这木星本来是帝国军所占领的空域。有一天，无名提督「Europa」突然以闪击战进攻，攻陷了这里。木星是帝国军当中以易守难攻知名的要塞行星，所以这一战同时也让「Europa」的名号轰动了整个GHQ世界──攻略网站上对于这一战的来龙去脉是这么记载的。附带一提，Europa是杀人未遂犯井田正树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从这个观点来看，Europa单纯是以一名玩家的身分融入了游戏当中。

「喔，来了来了……等等，这数量好猛啊，五万耶。」

我不由得盯著画面，查看显示的数字。「BlueMountain」提督的舰队数是五万艘。在每日会战排行榜上，两军舰艇数合计超过一万艘，就肯定会名列前茅。

会战的观众已经超过十万人，而且还在加速度成长。这似乎是全球瞩目的一战，尽管已经把留言栏设定成只显示日文留言，仍以极快的速度卷动。画面被留言形成的暴风雨填满。『有好戏看了。』『数目好猛。』『五万咧……』『BluMa动真格了。』『BluMa！BluMa！』各式各样的文字接连跳出。

「为什么叫BluMa？」

「似乎是BlueMountain提督的昵称。」

──是近藤！他说Universe穿深蓝色的运动裤一定很好看！

我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喜欢三角运动裤的校刊社社长。（注：Blue Mountain的日文为ブルーマウンテン，略称为ブルマ，读音与三角运动裤的日文相同）

应该不会……吧？

「Europa的舰艇数是多少？」

「大约一万艘。」

「这应该会很难打吧。」

果然，观众留言也很辛辣。『唉～～这下死了吧。』『Europa也真笨啊。』『谁叫他要跟帝国作对。』『我看只能投降或撤退吧。』大部分的人都是持这种看法。

然而，就像要和这些评论作对，画面上有了动静。

木星上空飞出了十个左右的光点。点开来一看，就显示出「卫星连锁炮（Constellation Laser）」这么一个念起来会让人咬到舌头的名称。Constellation在英文中是「星座」的意思，提到卫星的Constellation，指的就是为了一定的目的，让多颗人造卫星相互联系的系统。在现实社会，有GPS、观测与网际网路等各式各样的用途。

──在这个情形下，是拿来做什么的？

答案立刻就揭晓了。轮到Europa回合的瞬间。

──！

先前散开的卫星闪烁了一下。就像Constellation这个单字的意思所示，像星座一样闪闪发光，星星之间相互以直线连接起来，在太空中形成几何纹路。

接著──

「唔喔……！」

忽然间，卫星射出了雷射，好几道雷射在太空中自由乱窜。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被人用长枪从四面八方攒刺，让舰队呈歪七扭八的形状消失了一部分。『-1263』的数字以血一般的颜色显示受创的舰艇数。

「第二射要来了。」

「哇！」

Europa毫不留情地持续攻击，又大大削减了敌方舰队的前锋。『-1210』这个数字跳出来，与刚才的数字合计，已经有两千艘以上的舰艇消失。对方有五万艘，所以看起来只是一小部分，但换作是寻常舰队，光这么两下子大概就足以让对方丧失战意。如果是总数只有一千艘的我们Milkyway舰队，已经全军覆没。『好过分www』『够狠。』『这平衡做坏了吧。』『我也想要星座炮。』『但那是活动奖品，已经拿不到了耶。』留言栏充满了震惊的感想。

「那不是课金就能买的宝物喔？可惜。」

少女已经打开军需工厂（虚拟宝物商店）找过她要的货色，十分遗憾地嘀咕。「不要什么都想用钱解决。」「近代战争就是靠经济力在打的。」我们还在对话，战况又有了变化。

──原来如此啊……

Europa的兵器固然厉害，但我更佩服他的对手BlueMountain提督。他看起来是只会往前冲，实际上这种舰队运用却是经过计算，能以受害最少的方式形成接近战。「卫星连锁炮」这种兵器，即使是在长程受到攻击，也会损失超过一千艘的舰艇，所以如果磨蹭太久，转眼间战力就会大大受到削减。

还有另一点。

「威力减少了。」「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当大舰队移动到木星附近，卫星连锁炮的威力就突然减半。本来一次超过一千艘的损害数量换成『-122』、『-137』这样的数字，卫星之间不再相互连锁。

「为什么不连锁了？」

「八成是因为那种连锁攻击不是那么精准。这是用雷射乱扫，如果从那个位置发射，就会击中木星──击中自己人。」

「就像散弹枪是吧？BlueMountain提督相当有一套啊。」

「会就这么分出胜败吗？」

最后一座卫星连锁炮被击溃，这次换Europa这一方失去了攻击手段。相对地，BlueMountain提督的舰艇数是「45993」。虽然受到的损害颇大，但还留有九成的余力。到木星的距离，多半只要再五回合就能抵达吧。

然而，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问题。『要来啦。』『行星炮。』『叽叽喳喳……』『●REC』留言栏的留言也开始急速增加。

──会发生什么事？

我和星乃吞著口水观望，结果……

轰隆几声厚重的音效响起，木星表面有个「物体」出现。

「这……！」上面出现的物体从木星那像是「眼睛」的纹路（注：即木星大红斑，是在木星赤道以南°22存在很久的巨大反气旋风暴）跑了出来。那是个大得无法只用巨大两字来形容的「炮台」，名称叫作──

至高神之泪（Jupiter's Tear）。

──！

下一瞬间，一道光从木星的炮台窜起。光线在画面上笔直窜过，穿透了大舰队的中心。

『-7219』。

「不会吧……」星乃惊愕地喃喃自语。破坏兵器从极近距离命中，将射线上的舰艇化为星尘。几分钟后，多达五万艘的大舰队全都化为宇宙尘，整个画面像是成了一整片马尾藻海，只见无数舰艇残骸在飘浮，不用看字样也足以明白地宣告会战的胜败。

WIN！【Europa】136胜－0败－0平（136场会战）RANK：1（UP！）

他的成绩确实是压倒性的。连一场平局都没有，是不折不扣的全胜。这场会战似乎更让他升上了提督排行榜第一名。

「…………」「…………」我和星乃都沉默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这个对手攻防两方面的表现都毫无破绽，让人只能绝望。

萤幕上跑过这样的留言，彷佛听得见观众的叹息。

『这种根本犯规吧……』

4

这样的事情发生后过了几天。

「气死我啦────！」暴躁的少女今天也继续在破坏键盘。她对游戏──说得更精确点，是对自己写出来的模拟程式发出懊恼的叫声。

「模拟战，你打了几次？」「两百二十战。」「胜败呢？」「…………」

少女噘起嘴唇，撇开脸。

──嗯～～

实际上，我也不是不懂星乃为什么会发脾气。我这阵子也跟「虚拟Europa」打了三十场左右，但完全不是对手。

首先第一道关卡是「卫星连锁炮」。十二个军事卫星发出的雷射会从远距离就把敌人烧个精光，阻止敌人接近。

接著是第二道关卡「至高神之泪」。只要挨到一炮，舰队正中央就会被轰出个大洞。还来不及重整态势就挨到第二炮，那就肯定会全灭。

【提督排行榜】

第1名【Europa】(Freelance) 143胜－0败－0平（143场会战）

第2名【BlueMountain】(Imperial) 319胜－2败－5平（326场会战）

第3名【TONTORO】(Freelance) 237胜－18败－15平（270场会战）

第4名【Takayan】(Democrat) 228胜－19败－21平（268场会战）

第5名【NaGa】(Pirates) 236胜－30败－19平（285场会战）

「好了，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不觉间自言自语，看著排行榜资料。BlueMountain提督打了三百场以上却只有两败，的确非常惊人，但还是敌不过Europa。要怎样才能给他好看……

「嗯……？」

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点。

「我说星乃。」「干嘛啦？」

星乃在跟虚拟Europa打第两百二十二场，并且不高兴地回应。

「写在这里的『平手』，是什么样的情形？」

BlueMountain提督的战绩当中，平局是「5」，其他提督也分别有「15」、「21」、「19」。这样看来，Europa的平局场数是「0」就显得很不自然。

「GHQ里会判定成平局的情形大致上有三种。」

少女日夜埋头在玩网路游戏，精通规则，回答得十分顺畅。

「第一是『停战』。一方提议『我们停战吧』，对方也答应，『停战』就会成立。这在战绩上就会被列为平局，几乎所有平局都是这样的情形。另一种是『同数』。」

「同数？」

「彼此损失的舰艇数刚好一样的情形。虽然很少发生，但打多了会战，偶尔会遇到一致的情形。我的舰队不也有一场平局吗？那就是刚好敌我双方的损害是『同数』。」

「啊～～就和格斗游戏一样啊？」

「就是这么回事。」

我玩格斗游戏也偶尔会遇到剩下血条一样长，变成平局的情形。

「第三种呢？」

「『两军全灭』。碰巧两军都在同一回合全军覆没的情形。尤其在初期，舰艇数量少，同时扣到『0』所以变成平手的情形还挺多的。」

「嗯～～……」同战；同数；两军全灭。这三种情形会变成「平局」。到这里我懂了。记得一开始在官方网站上也瞄过一眼，但不是什么太重要的规则，所以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为什么Europa的平局场数会是『0』？他都打了一百场以上。」

「那种事……啊啊！」

星乃扔开滑鼠，靠到椅背上。似乎又输了。

「我是从网路上看到的消息。」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躺下来，把埋在沙发上的脸露出一半。

「Europa就算遇到对方要求『停战』也绝对不答应，会战中会澈底消灭敌人，所以不会变成『同数』。当然也不曾打成『两军全灭』。」

「这样啊……」

懂是懂了，但总觉得不太对劲。Europa的平局数「0」这个数字。全战全胜。

我拿出手机，从最近的来电纪录拨打电话。

等了一会儿后，对方接了电话。

『喂……？平野学长？』

「上户，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老哥──」

我对上户问了几个关于他哥哥的问题。「嗯，这样啊……啊，不会，很够了。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再见。」说完挂了电话。

「你跟他说什么？」星乃狐疑地问起。

「计画决定了。」

我看著提督排行榜，说出一个提议。

「『我们不需要赢』。」

5

到了翌日。

「……对方上线了。」

星乃有点郑重地告诉我。

昨天我试著对星乃说起临时想到的「计画」。起初星乃听得狐疑，后来则吃惊地睁大眼睛，回答：「……也许行得通。」她昨天一直进行模拟演练到深夜，把计画细节精炼到底，终于要在今天执行。

【宣战】

她以指甲很长的指尖静静按下指令。

十秒后。

「Europa接受会战了。」

「眼前最大的难关是过了啊。」

当双方在GHQ提督排行榜上的提督等级相差太多时，也会遇到对方不接受会战的情形。毕竟打倒等级低的对手，排名也上升不了多少，反倒是输了就会导致排名大幅下降。也就是说，我们属于那种风险高但报酬少的对手。

「Europa大概很想找人对战。」

星乃淡淡地发表她的推理。

「最近他打了七场，但每一场都是对方在交火前就先撤退。胜利是胜利没错，但就游戏来说应该很无聊。其实他应该想打更像样的战斗。」

「原来如此，所以才愿意接受像我们这种弱小舰队的挑战啊。」

「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不用说弱小。」

星乃鼓起脸颊。她不认输的个性在玩游戏时也没什么两样。

【Europa(Freelance) vs Milkyway(Freelance)】

「要开始了。」

正面的大型萤幕上显示出对战组合。画面右侧开始有观众的即时留言在跑。『还有人要跟Europa打啊？』『叫Milkyway，谁啊？』『排名第23058名？』『这渣渣吧。』『好弱！』这些人写得肆无忌惮。接著有人猛烈留言反驳：『啰唆。』『闭嘴看著就对了。』『我才不是渣渣。』

「住手，不要和观众吵架。」「谁叫这些地球人那么无礼。」「敌人不是他们。」

我对这个这么容易就被挑衅的少女感到傻眼之余，自己也写了留言。『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就要退出，想打一场来留念，大家帮我加油啦。』

「……这是怎样？我可没有要退出。」星乃纳闷地看著我。

「这是为了拉拢观众。」

「拉拢地球人也没有用处。」

「对方肯定也在看这留言栏。既然这样，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总是愈多愈好。」

这次的计画，最大的关键点就在于对方的心理会如何变动。Europa一直以来都在匿名布告栏做出醒目的言行，这个留言栏至少有几千名观众，他也在看的机率极高。

【Milkyway的回合】

语音软体静静宣告会战开打。会战固定由进攻方先攻，星乃下了「将舰队在作战空域展开」的指令。Milkyway舰队立刻往画面右上方，距离敌阵最远的地方出动。舰艇数目显示『1000』。留言栏跑出失望的发言。『才1000。』『好少！』『真的是来留念的喔？』

【Europa的回合】

语音软体这么宣告，就轮到对方的回合。画面显示『卫星连锁炮·展开』。

「马上就出现了啊。」

【Milkyway的回合】

「输入敌方卫星座标。防御阵形D004B。」星乃用对讲机指挥，她的指令反映在画面上。舰队一口气散开，阵形变得像是随机飘散的樱花花瓣。留言栏跑出『这是怎样？』『火力会下降吧。』『有够外行。』

舰队要组成密集阵形才能够发挥火力。即使是处在防御的情形下，如果散得太开，指挥命令系统就会变得散漫，让行动慢半拍。星乃做的事情岂止是不按牌理出牌，以军队而言，就是特意让每个人都分头采取行动，弄得像一盘散沙。这种部署简直在请敌人将自己个个击破。

【Europa的回合】

「要来了。」「嗯。」我吞了口水，做出觉悟。我方的舰艇只有一千艘，一旦搞砸，一次就会被击溃。

「Europa：卫星连锁炮炮一齐扫射。」

卫星发出光芒，以光条相互连接。光条渐渐变粗，像是能量得到增幅，然后雷射一口气发射出来。彷佛一次撞飞好几颗撞球，多道雷射在画面上乱窜，射向我们的舰队。『收工了。』『全灭。』『真无聊。』留言栏有整排预测战斗将要结束的留言。

但观众的预测遭到颠覆。雷射全都从舰队的「空隙」穿过，飞向宇宙的远方。这就像是朝铁丝网发射霰弹枪，所有子弹却都从空格中穿过的奇迹。

接著画面上显示出舰艇损失数。

『0』。

「好耶！」星乃摆出小小的握拳姿势。

当然，这并不是发生了奇迹，一切都是经过计算的。星乃进行了无数次模拟推演，针对Europa的卫星连锁炮在什么样的配置下会以什么样的角度发射收集了样本资料，把所有舰艇都配置在雷射打不到的座标上。画面看起来只是随机散开，但所有配置都经过缜密的计算。

「输入敌方卫星座标。防御阵形C005F。」

接著卫星连锁炮又是一波一齐扫射。就像变魔术一样，所有雷射再度从舰艇间的缝隙穿过，损失舰艇数为『0』。『这是什么情形？』『好猛啊啊啊。』『这是魔法吗？』留言栏的观众也开始狂热。气氛渐渐炒热起来了。

接著计画进入第二阶段。

【Europa的回合】待机。

【Milkyway的回合】待机。

【Europa的回合】待机。

【Milkyway的回合】待机。

先前有雷射扫过的空域急转直下，找回了暴风雨翌日清晨般的寂静。彼此都选择「待机」指令，只有时间不断经过。转眼间，十回合过去了。

「一直不出来啊……」

「应该是在提防我们吧。」

「平野同学，去激他。」

「啥？」

「去激他啊，在留言栏。这种卑鄙的把戏你不是很拿手吗？」

「你基本上都很失礼啊。」我反唇相讥，但也搞懂了星乃的意图，于是敲打键盘，开始在留言栏输入。

『咦？』『结束啦？』『Europa也没什么了不起嘛。』『Europa好寒酸。』『只会作弊。』『唉～～让人幻灭。』『BluMa还比较厉害。』『Europa超弱的啦～～』──

效果非常显著。

【Europa的回合】至高神之泪，开始瞄准。

挑衅成功。

「后退！」星乃立刻发出指令，以惊险的距离躲过敌方的巨大雷射。换作是剑术，这攻防的惊险程度就像有几根头发被斩断飘落。这也和事先用程式计算出来的结果相符，而损失舰艇数又是『0』。

──话说回来，这丫头的直觉实在了不起啊。

我为星乃的「预判」咂嘴。

虽然有著事先用程式算好的行动，但照理说程式应该没办法连敌方按下雷射发射钮的时机都算出来。GHQ是回合制的游戏，但防御方可以在对方轮到行动回合前，事先打进防御队形与撤退指令来准备。

也就是说，最终决定胜败的就是「互相预判」。

【Europa的回合】待机。

【Milkyway的回合】待机。

接著又陷入和先前一样的胶著状态。

时间继续经过。等到超过四十回合，留言栏开始出现各种窃窃私语。

『这……』『如果就这样结束，会怎么样？』『咦？』『两边损失的舰艇数都是0。』『平局？』『对喔，是平局。』『Europa的完美纪录要中断了吗？』

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攻略木星。我们虽然属于攻方，却留在远处贯彻防守，只是无意义地消耗回合数──我们佯装这样，但真正的意图只有一个。

【平局】。如果双方损失的舰艇数相同，时间用完后进行战绩判定时就会判为「损害数相同」──也就是平局。本来平局并不会让Europa方蒙受任何损失，应该是不痛不痒，顶多只是消耗少量的弹药，但这次不一样。

【提督排行榜】

第1名【Europa】143胜－0败－0平（143场会战）

这完美的战绩将首次出现「1平」，而且对手并非大名鼎鼎的提督，而是「排行榜上第23058名」的弱小对手。

──哥哥自尊心很高。

上户树希透过电话跟我说了兄长井田正树的情形。说不管是对玩家、对电脑，家兄都非常要强好胜。对GHQ这种胜败场数会留下纪录的游戏，应该会更拘泥在「胜利」──上户将兄长这样的个性倾向告诉了我。Europa是个自我显示欲很强，受尊敬欲很强的人物──这和以前我们针对匿名布告栏进行「文字探勘（Text Mining）」的结果也符合。

【第四十五回合】

当这个播报在画面上跑过时，事态终于有了动静。

【Europa的回合】出击／出击／出击

「看来对方也差不多发现了啊。」

发现我们的舰队始终只是诱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战。

【第五十回合】

──只差一点了……！

当我们怀抱这淡淡期望的时候。

对方出现了。

「那、那是，什么……？」星乃不由得发出惊呼。

木星表面上出现了过去从来不曾见过的「舰艇」。一张尺寸远非其他舰艇所能相比的巨大战舰插画浮现在木星近处，游标对过去一看，就显示出『Europa：1』（☆Flagship）的字样。

Flagship──也就是「旗舰」。这是司令官亲自搭乘的舰艇，说来就等于头目。GHQ的规则中，「破坏旗舰＝胜利」。只要破坏这艘旗舰，先前所有战绩都会扯平，是可以让人反败为胜的存在。但他的旗舰并非寻常战舰。

【Shield:30000】

「咦？」「啊？」照常理来想，不可能跑出这种数字。这样的护盾设定等于在说这一艘战舰能够承受三万艘份的损伤。我们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标签当中的「无敌舰队」真正的含意。「就是这家伙」。这艘旗舰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护盾三万？哼，这种东西……！」

这时我们舰队司令官扯起了嗓子。

「战时调度……！」

──啥！

少女手上握著一种物体。那是预付卡，看得到上面写著「CyberMoney 100,100」，而且不只一张。

星乃以跃动的手指将印在这些卡片上的代码输入。

「我以虚拟货币为祭品，召唤海神破坏戟！」

「不要说得像是纸牌游戏！明明就只是在课金！」

「继续召唤！」

少女终于染指了禁忌的果实，将手上的电子货币──多半是偷偷用邮购买的──全都输入到自己的帐号。

「反击的时候到啦！──海神啊，现在就是时候，在太空的汪洋中展现祢的威力，挥出破坏戟吧！」

司令官的命令响彻整个大宇宙。

「海神破坏戟────！」（4000圆）

我方舰队迸发闪电般的闪光，并且命中敌方「旗舰」。

【Shield:29890】

于是猛烈的反击开始了。

「海神破坏戟────！」（4000圆）「喂！」

「海神破坏戟────！」（4000圆）「你慢……！」

「海神破坏戟────！」（4000圆）「笨……！」

「海神破坏戟────！」（4000圆）「阁下！」

「海神破坏戟────！」（4000圆）「请你！」

「海神破坏戟────！」（4000圆）「镇定点！」

一发四千圆的火炮毫不吝惜地射出，射向敌方「旗舰」。【29788】、【29673】、【29560】、【29464】，敌方的护盾呈加速度减少，简直像倒数读秒一样愈来愈快。我试图阻止失去理智的司令官，但她似乎已经输入连射指令，即使我架住少女，「海神破坏戟」（4000圆）仍然停不下来，这种像是把整叠钞票往水沟里扔的攻击继续进行。

于是几分钟后。

「海神破坏戟────────────！」

星乃喊出特别大的一声后，敌方的护盾终于降到『0』。

「啊……」这一瞬间，旗舰窜出光芒。光芒就像黎明似的掩盖整个画面，然后发生了大规模的爆炸。

【YOU　WIN！】

「唔……」「喔……」我们两人低呼了一会儿后……

「「赢啦啊啊啊啊啊！」」

两人一起举起双拳，摆出握拳姿势。

然而，这也只有一瞬间。

「啊……」星乃和我对看一眼，有点不知所措地撇开脸。她的脸很红。

画面上就像电影结束后卷动的片尾名单，显示现在这场会战的结果。

（插图009）

上面以红字标出了【耗用军资金】的项目。这是今天用掉的钱。

【236,800星币】

「这……」金额实在太大，让我不得不问。「换算成日圆大概是多少钱啊？」

「呃，那个，还好啦，嗯～～……」少女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后，小声说：

「……一百万圆，左右？」

几天后，我们被真理亚狠狠训了一顿。

6

「要上啦。」「嗯。」

胜利的余韵尚未冷却，少女喀的一声按下了一个指令。

【Chat】──要求和其他玩家「对话」。这是网路游戏上常见的功能。但至今我们用这个方法，全都落了空。

停顿大约有一分钟左右。

【Europa】干嘛

──！

「通了。」「唔喔……」

只要打赢会战，Europa──井田正树多半就会对我们有反应。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努力走到这一步，但真的一步步顺利进行下来，就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这是否表示对对方而言，游戏的胜败就是如此重要呢？

「…………」星乃不吭声。

画面上，写著「Europa」的虚拟角色在动。这个男性虚拟角色全身穿著近未来风格的军服，手背在身后，嚣张地站著。虽然和Europa本人一点都不像，只有一对显得有点神经质的眼睛倒是有点让人联想到他本人。背景则多半是走舰艇指挥室风格吧。

Europa──本名井田正树，曾将星乃一家人推入谷底的人。之前在医院见到时，他无法正常与人沟通──应该说他根本并未认知到其他人──也许可以说这一瞬间是暌违七年后真正像样的「重逢」。考虑到当年井田正树遭到警方以现行犯逮捕，之后在狱中服刑，这就是星乃第一次直接和他说话。

「我来吧。」

我从不吭声的少女手中接过滑鼠，改接上我这边的外接键盘。

要让这个少女直接和Europa说话，我还是会抗拒。哪怕是隔著网路，活生生的人说出来的话仍然会伤到活生生的心。也许只是负责打键盘，但我仍旧想当星乃的缓冲垫。

所以我成了她的影子写手。

【Milkyway】刚才辛苦了。打得真过瘾

首先是不痛不痒的招呼。对方并不知道我方的底细，所以要扮演寻常玩家，说这样的社交辞令比较保险。

【Europa】该死

【Europa】我万万没想到会打输

【Europa】你课金也课太凶了

他的回答内容透出了懊恼。

星乃仍然紧紧抱著布偶，一动也不动，盯著画面看。我用眼角余光看著她，一边进行不痛不痒的对话，继续观望一阵子。

【Milkyway】一百万左右

【Europa】你白痴啊

【Milkyway】你也课了不少吧

【Europa】也是啦

【Milkyway】你的旗舰好猛啊。吓死我了

【Europa】啊啊，那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给的？

这句话让我觉得不对劲。

【Milkyway】谁给的？

【Europa】是谁都不重要吧

【Milkyway】该不会是，盖尼米德？

【Europa】

【Europa】

「奇怪？」

不再有回应了。严格说来，是对方按下送出留言的按钮，内容却变成「空白」。

是游戏出问题，还是被我说中了──

下一瞬间。

【Europa】盖尼米德

【Europa】盖尼米德是

【Europa】盖、盖盖、盖尼米德是

【Europa】盖盖盖盖尼尼尼尼

【Europa】尼米德盖尼米米米米米米

「等等，这是怎样？」星乃出声了。

「会是Bug吗？」

我觉得情形不对劲，于是在留言栏打了：「怎么了？」

结果……

【Europa】ㄐ救ㄇㄇㄇㄇㄇ啊啊啊

「我说啊──」星乃忽然指向画面。「『Europa背后，是不是有别人在』？」

她所指之处站著Europa提督的虚拟角色，而这角色背后似乎有个黑黑的影子，和他的身影重合。起初我还以为是在描绘虚拟角色的影子，但仔细一看，就发现形状有著微妙的出入。

彷佛背后灵似的，一个黑色的人形「影子」「站在Europa身后」。

「好恶喔，这个……是怎样？」感觉就像从大合照里找到了鬼影。这「人影」默默贴在Europa的背后。

「这该不会是注册为副官的【Ganymede】──」我这句话说到一半。

喀锵。画面上，他背后的「窗户」突然破了。当我惊觉不对，船舱内的空气已经被吸到太空，Europa的身体也被这股吸力吸往窗外。等Europa飞向太空的远方，窗户就像倒转影片似的恢复原状，玻璃也完全修复好。

最后这一瞬间，画面上显示出这样的留言。

【Europa】axsnblngc

「这什么？」「ax……咦？」

这时，我手上的手机响了，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是「上户树希」。

我心想来得正好。先前Europa的情形显然不正常，也许弟弟观察兄长的情形，发现了什么异状。

我这么想，接起电话一听。

『平、平、平野学长……！』上户树希破音喊著我的名字。

他平常情绪张力偏低，很难得这样。我怀著这种感想，一边反问：「怎么了？」

『家兄他──』

接著他回答的话让我差点手机脱手。

『跳楼了。』

第四卷 第三章 剽窃犯

1

■病患从病房坠楼　JP通信社

昨天下午，东京都内的永石综合病院发生了病患从病房窗户坠楼的意外。男性倒在医院阳台上，被员工发现。

男性是住院病患，疑似从八楼病房的窗户坠楼，据说玻璃窗破了。男性全身受到剧烈撞击，虽然立刻接受治疗，但现在意识不明。警方正在调查坠楼时的情形，将厘清当天医院的态势，以及玻璃窗强度是否足够等问题……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井田正树保住了性命。照理说，从八楼的窗户摔下去，基本上不会活命，但他摔落到一半撞到六楼附近的阳台栅栏，就这么摔在六楼的阳台上。不知道是要怎么摔才会弄成这样。

『家兄是自己跳楼的。』

上户一脸憔悴地说起事情原委。他似乎才刚接受过警方侦讯，显得精疲力尽。

『昨天家兄似乎对游戏非常热衷，看在旁人眼里，状态显得非常镇定。可是，等我去上个厕所回来，玻璃窗已经破掉……』

接著上户以这样的说法，将他觉得不对劲的情形告诉我：

『这是后来看摄影机画面才知道的──家兄似乎在害怕什么。啊，那个，我也不太会形容，可是……就好像，是想从一种「看不见的敌人」面前，逃走似的，拔腿就跑……然后，就破窗，跳楼了……』

我讲电话时，星乃就在我身旁默默听著。她看似尚未整理好心情，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次的事态。

──是玩游戏输了想发泄？

我一瞬间想到这个可能性，但又觉得不太对。用交谈功能谈话时，Europa──井田正树的确显得不高兴，但对话本身是成立的，而且也不像是处在会突然跳楼的情绪。会想到有问题的，反而是当时出现在Europa背后的那个「黑色人影」。当那个人影一出现，Europa的虚拟角色就被拋到太空船的窗外去了。而井田正树也在同样的时间穿破医院的窗户，摔下楼。感觉就好像有种连结，让游戏世界侵蚀了现实世界。

那个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是──

盖尼米德？

2

银河庄二○一号室。

冬天冰凉的空气中，和在外面一样，我呼出了白色气息。

「我买炸虾便当来啦。」

我打开舱门走进去，少女就在里面抬起头，然后拨开地上的破铜烂铁，一路来到便当前。

「没有炸虾券啊。」「今天好像不给。」「只差一张就满五张了耶。」「下次我会要到的。」「你之前也讲过这种话，但都没要来。你应该没有自己暗藏起来吧？」「不好意思，我没落魄成那样。」

我隐约想起自己在「第一轮」翻找过了有效期限的炸虾券那件事，但这时候提这个也不是办法。

「下次一定要讨来。还有──」星乃察看炸虾便当附的塔塔酱，并且继续说：「平野同学你每次都会去买炸虾便当过来，这是『第一轮』的知识？」

「咦？」

「因为你对我的喜好瞭如指掌，才会经常买炸虾便当来吧？」

「嗯、嗯……」

看到她怀疑似的眼神，我没办法好好回话。

「……这样啊。」星乃像要结束对话般短短回答一声，就拿著便当回到房间最里面去了。

唉……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星乃与我之间，自从那「骗子」发言以来就一直有疙瘩。玩网路游戏的时候不太有感觉到，但像这样回到日常生活当中，就在在感受到一种疏离感。鸿沟、戒心、心的距离。这些东西挡在我与星乃之间，让我们两人变得就像没了油的齿轮一样，关系十分生硬。如果要举例，就像是夫妻吵架没和好却继续一起生活的尴尬。

──现在才在意这些也不是办法。

我一口气喝完茶，振作起来，面向电脑。现在我只能专心做该做的事。

【Europa】axsnblngc

画面上浮现著这行字。

「艾克斯……斯尼？」

即使仔细看，我还是完全不会念这个字母排列。就算搜寻「axsnblngc」，也没跑出任何像是这么回事的搜寻结果。

Europa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觉得当时他打出的最后这行字，就像是死前讯息。我想到也许是易位构词，于是试著替换顺序，但还是不顺利，何况母音就只有一个「a」，要构成单字实在有困难。

正当我苦于解谜时──

「──我懂了。」

「咦？」

回头一看，便看到少女的脸孔。

「你弄懂什么了？」「Europa说的话。」

一阵键盘声响起，画面上跑出「axsnblngc」这个字串。又是一阵敲打键盘的声响，画面上的「axsnblngc」拆成了「axsnbl」和「ngc」。

「NGC这个词，有没有觉得耳熟？」

「偶像团体？」

「那是NGT吧？」星乃翻白眼。比起看到她不知所措，现在我觉得她像以前那样冷淡对我还让我比较舒畅。「NGC，喜欢太空的人不觉得马上会想到答案吗？」

「NGC，太空……啊！」

听她说到这里，我想到了答案。

「New General Catalogue？」

「就是这个。」星乃静静地点了点头。

NGC──「New General Catalogue」，是历史悠久的著名天体表。于一八八八年编纂，记载了多达七八四○个星云与星团。与梅西耶天体表并列，用于星云的编号，例如因为被设定为超人力霸王故乡而知名的「M78星云」，就是「M78·NGC2068」，每个星云与星团，在梅西耶天体表与NGC天体表上往往都有编号。只要是天文迷，都会很熟悉这些星云编号。

「为什么Europa会提起天体表？而且，剩下的『axsnbl』又是？」

「既然知道『ngc』是天体表，剩下的就可以找出关连来解析了。例如正中央的『nbl』，只要想这也是某种缩写，马上想到的就是『nebula』──星云，对吧？」

「啊啊～～」我有点信服了。「那『axs』也和太空有关？」

「这不太好懂，不过八成是access的简写。」

星乃敲打键盘，将解答显示在画面上。

『access nebula ngc』。

「叫我们……去查星云表？」

「当时Europa有求救的迹象。我是没打算救他，不过有些东西藏在这个讯息里。『access』多半是指网路上的内容或网站，『nebula』指的是网站名称之类，『ngc』则是那里的密码，又或者是希望我们把『nbl』当成星云来解释的提示。」

「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

「不晓得。只是，他是情急之下只来得及说这些，还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呢？」

「例如被盖尼米德知道？」

「……不晓得。」星乃始终不断定。「毕竟到这一步的推理全都是假设。」

她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她猜中了。对以「外星人」知名的星乃，送出和太空有关的加密文。

「那有办法用『nebula』筛选出网站吗？脚踏实地一一去查……」

「那会没完没了。与其那样查，我想大概是『这里』。」

星乃指向一个网站。

【nebuloud】太空时代的云端服务　nebuloud.com

「云端服务……？」

「如果Europa想告诉我们什么讯息，比起一般网站，他很可能会选择这种云端服务或会员制网站之类的方式。这样一想，就会想到这个云端服务。『nebuloud』是从『nebula』和『cloud』这两个单字拼凑出来的造语。Europa提起『星云』，让我联想到『云（Cloud）』，也符合这个推想。」

「会不会是巧合？这样的云端服务，还有很多家吧？」

「不会……你看。」

星乃打了ID与密码，轻而易举就成功登入了。

「你怎么找出密码的？」

「当然是骇进去。」星乃说得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这次『字典攻击（Dictionary Attack）』尤其有效。我用Europa会喜欢的单字组合起来就突破成功了。」

「你很快就会被逮捕啊……」我感到傻眼，但现在还是先专心看内容。

登入画面上，在『europa先生，你好』这个固定的招呼句之后，列出了几个项目。点选其中的『SNS』，就跑出一大堆留言。这个云端服务本来似乎是提供给企业作为公司内联络用，显示了很多公司相关的广告。

【europa】无法显示本留言。

【HAL】无法显示本留言。

【europa】无法显示本留言。

【europa】无法显示本留言。

【HAL】无法显示本留言。

【europa】无法显示本留言。

【HAL】无法显示本留言。

【HAL】无法显示本留言。

「……？」

留言澈底不显示，让我们无法查阅。其他项目我们也试著点选，结果一样。虽然有迹象显示是很久以前就写的留言，但全都设定为不显示。

「为什么不会显示出来？」

「不知道，也许是用未经认证的外部装置存取，安全机制就会启动。」

这时我们有了同一个著眼点。

「这个『HAL』……」

「很好奇吧。」

SNS里除了「europa」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写下了留言。从排列方式来看，肯定是在和Europa对话。

「该不会，这HAL就是盖尼米德？」

「有可能。」星乃一边储存云端系统的内容一边回答。「如果真是这样，也许是对方抢先一步，让我们无法阅读留言。」

「这样的话，直接删除整个帐号不会比较快吗？」

「也对。不知道是另有理由，还是单纯来不及处理。」

我往回卷动几乎都为「无法显示」的留言，看到最旧的日期是「2017/7/10」，没办法再往前回溯。

「Europa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谁知道呢。只是……」

到头来，这一天我们未能得到更进一步的收获，但少女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一直挂在心头。

「如果『HAL』就是盖尼米德，这个网站也许就是大流星雨的犯罪计画。」

3

从Europa坠楼意外后过了一阵子。

「喔喔，大地同学！你看那个，那个！」

放学后，凉介突然在走廊上停步。

「怎么了？」

「你看，就是她啊！你不觉得她超正的吗？」

凉介指向走廊前方，那里有一群女生在谈笑。

「大地同学最近不是在物色学妹吗？」

「不要把人讲得像野兽。」

「呃～～等一下，记得我跟近藤要来的资料里……有了。」凉介在楼梯下停步，开始滑手机。其他男生嫌他碍事地绕过他。「靠我们这边的那个是一年D班，胸部也是D罩杯的──呀啊！」

凉介突然发出怪声，往前跌倒。

啊……就在他背后，一名金发少女扬起眉毛，以从裙子底下抬起大腿的姿势站著。不用想也知道，她刚刚往凉介的屁股踹了一脚。

「夜仿鸡鸣纵过关～～不容骆驼蹄乱踹～～♪」

「不要叫我骆驼蹄，还有不要吟得像清少纳言一样。」

两人开始一如往常的较劲。

「你还是一样下手不留情耶。」

我笑了一下，伊万里就说：「啊，没有啦，是因为凉介要对学妹性骚扰。」她说著整了整掀起的裙襬，脸变得有点红。

「对了！平野今天有空吗？」

「我有空！」

「真是的，我没问笨蛋凉介啦！」伊万里又要踢人，这次凉介轻巧地躲开。「今天我打算和『伊绪』出去。平野要不要一起？」

「伊绪……你们要去哪啊？」

我对这个名字觉得不安，但还是问问。

「今天啊，我们要去伊绪在都内办的个人画展。我会在那边找她商量设计，还有比利时学校的事情。」

「比利时？」

「之前我不也说过吗？那边有著名的设计学校。伊绪对这些很熟，而且我打工那间店的女生也是比利时出身。怎么啦？」

「没有……」

关于伊万里留学的事，之前就听她说过。这些我都知道，但为什么会牵扯到伊绪？

就在这个时候。

「──嗨。」

戴贝雷帽的少女露出开心的笑容，在伊万里身旁现身。

「平野大地同学，今天你有没有什么节目呢？」

……！身体不能动。

只因为少女的一句话，不，只是看到她那有著神秘颜色的眼睛，就让我像被鬼压床似的全身僵硬。

「伊万万。」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用昵称叫伊万里了？「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可以请你先过去吗？」

「啊……嗯，是没关系……」

「不用担心，我会准时到的。」

「知道了。」伊万里露出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走下楼梯。「我也先走了～～」凉介学不乖地跟去，「大地同学也晚点见喽！伊绪，我等你喔！」说著挥挥手离开了。

「你、你──」

「最近接近伊万里，又跟大家一起去玩……这女的到底打什么主意？是什么圈套吗？而且她转到这间学校，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有心思都被她读出，还原原本本暴露出来，简直像是把脑内剥个精光。

「啊啊，对不起。跟你说话太有意思，让我忍不住。」魔物少女嘻嘻笑了几声。

「唔……」身体不能动。

「那我们走吧。今天我会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伊绪朝我伸出手。不妙，我的手就像受到操纵似的举起，被吸向她的手中──

「哎呀？」

这时伊绪的眼睛亮起。

「『看来有可怕的人来了呢』。」

──咦？

伊绪视线所向之处──站在我背后的，是个一头黑色长发垂得像柳枝一样的幽灵般的少女。

「黑洞……？」

「平野大地。」

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黑井直接跟我说话的声音。一种像是会留在耳朵里的低沉嗓音。

「不要跟『这女的』扯上关系。」

「叫我『这女的』也太过分了吧。」

伊绪答得大剌剌，但脸上仍留有微笑。

始终面无表情的黑井，以及始终看似开心的伊绪。两名少女形成鲜明的对比，却都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黑井从背后，伊绪从前方，两人的视线焦点都放在我身上。明明是同一间学校的学生，我却觉得只有我显得非常突兀，这是为什么呢？

「离开。」「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在学校的走廊上隔著我大眼瞪小眼。坦白说，我忍不住在心中祈祷：算我求求你们，不要把我牵连进去。

过了一会儿，「呵呵呵」伊绪发出几声像在演戏的笑，轻飘飘地退开一步。

「今天平野同学就让给你吧。」

她以有点怪异的说法把我让了出去。

「我苦口婆心，给你个建议吧。」

「别听她的。」黑井插嘴，但伊绪不理，继续说下去。

「平野同学，我是中立的，但『她不中立』──这件事你要记住了。」

「咦？」

──这话怎么说？

「那我走啦，『特务小姐』。」

少女转身走远。我愣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那个戴贝雷帽的少女竟然退让了？而且她说特务……

（插图010）

转头一看，黑井还留在原地。这个少女和那个魔物对峙不落下风，甚至还使她退让──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她还留著反而更可怕。伊绪过去不曾危害我，但黑井呢？坦白说，我不知道。而且在同人志展售会上，我们也没能好好说上什么话。

「……跟我来。」黑井用下巴指了指。

我觉得自己没有拒绝权。

4

高中的图书室空荡荡的。黑井确定图书室里没有任何人在之后，就以熟练的动作翻起柜台的隔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本日因整理藏书，休馆一天」。

她拿起用奇异笔写了这几个字的纸，再次走出图书室，把纸张挂在门前。然后重新关好门，上了锁。

「…………」

我被关在无人的图书室内，背上流过冷汗。

「怎么了？坐吧。」

她在管理借还书的柜台里，要我就座。我隐约想起先前在同人志展售会的情形。讽刺的是，我们面前再度没有客人。

「原、原来你是图书委员啊。」

我硬挤出话题，黑井就回答「是啊」。

「以前，宇野宙海建议我当，说既然喜欢书就再适合不过。」

「你在班上是『副班长』没错吧？」

「委员和社团都是只要导师许可，就可以兼任。」

「这、这样啊……」

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和黑井正常地在聊学校生活。

神秘人物。这个描述很老套，但套在黑井冥子身上就是无比贴切。平常她都像宇野宙海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地跟在斜后方，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默默地写黑板，彷佛背后灵。「副班长」这个头衔终究只是指辅佐宇野，我不曾看过黑井在各种节目或社团活动主导过什么。就连她是图书委员这件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虽然这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属于回家社，几乎没去过图书室。

她不理会我的不安，从柜台的抽屉里慢慢拿出一个东西。

「……？」

桌上堆起了三本书，每一本的作者都写著「伽神春贵」，是最近有如彗星般爆红的新秀作家，这点我也透过网路知道。书腰上写著很有气势的「突破百万本」的文宣。记得在展售会后，宇野就说过她的感想是最近看了觉得很精彩。

「你喜欢伽神春贵？」

「讨厌得要死。」

「咦？」

接著黑井一脸正经，宣告不得了的一句话。

「『我要抹杀伽神春贵』。」

我们的对话有了少许的间隔，主要是因为我太吃惊。

「抹……」我吞了吞口水。「抹杀？」

「没错。」

黑井面不改色，就像念作品台词似的述说：

「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她那平常没有起伏的声调微微加重力道。

「这本。」黑井拿起一本书。「这本。」又拿起旁边的书叠上去。「还有这本。」另一本也依样画葫芦地叠上。

然后她又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全都是『抄袭』。」

「抄袭？」

（插图011）

人气畅销作家做出抄袭的事，而且三本都是抄袭。

「不只这些。他接下来要出版的三十五本书，也全都是抄袭。」

「喂喂。」

这再怎么说也太……

「说得太严重了吧。」我忍不住吐槽。「而且你认定他是抄袭，是有什么根据？」

这个时候，黑井盯著我看。她的眼睛就像冰一样，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因为书是我写的』。」

「咦？」

十七岁高中女生的嘴里又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伽神春贵出的小说，无论是目前已经出的三本，还是以后要出的剩下三十五本，都是抄袭我所写的小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可耻，抄袭我的作品，出道，藉此得到了所有读者、所有名誉，以及庞大的财产。」

接著她切入核心。

「我──」

她的浏海摇动，露出红了的右眼。

「『是来自西元二○四八年的未来』。」

【recollection】

「──抄袭？」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西元二○二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想忘也忘不了的那一天。我往后长达二十年苦难日子开始的一天。

责任编辑彷佛从未说过之前见面时对我赞不绝口的那些话，以苦涩的表情告知。

「你这样，我们会很为难。」

「不，可是，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你还说这种话？你看。」

编辑把一本书放到桌上，往我身前一推。那是一本边角有皱褶的旧书。

【孤独黑暗的另一头　伽神春贵】。

是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书腰上写著「突破百万本」，但作者名我很陌生。应该说，有过这么一个作家吗？

读了几页，我当场愕然。书上写的内容，从开头的场景、登场人物的安排，到剧情的发展，从头到尾都和我最近才写的小说一模一样。

「这、这是，为什么？」

我以发抖的手翻开版权页。这是距今十年以上出版的书。

「为什么，这个，和我，一样……」

「你还要装蒜吗，春风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讽刺。

「想也知道是因为你抄袭了这本书吧？」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我怀著怒气大喊。「这是我的，完全原创作品！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请你不要太过分。」

编辑站起来，就像宣告谈话结束似的撂下几句话：

「都已经被拆穿是完全抄袭，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你知道有句话说『做贼喊捉贼』吗？」

我脑子一团乱。震惊、屈辱与愤怒在脑子里翻腾，让我手上的书落了地。

「请不要再来我们出版社。你知道吗？就因为我当初对你的作品赞不绝口，现在在部门里根本没有立场啊。」

「啊、啊，等──」这时我脚下一绊，狼狈地跌倒在地。书本压到我身上，打到我的头后滚落到前方。

伽神春贵。

写在封面上的这个名字深深陷进、刻印在我的脑髓中。

【2017】

「于是我誓言复仇。」

黑井始终很平静地述说。我产生一种像是图书室柜台桌沿著木纹扭曲的错觉，一边听她说下去。

「二○二八年当时，我实现梦想，以职业小说家『春风波卡』的名义累积了几年职业生涯。可是，自从我被定罪为『抄袭』之后，出版社就再也不理我。我被贴上抄袭作家的标签，在业界传开。伽神春贵的既有作品，不管哪一本，都和我的点子笔记本上写的内容，或是暗中写下来囤的作品一模一样。从登场人物的设定到详细剧情，全都一模一样。」

黑井拿起眼前的一本书，手上用力。

「……我几乎要疯了。是对方用心电感应偷看我脑子里想什么，还是我下意识用超能力偷看了对方脑子里想什么──连这种事我都想过了。」

看著流畅叙述的少女，我难以相信这会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黑井。只是，她的嗓音之低沉，以及绵绵细雨般慢慢透进脑子的话语，都让我认知到这果然是黑井冥子的声音，是她说的话。如果说叶月的嗓音像清澈的铃声，黑井的嗓音就是浑浊雨点般的怨声。

「我实在过不去，终于忍不住去找伽神春贵本人对质。他虽然是畅销作家，却又以蒙面作家的神秘作风知名，所以他的长相和来历我都不知情。从西元二○二八年到二○四八年的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他。找出版相关的人脉，雇用徵信社，连网路上可疑的传闻都全部收集起来……查到我年纪都大了，连正常女人的幸福都拋诸脑后。对我而言，小说就是一切，如果是不红也就罢了，但被人套上剽窃犯的污名，我万万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我就是找不到伽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作品不知不觉间就是变得和我的作品一模一样。然后，我从电视新闻得知了伽神的死讯。他是病死。」

黑井的指尖压得书本都快要变形了。

「可是，在绝望与失望的尽头，我终于掌握到了。『靠著来自某个管道的消息』，我得知了伽神春贵其实是时空穿越者的可能性。」

「等一下。」我听到这里，终于插嘴说出疑问。「你说的『某个管道』是什么？」

「这你最好别问。」

黑井以拐弯抹角的方式拒绝。然而，这件事不是这样就可以带过的。

穿越时空。由我来讲这句话也不太对，但这实在是荒唐无稽。

「黑井，你是想说你自己就是时空穿越者？」

「没错。」

她所说的一切，可信度全都建立在这一点上。是建构理论的最底层基础，不先确定这一点就谈不下去。

「那我要问了。」

我以有点挑衅的心情问出问题。

「平成的下一个年号是什么，你说说看。」

「令和。」

「唔……」我劈头就挨了一记先发制人。黑井乘胜追击地补充：「令和的典故来自《万叶集》，最早的源流来自中国东汉诗人张衡的《归田赋》。」

「新的纸钞是？」

「万圆钞是涩泽荣一，五千圆钞是津田梅子，千圆钞是北里柴三郎。」

「…………」

「你服了吗？」我不得不相信。

黑井轻轻呼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被我怀疑很冤枉，又或者是我自己就是时空穿越者却不相信她，让她觉得失望。

「总之，我发现伽神春贵是时空穿越者，也就是Space Writer的使用者。」

Space Writer──听到这个名称，我也只能放弃挣扎。

对黑井冥子是时空穿越者的这个事实放弃挣扎。

接著黑井低沉而平板地说下去。

「在这西元二○一七年的世界里，有伽神春贵在。他从『未来』偷走了我的作品，拿到『过去』的世界持续发表。也就是说──」

她的眼睛像猛禽似的暴出精光。

「『来自未来的剽窃犯』。」

接著十七岁的少女用指甲掐进这个可恨对手的书。

「我要逮住他，亲手要回『梦想』。所以我希望你帮我。」

「……不、不对，等一下。」我举手喊停。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令我震惊的事实，让我来不及整理。

尤其以这个问题最让我好奇。

「为……为什么是我？」

我和黑井实在说不上熟。尽管透过宇野有了一些交集，但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她好好说话。

「你值得信赖。」

「咦？」

黑井一脸正经地说。

「这四个月左右，我调查过你的行动。尤其是把宇野宙海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那件事，你做出了极佳的贡献。结果，我判断你值得信任。」

「啊……」

──我调查过你。

回想起来就觉得这几个月，似乎总是会在一些节骨眼上遇到黑井。原来那是为了调查我吗？

「这么说来，那封要我『小心』的邮件也是你发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但你可以这样解释。相信迟早有一天，会有机会另外安排场合来说明。」

少女的口气突然变得很官僚。

「平野大地，你鼓励宇野宙海追梦，帮助她免于危机，将她从绝望深渊救出来。我非常感谢你。」

「哪里，我没做什么……」

突然听她对我道谢，让我觉得不太自在。

可是先不说这个，对于刚才黑井说的话，我非反驳不可。

「那个，坦白说，这有点不好开口……但我为什么就非帮你不可呢？」

「对你当然也有好处。不，反而可以说你帮我是必然的。」

「啥？」

我觉得狐疑，黑井的下一句话就让我坐上了谈判桌。

「『HAL』的真身就是伽神春贵。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逮他』？」

5

「有了。」

银河庄二○一号室。一如往常飘著冰凉空气的空间里，星乃按停了画面。我们看的是公寓监视摄影机的画面。

「啊……这的确是黑井吧。」萤幕上拍到了这二○一号室的玄关门前空间。日期是「2017/7/22」，距今五个月前。

画面上拍到两名少女。两人都穿著月见野高中的制服，一个是绑著辫子的眼镜少女，另一个是眼睛被很长的浏海遮住的少女。一眼就看得出是宇野和黑井。

「原来黑井来过这里啊。」

知道先前都不知道的事实，让我吃了一惊。

「看来是有过。」少女回答得事不关己。「记得之前好像是有地球人来过，说什么学校讲义怎么了。」

「这是我来之前的事吧？」

记得我Space Write来到这个时代，是在今年七月二十五日。而七月二十二日，就是比我早了三天。

「这个时候，你是怎么做？」「我没理她们。」「我想也是啊。」

不管来的是老师还是同学，只要是地球人，无论是谁，这个少女都会毫不留情地请对方吃闭门羹。我也在这一关吃足了苦头。

──不过这也很像Universe的作风啊。

从画面上看得出班长宇野担心转学后始终不现身的星乃，特地来到她的住处探望。不知道是受导师之托，还是受真理亚之托。黑井大概是陪她来的。摄影机还拍到她们按了好几次门铃，但没有反应，两人都显得很伤脑筋。

「啊……」「是这里吧。」星乃按停画面。

按门铃的少女──黑井冥子晕眩似的脚步踉跄，然后倒了下来。宇野赶紧跑过去，但黑井瘫坐著一会儿后静静站起来，举起手说不要紧。

不久，两人回头，下了楼梯。宇野担心地看著黑井，黑井一直按住右眼。

「平野同学看了觉得怎么样？」星乃看著我。我再度播放黑井的画面查看清楚。

「……我觉得一样。跟我那次一样。」

我那次也是在Space Write的瞬间产生强烈晕眩，好一会儿站不起来。相较之下，黑井算恢复得快了，但蹲下去、按住右眼，这些部分是共通的。叶月Space Write的时候曾经暂时失去意识，不过想来应该是Space Write的副作用强度也会因人而异。

「还有没有别人有这种迹象？」

「这边也是这样。」星乃切换画面。画面上又拍到了二○一号室的玄关门前。

「……？快递？」

「邮购送来的时候吧。我去查过，结果是送电脑零件。」

玄关门前站著一名男性。他身穿大型快递商的制服，在按门铃。是个大概二十几岁，顶多三十出头的男性。日期是「2017/7/10」。

下一瞬间。

「啊……」男子当场蹲下，手上的货物落了地。之后他跪地一分钟左右，然后丢著装货物的纸箱不管，摇摇晃晃地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打开，黑发少女走了出来。她看到地上的纸箱，歪了歪头，拿起纸箱回去房间。

「对方的脸可以放大吗？」

「已经在放大了。」星乃的手指在键盘上扫过，立刻叫出别的画面。

这个画面上显示出刚才那名男子的脸孔。虽然被帽子遮住，看不太清楚，但看起来是个有点瘦的男子。他脸颊瘦削，感觉不太健康。

「查得出身分吗？」

「只靠这个应该不行吧。我把留在『Saturn』的画面全都比对过了，但他来到我家就只有这一次。」

「这样啊……」画面的日期是二○一七年七月十日。附带一提，「Saturn」是这银河庄监视系统的昵称。

「看得出快递员名牌吗？」「角度上没办法。物流车的车牌也没办法辨识。」

我们不知道这个男性快递员是什么人。然而不管他是谁，只要是时空穿越者，就不能置之不理，而且他有可能就是黑井在追查的「伽神春贵」。这也意味著，他有可能就是「盖尼米德」。

这家伙……就是杀了星乃的凶手？

我看著这个脸色很差的男子的侧脸，感到心神不宁。

6

白猫快递／月见野中心。

距离车站走路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有眼熟的白猫商标货车出入。之前我也用过几次这家业者来寄货，但在这「第二轮」的世界，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平野大地。」

「嗯？」

黑井在物流中心的入口，小声说：

「感谢你提供照片。」

「哪里……」

我把「送快递的男性」这件事告诉黑井，她立刻说放学后要来调查。坦白说，我不知道该信任黑井到什么地步，也不是没有迟疑，但最终我还是决定跟她合作。毕竟我没有其他线索，而且如果这个男性就是「伽神春贵」，和黑井合作就是最快的捷径。

「开始之前，有一句话我要先说。」

「什么事？」

「我不太擅长和人类沟通。而且今天宇野宙海也不在，可以预测到会出麻烦。」

「麻烦？……啊，喂。」

我还没反问，黑井已经大剌剌地走进物流中心的私有地，接著对一名看似白猫快递的员工说：

「喂。」她没头没脑叫住对方，亮出照片。「你认识这男的吗？」

「……什么？」

男性员工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毕竟他被一个陌生的高中女生没头没脑地「喂」了一声，还被她像警察盘问似的逼问。

「请、请问……你是哪位？如果是要收货或寄货，那边有顾客窗口，麻烦请到那边洽询。」

「我不是顾客。我是在问你这个男的是不是在这个物流中心工作。是YES，还是NO？」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有道理。

「别问那么多，回答我。」

「你喔，不要太过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太不会说话了！」我赶紧切入。「那个，很抱歉打扰你工作。之前我请你们送货，有些事想请教……」

我推开黑井，一边低头致歉一边解释。

「啊，这个，就是这张照片上的男性。」

我从黑井手中接过照片，交给对方。黑井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男性员工一边看著照片一边沉吟著说：「嗯～～这张照片，看不太到脸啊……请问您的住址是？」

「是位于月见野市三丁目的一间叫作『银河庄』的公寓。这是单据。」

「啊～～这一区啊……也就是说，搞不好……」

男性员工似乎发现了不对，说声「请稍等一下」就往里走远。然后他叫住附近的另一名员工，一手拿著单据开始跟这个人说话。「啊，那里，以前是哈姆太郎负责那区。」「你说的哈姆太郎，就是那个哈姆太郎吧？」「是啊，那个超级没用，落跑的哈姆太郎。怎么啦？又有人来客诉啦？」听得到这样的对话。

「啊，两位客人，非常抱歉。」

男性员工走了回来。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看来我们的配送员有事情没处理好，真的很抱歉，不过在这里谈也不太好，可以请两位移步到里头谈吗？」

看到男性员工突然变得这么低姿态，我们对看了一眼。

这天回家路上。

我和黑井并肩走在路上，斜阳从前方照亮黑井的脸，但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嘴唇紧闭，看起来有点失望。

「好可惜啊。」「不，收获是有的。」

我们在物流中心听到的情报是这样的。

照片中的配送员名字叫「中神公太郎」，是今年六月起受雇的兼职员工，大约两个月后离职。听说他闹出了很多问题，货没送到、商品损坏、态度恶劣、货物遗失──中神公太郎负责的区域发来了所有想得到的客诉。我们针对这点一问，员工回答中神有一天突然把物流货车留在路边不管，就这么失踪了。他被取了个名字叫落跑哈姆太郎，似乎是取自他的名字「公太郎」。（注：「公」拆成片假名「ハム」（哈姆）两字）

『其实我们不该对客人这么说，但我们也被哈姆太……中神先生弄得很伤脑筋。那个，所以，两位的货……啊，有送到啊？那太好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充分地补偿，那个，还请万万不要在社群网站上PO出这件事……』

到头来，中神公太郎的下落连公司方面也不知道。手机打不通，公寓已经人去楼空，说是也联络不上身分保证人。

也就是说，线索中断了。

「中神，公太郎……」黑井拿起照片，喃喃说道。「中神（NAKAGAMI）──伽神（KAGAMI）。」

「你认为这家伙就是伽神春贵？」

「有可能。不少作者取笔名时都是从自己的名字找灵感。」

「可是，我们要怎么找他？实在没有线索……」

「去中神住过的公寓问。」

「不是说他已经不住那儿了吗？」

「也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黑井回答得毫不犹豫，往前迈出脚步。她强而有力的脚步，让我感受到一种坚定的决心。

今天一整天，我多次为了黑井没礼貌的说话口气打圆场，搞得冷汗直流，用她听不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朝她身后跟去。

7

「嗯～～没见过啊，不好意思。」

「哪里，失礼了，你忙的时候来打扰。」

几天后。我们对票券店的店员行礼，退了出来。光是今天就问过二十间以上，总共问过多少间，我已经连数都不想数了。

这天，我们也利用放学后的时间继续「打听情报」。目标当然是「伽神春贵」。我们一手拿著他的照片，去所有想得到可能的地方问。

先前得到的情报大致上都已经查过。黑井还是一样，劈头就问：「你认识这男的吗？」让对方不高兴地「啥？」一声，然后我说：「对不起，由我来谈。」这样三个步骤一组的过程，在每个地方都重复过一遍。在刚才去问的店里，我们也是经过这样的谈话，最后扑了空。

「好，下一站。」

「天都快黑了啊。」我一度停下脚步，靠在护栏上歇歇腿。

我一停下脚步，黑井也跟著停步，瞪著夕阳说：「……是吗？」我本以为是不是惹她不开心了，但我也已经疲累到了极限。

太阳开始西沉，这一带的气温迅速降低。我重新拉紧大衣衣领。

「平野，我差不多要走了。」

「你有地方去？」

「没有。所以我要把之前去过的地方再问一遍。」

真是的……我对她的热忱半佩服半傻眼地问了：

「你想逮住剽窃犯，这我是能体会啦。」夕阳将影子拉长，不时被开在路上的车辆大灯断断续续地盖过。「但也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吧？」

「…………」

「我不会要你别这么做，但你至少要留时间睡觉。」

「…………」黑井不回答。

这几天来，她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次数变多了。似乎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也持续在进行搜索活动，脸上明显看得出疲惫。我也满心希望能赶快找出我们要找的人，但照这个步调，身体真的会撑不下去。

真是的……

我看著黑井的侧脸，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像是拿她没辙，却又涌起一种亲近感。和她一起行动，让我对她有了一点点的了解。

「黑井和星乃很像」。

像是不擅长交际，完全无法和周遭的人协调；还有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自己的意思，这些地方都很像。连我不帮忙打圆场就不行的这点也很像。

该怎么办呢……我轻轻揉著腿，思考今后的事。努力是很好，但总觉得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很难指望有什么成果，得想想具体的对策。

看到我继续休息，仍然不动，黑井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说：

「──之前我也说过。」

她以低沉像是自言自语的口气开始述说。

「我不擅长和人沟通。」

这几天我对这点有了切身的体认。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从读国小时，就抓不好和别人之间的距离感。但我又很不会陪笑，就是会觉得自己独处比较自在。在学校连朋友也不交，读国小时都一个人玩电玩……可是──」

少女说到这里，微微晃动了浏海。

「我遇到了小说。」

「…………」

「起初是写游戏剧本。拿喜欢的游戏来二次创作，试著为自己喜欢的角色写剧本。这……让我好开心。我写得很热衷，后来不只是写游戏相关，日复一日，一心一意地写著小说。不只游戏的二次创作，也开始写各式各样的原创作品……我被小说掳获了。就算不擅长用说的，写成文章就写得出自己的心情。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会替我笑、替我哭、替我烦恼、替我呼喊。我透过小说得到了言语，小说就是我的翅膀。」

我听得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黑井神采奕奕地谈论一件事。

「平野大地，言语这种东西很不可思议。想说出口，都会卡在喉头，但写成文字，就会像满出来似的不断涌出。就算一对一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要当成对不特定多数读者说话，就不会有任何难为情或迟疑，能够好好写成话语。之前都无法化为言语而累积的念头满出来，让我把自己的内在都吐露在稿纸上，暴露出来，展现给大家看。过去我也曾经为一些日常的琐事钻牛角尖，但自从我开始写小说后，一切都变成了我的养分。我觉得这是我的天职，我确信小说才是我该走的人生路。」

「所以你才想当小说家？」

「对。」黑井的声调很雀跃。「写小说的时候最自在，有活著的感觉。我不用嘴说，相对地，我把想法投影到用手写下的文字上。即使没有任何人看也没关系，但有一天，我有了读者。」

黑井说的是她与宇野结识的情形。有一天，她在国中的图书室默默地写著稿，结果就有一名少女来找她说话。这个少女是当时担任图书委员的宇野，两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宇野宙海，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重要的读者。」

黑井说到宇野宙海这个名字时，发音多了几分柔和。

「宇野宙海她，非常善良。」她用手用力揪住自己的胸口。她的指甲剪得很方正，怎么看都不像是青春少女的手，但我觉得这也隐约表现出这名少女不会说谎的老实个性。「坦白说，我的小说大概不太有趣。可是她很善良，都愿意看完，甚至还很用心地写了感想。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受到自己活著，有活著的感觉。小说就是我的言语，也是我和宇野宙海之间的情谊──而这些……」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全都，抢走了。」

黑井的语气平静，但声调中压抑了非比寻常的感情。

「不只是工作和收入，还包括我活到现在的自尊、喜悦、哀伤、回忆，与好友的情谊──这一切，人生的一切，都被他抢走了。」

黑井懊恼地低下头，彷佛在狠狠瞪著柏油路里某种看不见的事物。

「我是个空壳子，平野大地。」

「空壳子？」

「待在这里的，是个名字叫作『黑井冥子』的空壳子，说是影子也行。是个最宝贵的事物被抢走，为了寻找失去的灵魂而徘徊的亡灵。」

「…………」

最宝贵的事物被夺走，成了空壳子。

我也能够体会。失去最宝贵的事物，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变得像个空壳子，然后来到这个时代。

──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

这句秋樱以前说过的话一直留在我心中。

「我说啊，黑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开了口。

「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8

翌日。

「啊～～冥子，好久不见～～」

宇野秋樱很有活力地举手打招呼。

「…………」黑井默默低头致意。我知道她们是透过宇野宙海而认识，但总觉得黑井比我还生分。

──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我说的提议，说穿了就是找记者宇野秋樱帮忙。既然我们的目标「伽神春贵」是畅销作家，找熟悉出版与媒体业界的秋樱帮忙是很自然的走向。

「想吃什么尽管点，想点圣代或义大利面都行。」

「啊，我正好肚子饿了。」

「我可没对平野同学这么说喔～～」

秋樱哈哈大笑，然后大声喊了：「店员小姐～～」结果一名额头有点宽，表情有点凶的店员──我已经完全记住姓氏的上岛小姐不悦地走了过来。明明因为以前的「漆弹事件」弄得有点僵，但秋樱每次都一定会指定这家店。该说是粗豪还是迟钝呢？

「……所以，你说今天是冥子有事要找我商量？平野同学好有异性缘耶。」

「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形啦。」

「不然是怎样的情形？」秋樱开心地看著坐在我身旁的黑井。

「秋樱姊，她有点……口才不好，可以由我替她说明吗？」

「你说呢？」秋樱看向黑井。黑井微微点头。

「你听了也许会有点吃惊，其实──」

于是，十分钟后。

「唔唔……」

干练的新秀记者低声沉吟，皱起眉头。

「你说的伽神春贵……」她用手机搜寻，拿给我看。「是这个人没错吧？」

她的手机上显示著伽神春贵的维基百科记载。说是蒙面作家，所以并未附上作者照片，个人资料栏也只有作品清单。

「就是这个伽神春贵。」

「你是说这里列出的三本作品，全都是抄袭？」

「是。」其实以后他会发表的作品全都是抄袭，但要提这一点就非得说到Space Write，所以我就先不提。

「冥子。」

秋樱喝了一口水，面向作者本人。

「我不是怀疑你，但这需要求证。你有原稿吗？」

「……有。」

黑井翻找书包，拿出一台笔记型电脑。听到几声敲键盘的声音后。「嗯。收到了收到了，OK。」秋樱用手指比出一个圈。

「原来如此……三本都是同一个系列啊。」

秋樱用手指卷动手机画面，迅速浏览。

伽神发表的三本作品──其实是黑井的三本作品，全是「系列作」。虽然每一集都是独立的内容，但例如侦探和助手等主要登场人物以及登场舞台，全都一样。

「有什么可以当证据的东西吗？」

「证据？」

「能够证明这份原稿是在伽神春贵的书上市日期『之前』所写的证据。」

「这……」

我看看黑井。她静静地摇头。

「这样啊……」秋樱双手放到头上，露出「这可伤脑筋了」的表情。

这样的情形我早已料到。黑井没有「证据」可以认定伽神的书是抄袭。既然要指责对方抄袭，就必须比对方「更早」将作品发表在纸本或网路等各种媒体上。伽神春贵是时空穿越者，对于他已经发表的作品，我们无计可施。

「我想迟早有一天伽神会发表第四部作品。到时候，他一定会发表和黑井的原稿一模一样的书。这样的话，就可以证明抄袭──」

「等一下。」秋樱举起手。「这我懂。如果我刚刚拿到的文字档和他以后发表的作品一模一样，就表示『有一方是抄袭』，不是吗？」

「？有一方？」

「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原稿有两份，有一份是抄袭。」

「你是说黑井抄袭？」

「不是，我没这么说。问题是，要追究对方是抄袭，就必须在时间上比对方『更早』发表，而且需要证据证明。过去的三本，以及伽神接下来要发表的作品，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冥子已经先发表过，就没办法控诉对方是抄袭或侵害著作权。」

秋樱以正经的眼神述说。

「不管是在电视、投稿网站、影片网站，什么都可以，就是得用能够对社会证明的形式留下明确的证据，否则这类抄袭风波都会不了了之。」

「可是，黑井是真正的作者──」

「如果冥子的说法是真的，那就表示伽神直接抄袭整套别人的作品，还大摇大摆地拿去进行商业出版。这是会被整个业界放逐的严重丑闻。正因为这样，对方多半会厚起脸皮不认帐，说『只是你们擅自拿我出版的书去抄』。」

「这──」

我自认明白这些，但听她这么明确地指出来，就觉得无话可说。

的确，这是我方的弱点。要证明是抄袭，唯一方法就是证明我们在时间上「先」发表。然而，对方是来自「未来」的剽窃犯，他把黑井在未来的世界发表的作品拿来过去发表。对方都能做出这种事，不管要抄袭什么作品都可以肆无忌惮。

「…………」

不只是黑井，这次连秋樱也不说话了。这件非常可疑又没有任何证据的事，能让她相信几分呢？顶多也只是半信半疑吧。换作是我也不相信，会觉得只是个喜欢文学的高中女生妄想过了头，去找人气作家的麻烦。说到底，这件事是要有Space Write这档子事才能成立的。

来自未来的剽窃犯──我再次为对方手法之巧妙恶劣咂嘴。

秋樱朝手表瞥了一眼。感觉这件事快要不了了之，让我心急了起来。

黑井不说话。今天本来就是我说服她，硬拉她来的。对于能不能让秋樱相信这件事，黑井本来就抱持怀疑的态度。我认为正因为是秋樱，所以相信她会愿意帮忙，但我现在正渐渐体认到这是一种天真的期待。其实正好相反。愈是秋樱这种牢靠的记者，愈不会抓住这种无法求证的题材。

「对不起……我差不多──」

秋樱开始收拾东西。我看出事实上黑井这件事已经「流掉」。

可是──

──待在这里的，是个名字叫作「黑井冥子」的空壳子。

「秋樱姊。」

我很想支持黑井。不──

──是个最宝贵的事物被抢走，为了寻找失去的灵魂而徘徊的亡灵。

「我就是黑井」。

「……秋樱姊，会怀疑这件事，这我也明白。」

秋樱本来正要起身，这时又坐了回来。

「可是，是真的。虽然如果你要我拿出证据，我也没办法，可是，是真的。黑井没有说谎。这本书，这部作品，最先写下的人是黑井。这是真的。」

黑井不说话，浏海微微晃动。

「我不会要你帮忙。毕竟我平常请你查事情也没付钱，我也没有钱。可是──」

我重复一次。

「我希望你相信她。」

我自己都觉得不合逻辑。对应该根据客观的证据与证言来求证的记者，说出这种极为主观、幼稚的说法。

──平野啊，就是太逻辑了。

这是以前伊万里对我说过的话。

「我相信黑井。只要在可以的范围内就好，如果得到什么和伽神有关的消息，还请告诉我们。只要我能力所及，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以当作回报。」

我知道把情绪一股脑儿发在对方身上，会给人造成困扰。毕竟这是只顾自己需要，完全不理会对方有什么不方便。

「哦～～」

秋樱有点震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嘴角微微放松。

「大姊姊我啊──」她突然以像是朋友般的语气说话。「因为宙海的事情，欠你『人情』。」

「咦？」她说的话出乎我意料，让我不知所措。为什么现在会提到宇野？

「看到你在选秀会场大喊：『不要放弃！』坦白说，做姊姊的感动得整个人都发抖了。不，说起来，应该是从更之前在宙海家的玄关前，你对婶婶喊得那么用力的时候开始吧……」她说的是前不久，宇野离家出走那天发生的风波。我和宇野的母亲剧烈争吵的那一天。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有点不自在。

「该说是人情吗？呃～～……坦白说，大姊姊觉得为了你，什么事都想做。」

「……啥？」我状况外地应了一声。

为了你，什么事都想做。我一瞬间涌起奇怪的妄想，这件事就保密。对了，之前她就在宇野家的玄关前紧紧把我拥入怀里啊。

「所以啊──」她用手指弹了一下帐单。「伽神春贵，我会去查。」

干练的记者潇洒地结完帐，走出咖啡馆。

往旁一看，发现黑井正盯著我，当我们视线交会，她就不知所措地别过脸去。

宇野秋樱提供有力的情报，是翌周的事。

9

距离JR中央线的车站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路程的一栋老牌旅馆。看上去就觉得很堂皇的建筑物，地下一楼有个宴会场。我从刚刚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站在门口附近。

──有个出版界的宴会，你们要去看看吗？

秋樱给我们的情报是这样的。大出版社「角永出版」下周会办很大的「宴会」。这也兼作作家之间的尾牙，所以听说「伽神春贵」也受邀参加──她从往来密切的编辑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把这个决定性的消息告诉了我们。虽然不确定伽神是否会出席，但听说新进作家基本上出席率都很高。

伽神也许会到宴会会场──这是我和黑井踏破铁鞋也得不到的消息。果然在业界有人脉就是不一样。

然后到了今天。

下午六点，我在大厅和另外两个人会合，进入会场。包下旅馆整层楼的宴会会场，已经有多达数百名的来宾进场。来宾们站在没有座位的桌旁各自边吃边谈笑，除了我以外，都显得十分习惯。

我和黑井站在距离会场入口很近，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墙边一角等了一会儿。「啊，这不是秋樱小姐吗～～」「好久不见啦～～」秋樱和看起来是出版业相关的朋友打招呼。「后面那两位是？」「啊，是我们家新人。」「是喔，我还以为秋樱小姐是孤狼呢。」「喂，说女性是狼也太没礼貌了吧。」双方聊得十分开心。

我看著已经完全融入会场的秋樱的背影，小声问起：

「黑井，你这包包是怎样？」

「…………」少女目光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前方。她脖子上挂著的名牌写著「WebCosmos助理　黑田芽衣子」，这就是黑井今天的头衔。当然姓名和职称都是秋樱编造出来的，而我则是「WebCosmos撰稿员　平井大辅」。

「你不会……胡来吧？」

我有意无意地瞥向她托特包里的东西这么问。黑井还是不回答。

坦白说，我很不安。就算黑井是「作者」，对方同样是时空穿越者，也是大胆将他人著作出版到全国的剽窃犯。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恼羞成怒下会做出什么事。况且如果伽神就是「HAL」，而且就是「盖尼米德」，那么此人就是策划大流星雨的主谋，是全球性的恐怖分子。这样的对手实在太危险。

──她打算怎么做？

我看著黑井的侧脸。少女一直不吭声，等待时刻来临。

过了一会儿，主持人的座位被照亮，然后开始播放很热闹的背景音乐。

「各位来宾好～～！」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莅临～～！」

男女两名主持人拿著麦克风，大声喊话。

「今天欢迎各位来到角永出版社2017年『尾牙宴』。我是担任主持人的──」

就在宴会即将开始之际。

──咦？

会场的灯光突然关掉了。之前的灯光也有点昏暗，但现在是一口气笼罩在黑暗中。接著舞台的灯光亮起，大型投影银幕变亮。整个会场的视线都集中到正面，感觉像是宴会的节目即将开始，但并非如此。

黑井……？

她从刚才就坐在椅子上敲打电脑键盘。我心浮气躁地来回看著舞台与她。现在发生的事，不在我们讨论过的范围内。

接著舞台的布幕拉起。

投影银幕上显示出了画面。看到上面的字，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

【关于伽神春贵的抄袭】

劈头就连名带姓指控。

【证据①】

萤幕上淡淡地播放告发画面。会场的来宾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盯著萤幕看。主持人与工作人员都慌了手脚，拚命想阻止画面播放，但就是无法如愿。

审判继续进行。

【伽神春贵的三部作品都是抄袭】

【第一部《孤独黑暗的另一头》，出版日是2017年9月20日。第二部是10月20日，第三部是11月20日】

【但在2017年8月，有著完全同样内容的书就已经在同人志展售会「COMITIC134」上发售】

──啊！

看到这里，我也发现了。显示在银幕上的，是我也曾经看过的同人志。

接下来是影片。

画面上出现一名脸上打了马赛克的少女，举起一本「同人志」。接著，翻开这本同人志，拔掉钉书机的「针」，把整本书解体。这本书就像封住内容的「机密函件」式请款明信片一样，表层的纸张剥落，露出底下以细小文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原稿。

──双、双层结构……？

这个机关实在太费工，让我看得吃了一惊。

的确，如果只是贩卖同人志，也许就会被伽神发觉，所以才会用这种双层结构。之所以特意选择纸本，多半也是为了防止被他透过网路搜寻到吧。

【这本书与当天在展售会上提交给营运方的「样书」相同，在于该月举办的七场展售会上，也都提交了同样的样书给营运方】

──原来如此啊……

这是经过重重盘算的「巩固证据」。在多场展售会当成样书提交出去，就能藉此得到多个证人。而且展售会上任谁都可以买到这些书，这个事实也发挥了加深对方嫌疑的作用。

会场上一整片窃窃私语的声浪。相信现在众人是半信半疑。然而，真相迟早会暴露在阳光下。只要能够巩固我方「先」发表了原稿的事实，之后让这事实传开，再指控对方抄袭就可以了。而且，现在有这么多出版业界的相关人士知道了这抄袭嫌疑，无法含糊带过，不了了之。

黑井收起笔记型电脑后，一把扯下胸前的名牌，恢复黑井冥子平常的面目后，慢慢走向台上。她的背影让我感受到要了结这一切的坚定决心。

少女走向台上，理所当然地从主持人座位上抓住麦克风……

「伽神，给我出来。」她以低沉有力的嗓音对会场呼喝。「我是『春风波卡』，我可不许你说你忘了这个名字。」

这个时候。

「不说话让你讲，你还真给我得寸进尺。」

一个粗俗的嗓音响起。

转头看去，一名男性慢慢走向台上。他一身西装穿得有点随兴，身材相当瘦削。听得见看似编辑的人对他呼喊：「伽神老师……！」

──啊！

看到他的脸，我才发现。监视摄影机拍到的那个快递男跟他很像。

黑井与男性在台上对峙。作者与剽窃者，一段超越时空的恩怨。

「麦克风给我。」「好、好的，伽神老师。」

这名男性──相信应该不会错，他就是伽神春贵──朝主持人伸出手。尽管还是出道第一年的作家，却已经对明显比自己年长的主持人说话这么粗鲁。

一阵尖锐的麦克风爆音过后，伽神开始说话。

「哎呀～～春风，什么的……小姐？」

明明应该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他却故意说得像是第一次听到。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甚至动用了Space Write这样的手段来进行抄袭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你这样散布谣言，会让我困扰。」

「不是谣言。」黑井反驳。「全都是你做过的事。」

「各位来宾，还请放心。刚才的画面全都是谣言～～」

「是真相。」

黑井简短但尖锐地反驳。

「真拿脑袋不好的人没办法。」伽神语带满满嘲讽。「我马上就让你哑口无言。」

接著他回过头来。

「总编，德川总编。」

他喊得非常轻浮。

结果一名年纪较大的男性走上讲台。尽管被这样叫的时候看得出他的不悦，但这个被称为总编的男子──似乎姓德川──仍然上了台。

「总编，这女的啊，说我是抄袭啦。」

伽神以小孩子般的口气这么说，即使对年纪相当大的总编也不客气。总编皱起眉头，像是在压抑苦涩的表情。

「你来告诉这女的，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

「……伽神老弟，我该怎么做？」

「你也知道～～我『去年』不是交给你一份原稿了吗～～？那就是不动如山的铁证，把这件事跟她说清楚。」

「──去年？」黑井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伽神应该是Space Write到今年七月，结果却说到去年？

（插图012）

「没有啦，我啊，想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为防万一，在「去年」就用邮件把原稿寄给德川总编了』。把《孤独黑暗的另一头》系列的原稿，一共三十八集，全部寄给他。」

「这……！」黑井哑口无言，接著看向总编。

总编有几分不情愿似的回答「是真的」。他静静地陈述自己知道的事实关系。

「我……在『去年七月前后』，从站在这里的伽神老弟那儿收到了一份分量非常多的原稿，是以文字档附在邮件中寄来。所以，伽神老弟的作品──不可能是抄袭。」

「这怎么可能。」黑井已经忘了要用麦克风说话。

「要邮件的收信纪录也有喔。想也知道是真的吧！」伽神说到这里，得意地大喊。「好啦，你搞出这些事情，是要怎么赔我！」

「…………」

黑井哑口无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给我道歉。」

剽窃犯大言不惭地要求真正的作者道歉。

「来啊，道歉啊。你做的事情，可是不折不扣的毁谤啊，给我当场磕头道歉啊。只要你照办，我就不对你要求赔偿。我人很好吧？」

「……！」黑井默不作声，瞪著对方。

「怎样怎样？刚刚那是骗人的？」「好像是假的。」「总编都那么说了……」先前吞著口水观望的其他来宾也开始交头接耳。

接著观众喊了起来。「道歉。」「道歉啊～～」虽然喊的人只是少数，这些声音却支配了整个场面的气氛。情形已经完全演变成是黑井不对。

──太离谱了。

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情？剽窃犯竟然要求真正的作者道歉。做贼喊捉贼也要有个限度。

我跑向距离讲台最近的第一排。就近一看，黑井脸色苍白，微微发抖。她作梦也没想到对方还留了这么一张王牌。这也不能怪她。伽神是Space Write到今年七月，书籍出版是在九月，所以黑井才会在出版前就准备证据──也就是同人志展售会的样书。结果这个证据却被足足一年前的纪录推翻，等于整个计画从最根本的部分遭到破坏。而且他是要怎么在足足一年前就把原稿用邮件寄过去？

「分出高下了吧。」

伽神露出得意的笑容，铿的一声把麦克风一扔。「唉～～所以我才受不了没有才能的家伙，就是见不得人好。」还故意用让人听得见的音量丢下这么一句话。

「总编，『那个垃圾』就麻烦你善后啦。」

伽神嘴角一扬，朝黑井一瞥，走下了讲台。黑井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我、我们先休息一下！」主持人这么一喊，舞台的灯光再度关掉。

我跑上台，跑向黑井身边。我让失魂落魄的她靠到我肩膀上，勉强扶她走下阶梯，结果编辑就叫住我：「喂，你。」

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情形呢？我心中闪过这样的不安，但也已经无计可施。

我们就这样打了败仗。

第四卷 第四章 自己的故事（Original）

1

东京都内高级住宅区，一栋很新的高层公寓大楼。

黑井的住处就位于这个不像是高中生会一个人住的地方。

六○三号室。

「我要进去喽……？」我的手伸向门把，但没上锁，室内一片漆黑。玄关只放著鞋子，完全看不到各种生活用品或杂物，感觉就像被人带去看灯具故障的新成屋。

我在昏暗的走廊上缓缓前进，结果感觉到最里头的房间有人在。我用手指在墙上摸索，按下开关，淡淡的橘红色灯光随即亮起。

房里坐著一名少女。

「黑、黑井？」我叫了她一声，她那被杨柳般的头发遮住的脸微微转了过来。一个黑发少女坐在阴暗室内的光景，简直像是地缚灵。

「喂、喂，你还好吗？」

我绕过去看看黑井的脸，发现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削。用看的也知道，她都没好好吃饭。

「黑井……」我在她身边坐下，放下书包。

黑井什么话也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只是坐著。

距离那场出版社的尾牙──也就是我们「败给」伽神的那一天，已经过了好几天。

后来我们被出版社的员工叫去问话。由于秋樱帮忙说情，才没闹上警局，但身分证明文件与联络方式都被留下，还联络了我们的家人。黑井始终失魂落魄地踏上归途。

伽神春贵顺利发表新作，新作与前作一样，转眼间掀起热卖的风潮。伽神或许是因为「赢了」黑井而更加得意，还开始在媒体露面，得意洋洋地大谈他的「创作」。照计画一共有三十集以上，敬请各位读者期待──这个剽窃犯光明正大，公开宣告要盗用黑井的所有作品，而且还不受任何人责怪，为社会所接受。

黑井一直不说话。就像失了魂魄，一张了无生气的苍白脸孔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环顾室内，在黑暗的另一头看见了一台笔记型电脑。顺著线看去，看到一台印表机，上面堆起大量印过的A4纸张。伸手一拿，发现这叠纸已经用双尾夹夹住，结果还是得整叠拿过来。第一张写著：

《孤独黑暗的另一头（39）》。

听黑井说，她未来发表的作品，一共出到三十八集。既然说是第三十九集，也就是尚未发表的原稿，无论在过去或未来。

不用她说，我也猜得到。黑井就是一直待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独自写著「续集」。打算有朝一日从伽神春贵手上抢回自己的作品，到时候就要接在已经出版的三十八集后，发表这最新一集，第三十九集。

我翻阅原稿，小小的文字在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昏暗的灯光下，小小的字体读起来很吃力，但这分量让我感受到非比寻常的热忱。拿起别叠纸一看，发现有著多次推敲的痕迹，体现出少女孤独的战斗。「谢谢你，你是我的英雄。」──看到这样的台词，现在让我觉得好悲伤。

「…………！」

先前一直不说话的少女发出了声音。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的声音。

「我──」

她视线所向的原稿，是我刚才在看的「最新刊」。

「连这种东西……都写了……」

黑井在发抖。刚认识她的时候，觉得她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毛骨悚然，彷佛看穿了我的一切，让我觉得她好高大。但现在的她只是个瘦弱的身体发抖，说话很小声的平凡的十几岁少女。

接著这个少女……

「我明天──」

挤出声音说了。

「就回未来。」

2

比漆黑更加深沉的黑暗中。

头上的一整片夜色就像沉重的布幕渐渐垂下。我用冰冷又沉重的空气填满整个肺，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在街上。

心情差到了极点。

──我明天，就回未来。

我没问要怎么回去。毕竟也有过叶月的前例，想来黑井大概有某种手段可以回去。不知道是要用那个「视网膜APP」，还是另有别的方法。

黑井回去之后，现在的黑井会变成怎样呢？我想到这样的问题。会像我离开之后那样，昏迷不醒吗？还是说，从未来前往过去的情形，会和从过去回到未来的情形不一样呢？我无从查证，也没有人可以问。

黑井回到未来的世界后，究竟会度过什么样的人生？一个把生命投注到小说上的少女，写出来的小说却被抢走，甚至背上剽窃犯的臭名，度过一生。那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是用上再多言语都难以形容的活地狱。在这地狱的尽头，少女会做出什么选择，我光想像就觉得可怕。

「唔……」走著走著，看到站前的大看板上写著「伽神春贵众众所瞩目的最新刊！」，还可以看到剽窃犯笑得洋洋得意。

正义必胜。

小时候大人是这么教我们的。不管是动画、漫画，还是游戏，最后全都是正义的一方获胜。虽然途中也有英雄方战败的桥段，但那都只是为了在最后一举反败为胜而存在的暂时性失败。

但现实不一样。正义落败，邪恶昂首阔步。有权势的人就算说谎、贪污税金、窜改公文，都不会被问罪；电力公司让核电厂爆炸，散播辐射物质，也不会遭到逮捕；黑心企业的经营者到头来还是赚了一大笔钱，过著悠游自得的老年生活。反而是受害者被迫过著艰苦的生活，一旦发出抗议的声音，还会在网路上遭到抨击。这当中不存在正义，是先下手为强的世界。现实世界中不存在超级英雄。

伽神春贵是如何能在二○一六年七月的时间点，将原稿寄给总编呢？这我不知道。是只将文字档从未来寄到过去，还是用了其他方法？

伽神春贵将原稿档案寄给总编，是在二○一六年七月。

黑井冥子Space Write到这个时代，是在二○一七年七月。

除非能够弥补这一年的差距，否则我们就没有胜算。除非作品在时间上「先」发表，否则就绝对无法证明「抄袭」。而黑井已经无法回溯到更早的时间。这点我也一样，任谁都再也没有办法揭发伽神的舞弊。

我好不甘心。想起伽神贼笑的嘴脸，我就气得心情都变很差，再加上黑井的眼泪，更让我气得快发疯了。然而，面对「时间顺序」这堵高墙，这些情绪也立刻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转化为绝望。我都这么不甘心了，真不知道黑井有多么不甘心；我都这么绝望了，真不知道黑井是多么绝望。光想像就觉得心痛。

就在这个时候。

「──嗨。」

──！

听到这个说话声，我回过头去，但没有人在。

「这边这边。」又听见说话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条小巷子，我带著狐疑的心情凑过去一看……

「啊……」

有东西飘在空中。一个人脚踏在墙上，彷佛重力来自墙的另一边，往横向运作，是一幅违背常识的光景，连贝雷帽都无视重力的存在。

「吓一跳了吗？」

我自认都碰过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好几次了，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吃惊。然而，当这种显然无视物理定律的人物就存在于自己头上，怎么想都只觉得是恶梦一场。这个少女果然是魔物。

「啊，你又在想没礼貌的感想。」

「你来做什么啦？」我心一横，开始对话。看著少女横向的脸孔，让我产生一种空间遭到扭曲的错觉。

「看你表情那么凝重，让我有点挂心。」伊绪的眼睛亮起。「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消沉呢？」

「咦？」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你一脸严肃，可是你现在面对的问题有那么难吗？」

「你等一下。」

被这个开玩笑的横向少女问出开玩笑的问题，让我有点生气。

「对你来说也许事不关己，但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黑井她──」我说到一半才想到不对。说来伊绪先前似乎就对黑井抱持戒心，她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哎呀，怎么啦？你说黑井冥子怎么了？」

横向的少女出言挑衅，我不由自主反驳：

「对黑井的人生而言，这是很重要的问题。你也许不懂，该怎么说，『梦想』这种东西非常重要，是人生中无可取代的东西。」

「嗯嗯，然后呢？」

「就是说，我想……想帮助黑井。可是……」我应该对对方感到愤怒，但一想起现实，声调就变得低落。「该怎么办才好……」

「努力去拚不就好了？」少女说得轻松。

「别说得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啊。你一脸绝望的表情，觉得已经不行了，无计可施了，可是让你一筹莫展的对手『等级』有这么高吗？」

──咦？

突然跑出的这句话缭绕在耳边……等级？

「伽神春贵──中神公太郎，来自未来的剽窃犯。掠夺别人的作品，搭上别人设计出来的时光机，穿别人的兜裆布去相扑。这样的对手──」

横向的嘴唇笑了。

「『等级有那么高吗』？」

什么？她想说什么？

「你啊，似乎觉得这次的对手是很难缠的强敌，但在我看来，那种角色只是第一个城镇里最底层的敌人。」

「最底层……？」

我无法理解。用时光机抢先一步，巩固了万全证据的大人气作家。这样的对手是最底层的等级？

「之前我不也说过吗？『人生中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得到经验值』。可是啊，平野大地同学，这种经验值终究『「只有战斗过的人」会得到』。」

「战斗过的人？」

「不管是考试、社团活动、运动、人际关系、恋爱，还是小说──就是因为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过，才会变成『经验』。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是『经验』啊。」

她仍保持横向的嘴唇说得流畅，我就只是默默听著。

「所以啊，偷走『别人』成果的人不会得到任何经验。因为做出成果的终究是『别人』，不是『自己』啊。」

远方有汽车开过，按响喇叭示警。

「『人生的经验值，作弊了就得不到』。」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影子渐渐淡去，变成一个有点透明的轮廓，微微发光。

「所以啊，你对上的是个经验值零的敌人。虽然你是个等级低的勇者，但好歹在这个世界也累积了一些经验，所以只要正常对抗，你就不可能会输。我不会说百分之百会赢，可是，只要正常对抗，基本上不会输。因为──」

伊绪说到这里，轻巧地跳了下来，在巷子里著地。

「『你的等级比较高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很想问清楚她这番发言的真意，但少女已消失无踪。巷子很窄，根本没办法从我身边溜过，但眼前只有一个灰色的狭窄空间。

──只要正常对抗，基本上不会输。

正常对抗？我思索她这句话的含意。

难不成……脑海中浮现一个可能性，转个不停。

就好像命运的齿轮。

会顺利吗？不对……

黑井悲伤的侧脸掠过脑海，让我握紧了拳头。这种时候不是靠盘算。

就是要做。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跑了起来。

3

大约两小时后，我带著黑井，站在这栋大楼前。

「角永总公司第一大楼」。

金属制的看板上以哥德字体深深刻著这几个大字。

我曾听秋樱说过，出版社的编辑很晚上班，也很晚下班。我不知道今天是否也如此，但我有一种预感。

「平野大地，等一下。你打算做什么？」

来到大楼门口，黑井退缩了。在她住的公寓里，我也跟她唇枪舌战了一番，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带她到了这里。这几乎是强迫，但现在我也别无他法。

「我刚才不也说过吗？我们要找编辑再谈一次，告诉对方你才是真的作者。」

「可是……」黑井在浏海下撇开了视线。她用很小的声音说：这件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还没了结。」「咦？」「别问那么多。」少女还在犹豫，我便拉起她的手，走进大楼。

门口进去就有柜台，两名女性并肩坐在那儿。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警卫朝我们看了过来。

「对不起，麻烦找角永第一文艺编辑部的，呃……德川总编。」

「好的。可以请教您大名吗？」

「那个，其实──」

我们等了两小时。

「──总编！」

一名年长的人物从电梯走出来，我立刻留意到了。我不理柜台人员，跑了过去，警卫就拦在我身前。

「对不起，德川先生！德川总编！」

我大声呼喊。总编看到我的脸，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总之是停下了脚步。

「有关伽神老师的事，我们有话要和您说！」

总编露出惊觉的表情。看来他想起了站在我背后的黑井。我们当然没预约，结果柜台也不帮我们转接。也就是说，我们就只是堵在这里等人。

「你们两个……」总编走过来。他的表情很明显是傻眼。「有什么事啊？」

「很抱歉我们突然跑来打扰。日前在尾牙宴上，那个……闹了事，敝姓平野。」

「我知道。」总编看向黑井。「所以，有什么事？」他催我说下去。

「我想再次重申，站在这儿的黑井才是伽神春贵作品的真正作者，所以来拜访。」

「这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对方狠狠瞪了我一眼。

「还没结束。呃，黑井，那个拿来。」我朝背后的黑井伸出手。黑井面对总编，似乎有些退缩，但还是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是《孤独黑暗的另一头》最新刊的原稿，是第三十九集。只要读过这个，相信您一定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作──」

「你们不要太过分。」总编用手挥开我递出的信封。「我啊，是去年就从伽神老弟那儿收到了原稿。我当然全都读过了，那些稿子非常棒，你们却想掠美，难道都不会觉得可耻吗？」

「不是的，正好相反。是伽神春贵偷走了黑井的原稿。」

「你们有证据吗？」

总编以严厉的口气说。他粗粗的眉毛与深深的皱纹都透出他人生与职业两方面的资深。光是愿意听我这种小伙子说话，就证明他是个很有度量的人了。我在宴会会场上已经多少看出，秋樱的情报也显示如此。

所以我才会做出这个赌注。

「这就是证据。」我坚持递出黑井的信封。「只要看过这个，相信您一定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作者。」

「我们一向不接职业作家以外的人送来的原稿。去应徵新人奖吧。」

「黑井是职业作家。只要看了这个，您就会明白才是。」

「既然说是职业作家，那她的著作叫什么名字？」

「这……」我变得吞吞吐吐。「就是叫《孤独黑暗的另一头》。」

「这没得谈。」

总编当场就要离开。我大喊：「请等一下！」想阻止他，但警卫拦在中间。

「平、平野大地……」黑井揪住了我的衣角。「可、可以了啦，谢谢你。已经，可以了……」

「什么东西可以了？」

「毕、毕竟……」黑井在发抖，用像是随时都会停止呼吸的嗓音说：「已经，没办法了。已经，结束了……」

──不只是工作和收入。

黑井的话在我脑海中苏醒。就好像以前看过的小说台词，无意间告诉了我重要的是什么。

──还包括我活到现在的自尊、喜悦、哀伤、回忆，与好友的情谊──这一切，人生的一切……

还没结束。

──都被他抢走了。

「还没结束。」

我又说一次。

「不可以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咦……？」黑井看了我一眼。她浏海下的眼睛已经微微湿润，让我想到了一个和现在无关的念头，觉得如果从黑井身上拿走「面无表情」这个面具，想必她平常都是这个样子。

「你是这套小说真正的作者。所以，你放弃这套小说，就和你放弃你自己一样。」

突然开始的这段演戏般的对话，让总编与警卫似乎都看傻了眼，呆呆听著。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

只要是为了系住黑井的灵魂，要我做什么都行。

「总编……」我弯下膝盖，双手触地。

下跪磕头。

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做。

我把额头往地板上蹭，说道：「黑井她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她很努力，写小说，努力抓住了自己的梦想，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

「…………」总编默默听著。他是傻眼，还是吃惊？我不知道他内心作何感想，而且我也只看得见地板。

「她和我不一样，很了不起。她有才能……我自己是个连梦想也没有，什么努力都不做，还是个……会看不起、嘲笑别人梦想的杂碎。可是，她不一样。她有梦想，一直努力拚到今天。」

「你是平野同学是吧？」总编说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大家，都是这样。努力，拚命，想实现梦想，这些都是当然的。我们公司的新人奖，每年都会收到超过五千部的应徵稿。每一部稿子几乎都还不成气候，还很生疏，但都是满怀热情，一字一句写下多达几百页的稿纸，然后送来应徵。所以啊，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只对你们的原稿给予特别待遇。」

总编以镇定的语气开导我似的说道。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现在的我非得撬开这道理的高墙不可。

──人生的经验值──

这句话莫名掠过我的脑海。

──「只有战斗过的人」会得到。

「还请务必看过这份原稿！这份原稿是她的灵魂，是她的心，是她人生的结晶。求求您，还请看看这份原稿！」

「…………」总编没有反应。

玄关大厅这一带开始出现交头接耳的声浪。「那是怎样？」「谁知道呢……」路过的员工窃窃私语。「平、平野……」我听见黑井泫然欲泣的声音。我是否害她一起丢脸了？会不会有更明智的方法？但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高中生，想不到其他方法。

「呼～～」头上传来像是为难的呼气声。

接著总编宣告了。「我们公司禁止业余作家带稿子来，这条规则不能更改。因为这样会对其他应徵者不公平，损及公平性。」

「唔……」

「可是──」接下来的话出乎我意料。「有个最近就要截止收件的新人奖，叫『寒冬文艺竞赛2017』。我也担任这个比赛的评审，如果希望我看稿子，就去应徵这个比赛。当然必须确实遵守应徵规定，也要附上报名表。」

啊……

总编留下这几句话就快步离开了。

「平野大地……」

抬起头一看，眼前是有著哭脸的少女。

「对不起，黑井。原稿，还是没能交到他手上……」

「不会。」

黑井将原稿捧在胸前的手使劲，带著湿润的眼神说：

「我会去应徵。」

4

于是事态有了进展。

「不好意思啊，突然找你们来。」

数日后，又是在角永总公司第一大楼。一名眉毛长得很狂野的年长男性走了进来。

德川行长。出版业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像是战国武将的名头，这点无论秋樱还是黑井都告诉过我。我先前无礼的举动──未经预约的突袭堵人还下跪磕头──听说只要是多少曾经置身在这个业界的人，都会觉得太离谱。

「哪里……我才要说对不起。」姑且不论对方找我们来是基于什么意图，光是能够让他像这样正式接见我们，就已经难能可贵。

「应徵原稿，我看过了……坦白说，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有应徵者可以写出这种水准的原稿。所以，我有事情想问黑井同学。」

「是。」

「这是不是可以视为系列作的最后一集？」

德川总编两眼亮出精光。黑井有点紧张地点点头。

「是吗……」总编大感佩服似的说下去：「先前所有的伏笔、铺陈，全都收得非常完美，而且找出了一个除此之外绝无可能的著地点。太漂亮了。把三十八集全部重新读过，就会发现从第一集就经过计算，让所有线都收到这里。」

什么？总编想说什么？

「我的判断是，如果不把《孤独黑暗的另一头》未发表的部分全部读过，就绝对写不出来──不对，即使读过，除了作者自己以外，都写不出这样的内容。然而，我从一年前就从伽神老弟那儿收到了整个系列作品的原稿，这些原稿不会泄漏出去，即使是编辑部内，除了我和责任编辑，应该还没有任何人读过。这样一来──」

总编说到这里，朝背后的门说了声：「进来吧。」

咦……！

一个二十几岁的瘦削男子现身了。这张脸，我想忘也忘不了。

──唉～～所以我才受不了没有才能的家伙，就是见不得人好。

伽神春贵。

「你坚持要我来，我才跑来……结果这不是春风波卡大师吗？你还没学乖啊？」

黑井全身一震，做出防备的姿势。伽神背后有看似责任编辑的人一脸为难的样子，反手关上身后的门。

伽神坐到椅子上，明明在总编面前，却很跩地翘起脚。资历较浅的责任编辑站在他身后，频频窥看总编的脸色。

「不好意思啊，伽神老弟。」

「真的是啊。」伽神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忘形。「都决定要拍电影版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忙，还请多帮我想想啊。」

「我知道。」

总编不改脸上严肃的表情，做出成熟的对应。

伽神仍然跩得整个人往后仰。「然后呢？」他看向黑井的脸。

「你们两个，现在才跑来道歉？」

──这家伙……

我在腿上用力握紧气得发抖的拳头。如果是一对一见到，我早就动手揍他了。

「我人很好的，只要你表现出诚意，我也可以考虑，你说是不是啊，春风？」

「伽神老弟。」总编告诫似的说道。「今天我安排的不是道歉的场合。」

「啥？」伽神的神色转为黯淡。

「伽神老弟，还有黑井同学，今天我希望你们接受『测试』。」

咦？我和黑井对看一眼。

「啥啊啊！」发出最大惊呼声的是伽神。「测试？这是怎样？我可没听说啊。」

他瞪著站在背后的责任编辑。「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编辑回答得吞吞吐吐。

「我要回去了。」

「伽神老弟。」总编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拜托你。」

「啧……搞什么啦。」

伽神闹别扭似的斜斜坐回椅子上。

于是「测试」开始了。

「首先我要问黑井同学。在《孤独黑暗的另一头》第十二集出现的新角色藤堂游马，他参加的社团是？」

「柔道社。」

「他的拿手招式是？」

「拋摔。」

「第一次用是在？」

「对上县立若叶台高中的地区预赛。」

黑井不愧是作者，回答得十分流畅。

「那么，伽神老弟。」

「呿！」他拄著脸颊，不服气地咂嘴。

「系列第二十集，女主角的母亲参加法会是去──」

「文王寺。」

「……答对了。那么，同一集里，这位母亲碰巧遇见的对象──」

「高柳。他在修拋锚的车。」

「答对了。」

──这家伙……

他应该是剽窃犯没错，剽窃别人的作品，占为己有的人。然而，他什么都没看，甚至没花时间回想，立刻做出回答，简直像真正的作者。

这个准备周全的剽窃犯之后也很流畅地回答问题，有时还抢在对方问出来之前就说出答案。黑井当然也持续答对，然而……

「呃──」破绽来临了。「伯爵茶……？」

「很遗憾，第二十三集的主角在咖啡馆喝的红茶是大吉岭红茶，伯爵茶是在第二十二集。」这是个即使是作者都难免穷于回答的问题，但答错就是答错。

「看吧！」伽神站起来。「露出马脚了吧，你这抄袭犯！」

「唔……」黑井低呼一声，全身一颤。被最可恨的对象骂出侮辱的话，让她的手掐得大腿显得好痛。

「这下定出输赢了吧，春风老师。不，你是个一点才能都没有的女毛贼，还特地把最后一集的原稿写好带来，真是辛苦你啦！」伽神说到这里，把原稿掀翻，稿纸掉到地上。可说是黑井灵魂的原稿散了一地，连『谢谢你，你是我的英雄』这句台词都露了出来。伽神把其中一张稿纸踏得皱成一团，还笑著说：「哎呀～～我来的路上是不是踩到狗屎啦，不过正好这里有纸可以擦啊～～」

愤怒与懊恼，让我几乎要发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

──人生的经验值，作弊了就得不到。

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中掠过。

──不管是考试、社团活动、运动、人际关系、恋爱，还是小说──就是因为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过，才会变成「经验」──

伊绪早就断言：「你对上的是个经验值零的敌人。」

「──给我等一下。」

我叫住了伽神。

「你这个小偷，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

「啥？」对方转过来瞪著我。「而且你是谁啊？看你理所当然地坐在这里，但你根本是外人吧？」

「这种事不重要。」

我灌注怒气说话。

「你这样真的好吗？『你的人生就这样，真的好吗』？」

「啥？」伽神皱起眉头。「等等，总编，这小子是怎样？」

「不要逃避，我在跟你说话。」

「喂，臭小鬼，说话不要那么嚣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中神公太郎』。」

「你……！」这次轮到伽神吃惊了。

「你大概觉得已经赢过坐在那边的黑井，但是你错了。你已经输了。」

「啥？你鬼扯什么……」

「不管你骗得过谁，『只有你』最清楚，清楚自己是冒牌货，是个空壳子，试著偷走别人作品的抄袭犯。只有你知道。」

「喂，开什么玩笑，我不说话，你还给我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你！」

卯足全力的喊声在狭小的室内回荡，让伽神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以后多畅销，变得多有人气，多有名，多么被媒体、社会大众吹捧，变成亿万富翁……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清楚你是偷了别人的作品才变得有名。你逃避人生的一切，就算没被任何人拆穿，只有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你在棺材盖上的最后那一瞬间，也会这么想，『我自己什么才能也没有，不但没有才能，还是个偷走别人作品的小偷』。」

「你、你这……」伽神气得脸发红，但我没住口。

「你没有任何进步，老是穿别人的兜裆布去比相扑，一直依靠别人的力量，没有任何东西是靠自己争取到，就这么一直活下去。连小孩子努力练习写平假名都比你高等。你等于在自白你没有才能，你抄袭黑井的作品，就是你自己放弃了自己！」

「臭小子……！」

伽神揪住我的衣领，但我继续说：

「动手啊，至少打架总要靠自己的力量打，就算作品是抄别人的。」

「就说我不是抄袭了！」伽神大怒了。「我有才能！可是过去社会大众都不给我肯定！那些笨蛋媒体、无能的编辑，还有无知的读者、愚昧的同行，没有一个人肯定我的才能！你懂吗！不管多努力，多拚命，花了好几个月、好几年，用打工的空档写下来的作品一次又一次被刷掉的人会有什么心情，你会懂吗！」

这是伽神春贵──不，是追求梦想的一名写手──中神公太郎的吶喊。

「那我问你。」我挥开伽神的手，顺势踏上一步。我们在鼻子几乎要碰到的距离，用彷佛不良少年的目光狠狠互瞪。他背后的新进编辑十分窘迫。听得见黑井的呜咽声。不知道总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我继续说：

「伽神，如果你是这套书的作者，你应该会知道──知道这套作品的『主题』。」

「咦？」伽神露出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问的表情。「主题？」

「没错，就是主题。贯穿整套作品的主题。如果你是真的作者，当然会知道吧？」

我说完一瞪，伽神就退开半步。他撞上背后的编辑，看得出他有多窘迫。

「怎么啦，伽神大师，不是你自己的作品吗？总该知道是写什么主题吧？」

「我没必要告诉你。」

「伽神老弟。」这时总编开口了。「我也希望你告诉我这套作品的主题是什么。如果你是真正的作者，不可能不知道。」

「喂、喂，你还在怀疑我……」

伽神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

他朝背后的责任编辑瞥了一眼，但编辑只为难地摇摇头。没有任何人帮助他。

──你对上的是个经验值零的敌人。

我终于明白伊绪这句话的意思了。

经验值零──因为，「他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

「主、主题根本就不重要吧？」

「对你来说，这套作品就这么不重要？」

「你说什么？」

「不然你就说出主题啊。」我已经知道他的弱点了。他从一开始就败露了。

他看了黑井的作品很多次，全都背了起来。无论人物、剧情，还是琐碎的设定，全都记到脑子里，为了不让抄袭穿帮，一直非常小心防范。

但这些不过是临阵磨枪，因为他终究只是个小偷。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真的消磨灵魂写下作品的作者有著什么样的想法。

「来啊，把主题讲出来啊。」

「说出来吧，伽神老弟。」

「唔……」伽神勉强挤出答案。「这……这就是青春小说吧。」

「我不是问你分类。」

「对了，恋爱，是恋爱！以女主角的恋爱为主轴──」

「我不是在问你剧情。」

「对了，是动作！跟看不见的犯人之间，展开令人屏气凝神的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

「──够了，伽神春贵。」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黑井冥子开了口。

真正的作者说话了。

「这套作品的主题，是【人生】。」

「咦……？」伽神发出状况外的疑问声。「人、人生？」

「对。」黑井满怀确信地断定。

「嘿、嘿嘿，你在说什么啊？人生这两个字，作品里面都没写──」

「伽神老弟。」总编打断他说话。「我明白了。终于连我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啦？」伽神的口气始终很没礼貌。

总编宣告：

「伽神老弟，『你才是剽窃犯』。」

「这……」

「《孤独黑暗的另一头》这套作品，三十八集──不，包括放在这里的原稿在内，一共有三十九集。整套作品有个共通而明确的主题作为基底，当成娱乐作品来看的读者也许不会清楚地意识到；喜欢推理或解谜成分的读者也许会忽视这个主题。可是啊，伽神老弟，如果你真的是这套作品的作者，就绝不可能说不出这套作品的主题。这就和做菜的人讲不出自己用的食材叫什么是一样离谱。」

这位老将级的总编以蕴含魄力的声调说下去。

「这套作品三十九集，每一集都把聚光灯打在一个不同的登场人物身上，描写他们的【人生】。但这只是透过情节来描写，并没有提到人生这两个字。可是，这些登场人物各自烦恼、挣扎、痛苦，在这样的过程中【孤独】地面对自己的人生时，所有情节都用了【黑暗】这个比喻。而主角会在这黑暗的【另一头】找到新的希望，找到【人生】。三十九集，每一集都是这样，这一切汇集起来，就是书名【孤独黑暗的另一头】。你在自己写的作品用自己取的书名，将主题明示得明确到了极点，却看不出这一点──不对，不是看不出，单纯是因为你不是自己写的，才会不知道。所以你不可能是作者。」

「开……」

伽神大喊。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是这样！我才是，我才是作者啊！不要被这女人的鬼话骗了！我、我比她有才能多了──」

伽神抓住黑井的肩膀。

「喂。」我抓住伽神的手，从黑井身上拉开。「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她。」

「痛、痛痛痛……」

我扭住对方的手臂往上翻。

他很无力，连根本没做什么运动的我要扭住他瘦弱的手臂都是轻而易举。等级很低──我再度体认到伊绪说的话。

我一放开手，伽神就扑上来抓我。

「要、要不是，要不是有你，我、我就是人气作家，作品拍成电影，可以让人生重来！」对方打了过来。

「人生啊──」

我举起拳头。

「不可以作弊啦，哈姆太郎！！！！」

这一拳叩的一声，在他脸上打个正著，打得哈姆太郎──中神公太郎整个人往后倒。他撞在责任编辑身上，使得两个人一起坐倒在地。钱包之类的杂物从伽神的口袋里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敢打我！」

伽神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我心想他还意外地耐打，于是也摆出应战的架势。这时──

──！

一名少女突然出现在我身前。

叩一声闷响响起，伽神的拳头命中了少女──黑井的脸。

「哈、哈哈，笨蛋，突然跑出来自己找打──」

「『伽神，小说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

「啥？」

「回答我，伽神。对你来说，小说是什么？」

黑井不管脸上挨了一拳，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不要讲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伽神揪住黑井的衣领，但黑井面不改色，继续问下去。

「对你来说，小说也许只是赚钱的手段，也许只是用来得到名声的工具，不然你应该不会去偷别人的作品。」

「我、我不是说过那是我的作品吗！」

「对我来说，小说是……」少女就像演讲似的强而有力地断言：「活过的证明。」

「啥？」

「起初光是写就心满意足了。光是能把自己的空想与妄想化为文字，就已经得到了满足。可是，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有了梦想，觉得如果能靠写小说来养活自己该有多好。然后──」

少女演起独脚戏般说下去。

「我走向梦想的第一步，就是在高中时去应徵出版社的新人奖，但我一下子就被刷掉了。我花了好几个月，精练遣词用字，整理文章，消磨灵魂打造出来的作品，连边都没擦到，就只听到被刷掉的发表，连初选都没通过。」

这是一名一直梦想成为小说家的少女所经历的青春与挫折。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心中隐约相信自己有才能，这种隐隐约约怀抱的毫无根据的自信就这么垮掉。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就只是不甘心。之前以为是大作的厚厚一叠原稿，突然变得像是一叠一点意思也没有的纸。你应该也懂吧，伽神。梦想这种东西，还只是一种憧憬的时候最开心。一旦把梦想当成目标，就得有觉悟去面对这活生生的渺小的自己。」

「……这、这种事……」

伽神的声调转低。大概是同样立志当作家，对此自有一番体悟，揪住黑井衣领的手也放松了力道，表情转为难受。

「大概有半年，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了无生趣，觉得好像整个城市都在嘲笑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梦到编辑看过我的原稿后，把我的原稿砸进垃圾桶，这样的梦我作了好多次。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死心，所以我写了下一部小说。咬紧牙关写，然后我写出了第二部。这真的是我使尽浑身解数的力作，在我过去所写的自创作品当中，无疑是最能满怀自信交出去的最高杰作就这么完成了。于是我再去应徵──但又被刷掉了。」

不管是我还是总编，甚至伽神，都专心听著少女说话。这想必是想当作家的年轻人身上很常见的失败谈，但对当事人而言，却是自尊遭到重挫的痛苦体验。

「我一阵惊愕，受到的打击不是第一部作品被刷掉时可以相比，还觉得一定是弄错了。如果是在最终审查被刷掉也就罢了，连初选都没通过。我心想，不可能会这样。我没办法相信这个事实，开始去应徵其他出版社。之前的原稿我也拿去应徵过，也写了新作。总之有什么比赛我全都去应徵。我高中毕业，在大学也根本不怎么去上课，只顾著写稿，拚命写，不分昼夜，一心一意地写，还刊登到流行的网路小说网站上，把所有能通往作家出道的手段都付诸实行──但我被刷掉了，体无完肤地被刷掉，有九成连初选都没通过。在网路上被批评得一塌糊涂，在出版社的评价卡上也被说得很难听。我的自信澈底遭到粉碎，当时废寝忘食都在写小说，甚至不去求职的我成了无业游民。」

这个时候，总编看著黑井，一度歪了歪头。高中生黑井却在谈论大学时代的事，想必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但伽神不一样，他应该知道黑井说的是真的。这时伽神就像自己正在承受这种痛苦似的，显得十分难受，已经放开抓住她衣领的手。

「梦碎的过程中，我愈来愈迷失自己。起初只是用自己喜欢的设定，自己喜欢的人物，将自己喜欢的剧情写成文字就心满意足了。但一直在新人奖比赛被刷掉的我，渐渐变成只把出道当成目标。我把以前的得奖作品都找来读过，分析倾向与对策，连和自己作风不同的作品都写了。即使如此，顶多也只能进到复选。我一心只想得奖，一再妥协与迎合，不断追逐畅销风格、追逐流行、追逐读者的嗜好。于是我──搞不懂了。」

黑井不再看著伽神，就像看著半空中自己的走马灯似的，看著过往。

「我很不擅长和别人来往，但我觉得只有小说肯定我。文字拯救了不会说话的我。所以我觉得让小说问世这件事本身，就是我自己，就是我活过的证明──本来我想要的，明明是这活过的证明。」

少女的视线往下，声调中多了悲伤。

「『我』所写的小说，已经不再是『我』。我明明是想留下『自己』，却只在意『别人』的眼光，只写著讨好『别人』的小说。这些小说里没有『我』。那时我想活的是『别人』的人生。」

这个时候。

「那有什么关系啦。」本来一直没说话的伽神加入了话题。

「讨好读者有什么不好？追逐流行有什么不好？商业作品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职业作家就是为了赚钱才做的，才不是做兴趣的。所以写会畅销的小说，也实际畅销，然后拿到钱，这样有什么不对？」

伽神说的话和先前不一样了。之前玩世不恭，满嘴污蔑话语的他，现在却想从正面回应黑井说的话。

「如果是职业作家，那样也行。可是我并不是为钱而写，我始终是为了自己而写。所以当我放弃自己想写的东西时，就迷失了自己。」

「别讲这种天真的话了，你也是职业作家啦。」

看来连伽神都忘了自己的「设定」。黑井还只是高中生，在这「第二轮」还不是职业作家。

「伽神，你应该也有过『自己』想写的作品。」

「才没有这种东西，只要能卖钱就好。」

「你本来应该是想靠自己想写的东西卖钱。」

「现在出版业不景气，讲这种话根本没办法生存吧。」

伽神看起来很难受。但我觉得，这样的伽神才是原本的他自己。黑井的真心话引出了他的真心话。在我看来是这样。

「就像刚才所说，我的小说主题是『人生』。你知道这意思吗，伽神？」

「不要问我。那只是你自己在讲。」

「这个啊，伽神，其实很单纯。」

黑井说到这里，直视著伽神，宣告：

「『人生，就是故事』。」

「……啊？」

「以日本来说──」黑井就像当起纪录性节目的旁白，淡淡地说明。「几乎所有人都会上国小、国中、高中……」

这是这个国家里最普遍的人生轨道。

「渐渐长大成人，找到工作，为了养活自己而工作，活下去。」

无论是我、黑井、伽神还是总编，大家的人生都是这么一路走来。

「只是，这些轨迹乍看之下一样，其实却不同。就算上同一间学校，坐隔壁位子，甚至就算是双胞胎兄弟姊妹，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景色、自己的体验、自己的苦难、自己的喜悦。就算有些情形下，这些会是共通的，但每个人都有著不能和别人交换，原创的人生。」

黑井像在回想，不时会闭上眼睛，然后张开。

「就像小说，人生也有故事。会哭、会笑、会懊恼、会挣扎……每个人都拿自己当人生的主角，活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有没有戏剧性不是问题。这是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不能和别人交换。每个人都活著自己原创的人生，不是任何人的人生的复制品。」

黑井说到这里，扯开嗓子。

「正因为这样──」她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小说，就是另一个『自己』。」

我们就只是听著黑井说话。

「读者读小说，把自己投射到主角身上，活出另一个『自己』。把自己投射到主角的人生中，活出和自己不一样的另一个自己的故事。然后透过像照镜子，将自己的人生和主角的人生对置，让两种人生互相碰撞，从中得到新的发现，接收到讯息。能将自己的人生重合上去的人会有共鸣，碰撞的人会停下脚步，并行的人会得到鼓舞。作品中登场人物的言语、行动、感情、绝望、希望……和读者的心互相回荡。这当中就会产生戏剧，产生故事。小说虽然是虚构，却会变成对读者而言的『现实』。所以──」

黑井说到这里，捡起稿纸，举到身前。

「『这就是「我」』。」

简直以自己为豪。

「现在，我手上的这些稿纸，就是我自己。你懂吗，伽神？这就是我的故事，我的人生，是我活过的证明。可是，你抢走了这些。你是个小偷，但你的罪不只是偷走我的小说。最重要的是，你偷走别人的作品，就是放弃了你的原创。你沦为别人的劣化复制品。活出人生这件事，就是活出『自己』。不再当『自己』，就和不再过人生是一样的。不要撇开视线，伽神，看著我……！」

（插图013）

黑井说到这里，指著伽神大喊：

「你已经死了！不只是身为作家的你死了！你这个人就是已经死了！你不是因为抄袭被揭穿才死！是因为你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所以死了！就是你杀了你自己！」

「我、我……」伽神一口气喘不过来似的说了：「我、我没死……」

「你已经死了。」

黑井毫不留情地做出审判。

「就算你还在呼吸，你的灵魂也已经死了。」

「灵魂……」这个字眼，是以前宇野秋樱说过的。

「连灵魂都出卖，人就会变成行尸走肉。没有人会被死人的话打动。能打动人心的，只有活著的人说的话。死了还能打动人心的，只有这个人活著时的样貌、这个人灵魂的记忆。你已经死了。你拿到虚伪的名声，代价就是让自己死了。」

「唔……」伽神膝盖一软。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编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总编以严肃的表情看著事态发展。

「你发现了吗？知道事情严重了吗？那么，伽神，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呜呜……」伽神跪在地上，求救似的抬头看著黑井。那是已经认输的表情。

「伽神，你应该也有过。有过立志要当小说家，满怀雀跃的心情和沸腾的热情，追寻梦想的时代。你要找回自己的人生。」

「可、可是，我、我……已经──」一个男人抱著头连连摇头。「我，已经……」

「你可以从头来过。」

黑井的声调突然转为温和。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是对一个自己如此憎恨，恨得甚至说过想杀了他的对象这样。

「你还年轻。」十七岁的高中生说出这么一句话，现在听来却显得自然。「如果你也是个作家，应该就会懂吧？文章不会老。如果会老，那就是写手的灵魂老去的时候。只要灵魂不老，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年轻的。而追梦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年轻的。」

黑井说到这里，单膝跪下，手放到伽神肩上。伽神就像担心受怕的小孩，蹲著缩起身体，不断发抖。

「年轻的时候，谁都可以从头来过。而年不年轻，是由灵魂决定的。」

「啊……」

伽神抬起头。

这是《孤独黑暗的另一头》的主角在作品中喊出的台词。

「找回你『自己的故事（Original）』。」

说完黑井站起，转过身。伽神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忽然间，就像声响这才恢复似的，外头变得很吵。大概是听见有人剧烈争吵，其他员工也聚集过来。

总编站起来，开门示意我们离开。

然后深深一鞠躬。

「很抱歉先前多有冒犯了，春风波卡老师。」

○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晚的大楼风十分冰冷。

总编说要帮我们安排车子，但我们拒绝了。我的身体热得滚烫，想走一走。想必黑井也一样。

我们走了一会儿后。

「平野大地。」

「……嗯？」

黑井在一家店前停下脚步。

少女的左脸颊因为被伽神打而肿起。但她的脸看起来并不惨痛，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黑井一字一句说出对我的感谢。

「哪里……」听她对我道谢，我反而很难为情。一切都是因为黑井的原稿太棒，而总编也肯定这一点，才能开辟出这样的未来。我所做的事就只有露骨的下跪磕头。

汽车车头灯从我们身边掠过，照亮了少女的脸孔。风一吹，她的浏海飞起，露出大得让人吓一跳的眼睛。

「我，那个……很不会说话，所以……」少女难为情地小声说话。「我没办法，把这种心情说出来。」

「那写成小说不就好了？」

听到我不经意地这么说，少女瞪大了眼睛。

「……也对。」黑井似乎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就借用一下作品里女主角的台词吧。」

她的这句话说得就像舞台上的女演员一样坚毅。

「谢谢你。」

少女眼睛水润，用力抓紧胸口的衣襟宣告：

「你是我的英雄。」

第四卷 第五章 天才少女

1

「──所以，『盖尼米德』的事呢？」

银河庄二○一号室。在这气温低得令人想吐槽是不是零下的室内，身上裹著层层棉被与毛毯的星乃一边用电脑一边说。

「这件事，还没好。」

「HAL呢？」

「下次，我会和黑井一起去打听……照计画是这样。」

「那是几时？」

「呃～～那个……近日。」

「所以平野同学去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不用这样说话吧？」

「你这就叫作Honeorizon。」（注：日文「骨折り损」，做白工之意）星乃抱怨时讲出的这几个字，发音像是外国的企业名称。她说得没错，但实在是希望她对我的表现多一点肯定。

「所以，伽神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被出版社全面封杀，现在算是闭门思过。」

伽神春贵的抄袭事件将在近日内，由角永出版社对社会大众公开。预计在针对抄袭道歉与收回书本后，由真正的作者从第一集开始重新发行《孤独黑暗的另一头》系列，当然作者名义是「春风波卡」──黑井冥子。

本来接下来应该由我来质问伽神春贵，问清楚那个云端服务的「HAL」，以及他与盖尼米德的关系。然而关键所在的伽神却变得失魂落魄，现在看来是无计可施。黑井提出了一个有点耸动的提议：「等状况稳定下来，我会去『审问』伽神，希望你再等一阵子。」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状态就是要先等她联络。

「我看她是想赖帐吧？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你。」

「她不是这样的人啦。」

「谁知道呢？而且她本来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地球人。」

星乃似乎不信任黑井。说起来，这个少女本来就几乎不信任任何地球人。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平野同学是骗子。

先不说黑井的信用问题，我自己也同样有著尚未解决的「信用问题」。『我绝对不可能把从爸爸妈妈手上继承下来的「发明」，交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死人骨头。』『我不可能去当太空人。』我与星乃的认知，与第一轮时的差距，将来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尤其是星乃如果不立志当太空人，就表示她不会上ISS，也就不会遇到大流星雨。这件事本身应该值得庆幸，但星乃想继承双亲研究的梦想又会变成怎样呢？而且，就算星乃不当太空人，也没有人可以保证星乃就能免于一死。如果大流星雨就是要取星乃的性命，那么不管是在太空还是地上，都一样危险。

除非逮捕犯人。

「──平野同学你啊──」

这时星乃想起了什么似的，看著天花板，小声问起。

「你Space Write了，对吧？」

「……？嗯，对啊。」

这问题不免问得晚了点。

「你就是这样，想让人生重来吧？」

「这……算是吧。」

我之所以Space Write，原本是为了救星乃，让我的人生重来只像是一种副产品。但到头来，这就是我的第二轮人生，除了「重来」以外什么都不是。借用以前叶月对我说过的话，就是『那就像是因为自己入学考不合格，就让整个考试重来』──每次想起这句话，我都觉得心痛。

「不管是平野同学、黑井冥子，还是伽神春贵，不，Space Write过的所有人都在让人生重来……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你想说什么？」

我反问了，但她不回答。星乃就和刚才一样，看著天花板思索，像在细细回想什么。看来她虽然是问我问题，却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叫了她也不回答，所以对话就这么中断了。要是胡乱吐槽，她就会暴怒，所以我决定还是先放著不管，自己休息一下。最近我和黑井到处走来走去，也累积了疲劳，全身上下都在痛。

我拨开地板上满满的破铜烂铁躺下来，背上就传来纸张压挤的声音。

「嗯……？」

我心想一定又是星乃乱丢的垃圾，将背后的异物抽出来一看，结果……

「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011001001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110010011010101000110100」。

「这是……」

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纸张。这个我很眼熟，记得是之前在网路新闻上看过的「神秘太空讯号」。说是ISS接收到的从遥远太空另一头送来的二位元资料。

捡起类似的纸张一看，发现似乎本来是整卷的纸，即使一抽再抽，还是继续从破铜烂铁堆里延伸出来，简直就像一卷密密麻麻写满了「0」与「1」的灰色卫生纸。「本来有这么多吗？」「不是都发表了吗？」「发表？」「你还不知道？去搜寻一下『太空加密文悬赏』就会跑出来。」

突然跑出一个陌生的字眼。加密文悬赏……？

我乖乖照做，用手机搜寻「太空加密文悬赏」。画面跳出来后，一看到内容的瞬间，我不由得「唔」地闷哼一声。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Presents【太空加密文悬赏】

一份只有「0」与「1」的神秘讯号，从太空发送到ISS。这究竟是外星人的信息，还是来自遥远太空的星之声呢？Cyber Satellite公司希望仰赖全人类的智慧，来解读这份加密文，所以本次决定举办「太空加密文悬赏」。奖金总额取自加密文开头的数字，定为「101,010,001圆」。「大奖」1亿圆的奖金，将颁发给最逼近真相的回答者；对于除此之外的优秀回答者，则将赠送Satellite公司「SoT」，终身保固／全球支援的「Wi-Fi」……

用智慧型手机开启连结，就看到一个没完没了都是「0」与「1」的档案。不管怎么卷动都卷不到尽头，让我陷入了一种错觉，觉得像是在翻乱码的百科辞典，怎么翻都翻不完。总觉得光这样就已经让我不想去解了。

「真理亚伯母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已经打过电话了。」看来这个急性子的少女早就领先我能想到的事。「说这次的事情，是那个呆子自己乱发表的。」

听她说，照真理亚的说法，JAXA这次「解读加密文」也不顺利，然后六星又把状况弄得更乱，就是这件事现在的构图。

「嗯～～嗯～～～～……」

这时，房间深处传来小动物低吼似的声音。转头一看，星乃正瞪著萤幕。

「该不会，你也在解吧，解这太空加密文？」

「不行吗？」少女只把头往我这边转过来。夹在鼻子下面的钢珠笔不高兴似的动了动。

「是不会不行。不过这个，是六星的悬赏吧？」

「我才不在乎他。我是想查清楚这加密文和ISS的关连。那是爸爸设计的ISS，和妈妈做实验的平台。为什么『这东西』会送到那儿？」

「嗯～～……不就是碰巧吗？」

我也很想帮上忙，但坦白说，在这种数学或太空的领域，我不可能敌得过星乃。考虑到现在全世界的研究人员都在研究解密，多半还是从别的领域做出贡献比较好。

我想到这个少女大概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于是拿起围裙，打算做个早了点的晚餐。

「唔～～！」

房间深处传来少女低吼声的同时，还扔出了揉成团的纸屑。

「别再把房间弄更乱了。」

我捡起这只写了0与1的纸屑，丢进已经很满的垃圾桶。

2

翌日。

我和黑井待在一处公寓大楼内。

「真的不要紧吗？像这种搜索住宅般的事情，不是应该由警察来……」

「没问题，而且也取得了当事人的同意。」黑井将钥匙插进门，毫不犹豫地一转。门一打开，她就当自己家似的踏进去。

──真的不当一回事耶……

我们现在来到的地方，是伽神春贵的住处。在这种一看就很高级的东京都内高层公寓大楼中，接近最上层的一户。在先前经过的大楼一楼入口处插进钥匙卡，输入密码，这才总算能够进入建筑物。大概是觉得一男一女高中生这样的组合可疑吧，大楼常驻的警卫好像一直盯著我们看，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今天的目的是搜索伽神春贵的住宅，找出和「HAL」或「盖尼米德」有关的线索。似乎是伽神本人迟迟不肯供出一切，黑井不耐烦，便半强迫地跟他借来了住宅大楼的钥匙。

「好，就从这个房间开始吧。」黑井把住宅格局看过一遍后，将目标先锁定在看似书房的一个房间。她在房间中央把印有搬家公司商标的纸箱组装起来，用胶带封住底部。塑胶袋、加厚文件袋、签字笔和标签等东西也都备妥了，看来她已经满心想「扣押」证物。

「我看还是找伽神在场比较好吧？」「他在也只会碍事。」「会不会之后告我们偷窃……」「偷窃？哼，别笑死人了。先偷的人是他吧？」黑井嗤之以鼻，把书桌里的各种文件都往纸箱里扔。总觉得她这种强势的地方也很像星乃。我有点想起之前去见Europa的弟弟时，星乃劈头就想进他家。

──所以平野同学去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昨天星乃说的话，也卷起了袖子。要是不找出一两条线索回去，又会被那个没礼貌的少女冷嘲热讽。

「……具体来说，我们要找什么？」

我开始检查书柜，黑井就一边检查大叠原稿一边回答：「我想想。」

「总之只要觉得可疑的东西就统统带走。尤其电脑、智慧型手机、电子仪器之类，全都不能放过。」

「重要的东西应该会藏在别的地方吧？像是置物柜，或出租保险箱之类的地方。」

「有这个可能。可是，也可能正因为重要才藏在自己房间。不管怎么说，如果找不到，再去逼问伽神就是了。」

黑井若无其事地撂下这句话。我心想被她用这种咄咄逼人的口气面无表情地逼问，多半会很难受，但这一切都是伽神自作自受。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只能把这里好好找过……

虽说伽神尚未供出一切，但如果他已经打从心底放弃抵抗，也许就会找到不少意料之外的重要证据。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想，他会交出住处的钥匙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已经投降的证明。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们翻找书柜与各种柜子，把文件跟随身碟之类的东西丢进纸箱。房子里的家俱与物品不算多，但等到黑井连壁橱深处、厨房底下，甚至马桶水箱都开始检查时，就让我愈来愈觉得是在搜索住宅。仔细想想，进行这作业是为了查出史无前例的人造卫星恐怖攻击「嫌犯」，反而应该像黑井这样仔细检查才对吧。搜到一半，我也开始认真起来，掀开地毯，拆开电视机后面的机盖，只要觉得是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全都找过一遍。

转眼间就到了中午，我们擅自把伽神家里的泡面泡来吃，填饱肚子后，下午又继续搜索。

大约到了下午三点。

『和～～你～～一～～起～～♪奔向宽广的未来天空～～♪奔～～向那～～♪遥远的天空～～makeup your dream♪（come ture♪）』

突然听到偶像歌曲响起，才想说怎么回事，原来是黑井的手机。这是偶像团体「BOT48」的畅销歌曲，但主唱的声音是宇野宙海。

黑井拿宇野的歌声当手机铃声啊……

这个像是刚参加完丧礼回来的丧服少女，和阳光的偶像歌曲实在不搭调，但黑井若无其事地按下通话键。

「喂？……嗯，对啊，我在都内……时间？不好意思，现在在忙。怎么了？啊啊，嗯，是吗？没关系吗？」

挂断电话后，黑井带著狐疑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手机。

「刚刚是宇野打来？」「没错。」「她说什么？」「就是不太清楚这个。」

黑井浏海下的眼睛眨了眨。

「听起来有点没精打彩，但我回说现在在忙，她就说『抱歉，我没事』，然后就挂断了。」

会是什么事呢？我很挂心，但黑井已经回去「搜索」。然而她动著手五分钟左右，就看向窗外，小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就心浮气躁。

「既然挂心，回拨给宇野不就好了？」

「可是，她已经挂掉了。」

「可是你不就是挂心吗？打个电话看看吧。」

宇野那边之前在偶像选秀会上出了一番风波──如果把炸弹恐攻也包含进去，岂止是风波，是一大事件──总之发生过很多事，所以我也有点挂心。

「……也对。就打个电话吧。」

黑井听我这么一劝，便操作手机。她大概也很担心宇野吧。「嗯，是我。」电话接通后，她看起来放心了些。

「不会，那个……怎么说，我有点挂心。你怎么啦？……什么，钱包弄丢了？」黑井的声音大了一点。「会场呢？很近啊。那个──」

她朝我瞥了一眼，我立刻说：「去吧，这边不用担心。」

「不要紧，我马上过去，搭计程车只要十五分钟……不用担心，你在那边等我。」

挂断电话后，黑井以正经的表情说：「平野大地，不好意思，有事情要拜托你。」

「我知道。别管那么多了，赶快去吧。扣押品我会保管。」

「……真的是一直在靠你帮忙啊。我一定会找机会答谢你。」

「不用了啦。好啦，快去。」

「那么，这个你拿去。」

黑井把公寓的钥匙交给我后就穿上鞋子，快步离开了。想赶快去找宇野──她在走廊上跑的脚步声感觉得出这样的心情。

「好啦～～……」我在物品散乱的房子里卷起袖子。

结果这天黑井拖到很晚，我还是独自默默搜索到天黑。

途中还在床底下找到了片名猥亵的DVD，不过这就看在男人间的道义上，放回了原处。

3

「所以我家就变成置物间了？」

星乃面对堆得像一座小山的纸箱，不满地鼓起脸颊。

「有什么办法？因为我一个人搬不了啊。」

「那送去平野同学你家不就好了？」

「我是要怎么跟爸妈解释啦？」

日前从伽神那儿扣押来的纸箱，在银河庄二○一号室的走廊上排了将近十箱。这条走廊本来就已经被破铜烂铁堆得很狭窄，现在更被压迫得连人都走不过去。

「我家不是置物间。」「还不是差不多……好痛。」

飞碟形的布偶打在头上，让我痛得皱起眉头。

平野同学真的是，也不想想自己是赖在这里不走，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好不好……星乃如此嘀咕之余，立刻开始打开纸箱，物色「扣押品」。

「不要乱动啦。」

「不查就抓不到盖尼米德的线索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等黑井来再找也行吧。」

「这什么，是原稿？哼。」星乃对我的话完全不介意，拿起纸箱里的扣押品看过，就随手往地上扔。

「啊～～啊～～笨蛋，这样会弄皱啦。真是的……」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啊。」少女一个字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继续清查扣押品。她拿出来就扔，看过就扔。查到一半，我就变成专门负责捡起少女随手扔开的东西。

──虽然星乃愿意检查的确是帮了我大忙啦。

坦白说，清查扣押品的工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所以星乃这么有意愿清查确实帮了大忙。「这个晚点再查清楚。」「这个用不到。」我捡起星乃生产线式分类好的东西，把纸箱一箱一箱整理好。相对地，贴有「已清查」和「晚点再查」的分类用塑胶袋则愈来愈满，所以体积并没有变小就是了。

就在我们找到第四箱的时候。

──这什么东西？

纸箱里冒出一个白色盒子状的物体，大小和携带型点菸器差不多，起初我还以为是USB随身碟，但没有接头可以插。

「你觉得这是什么？」

「啊啊，那个？不太清楚，晚点再查。」

「那就放进『晚点再查』吧。」

我把精密仪器另外放进装小物品的袋子，又回去进行分类作业。目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渐渐转为指望能在检查电脑与随身碟内容时有所斩获。

持续进行了两小时左右，纸箱的数量剩下一半。

「平野同学，吃饭怎么办？」「今天……就叫个披萨吧？」「我要吃有虾子的披萨，蔬菜全部不要。」「海鲜披萨是吧。蔬菜也要吃啦。」

我打电话到站前的外送披萨店之后，嗯的一声伸了懒腰。

披萨送到之前就当作休息时间，星乃在房里躺到枕头上，我也躺下来滑手机。

眼前就先打给黑井吧……正当我想到这里──

【高中女生解读出话题正热的太空加密文】

新闻的头条标题有著这么一行令我好奇的文字。

这个……

太空加密文以及高中女生，这两个部分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点开连结。

【天才高中女生？话题正热的太空加密文，终于有人成功解读】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发表，该公司所举办的「太空加密文悬赏」，在×日下午出现了解读者。

解读成功的是×县的月见野高中一年级生，犁紫苑同学。她针对太空加密文，将数字顺序重组，结果解读成功。她表示这体现出一种和现代不同的「来自遥远时代的讯息」。Cyber Satellite公司表示，将于近日发表解读结果的详细内容，颁奖典礼预计在下个月举办……

「犁……紫苑……」

我想起这个之前在设计类的展览上认识的少女，说出她的名字。

天才高中女生。我看著这个标题，视线望向自己很熟悉的天才少女。

「平野同学，披萨还没来吗～～？」

少女还没看过这则新闻，以邋遢的姿势摊开四肢。

4

翌日，全校都在传她的消息。

「为什么来了这么多媒体记者？」「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解开了加密文！」「真的假的？也就是会得到一亿圆？」「好好喔～～光这样就不用去考大学了。」「我要去松牛吃特大碗。」「格局好小啊。」「反正想也知道会被爸妈拿去存定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起劲。

──事情闹得很大啊……

往窗外一看，看似娱乐记者的女性站在摄影机前握著麦克风。「我们学校现在上电视了耶！」有人看著手机大喊。「真的假的！」「给我看看。」「是真的！啊，教英文的小林健在走廊上跌倒了！笑死！」

犁紫苑在社群网站的热门搜寻关键字排行榜上也荣登第一名──附带一提，「KARASUKI SHION」这个看她的名字汉字很难念出来的念法，则是第三名──现在已经完全成了「当红人物」。今天一早媒体的转播车就守在高中正门口，连教职员都静不下来。

──我啊，一看到这种神秘的东西就会很雀跃，然后会想去分析清楚这里头的机关，或者说是设计。

我想起之前在展览会场上听她说过的话。紫苑那几句话，会不会就是在暗示今天的事情呢？

相对地，昨天星乃就闹得凶了。有人比她先解开加密文，而且年纪还比她小，似乎让她相当懊恼。「有蹊跷。」「不可能。」「不应该会这样。」她一边用力搔头，一边用另一手拿著披萨，凝视那篇太空加密文。结果她中断了清查「扣押品」的作业，决定改天再查。

「好了～～大家坐好～～要上课啦～～」

教英文的小林健老师走进教室，班上同学便坐到座位上。

即使开始上课，还是陆续有人偷看手机，或是留意窗外的媒体记者，时间就在这种浮躁的气氛下过去。不知道凉介是什么时候拍的，只见他的手机画面有先前在展览上见到时的犁紫苑露出的笑容。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

台风眼自己靠过来了。

「平野同学～～！」

这一声喊得像是故意要让整间教室的人听见。从门口走进来的，就是热门搜寻关键字第一名的少女。「喂。」「她是──」「不是一年级的犁吗？」同学们开始喧闹，让我突然变成瞩目焦点。

她一来到我身前……

「平野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做了日式炸鸡和三明治来。」

紫苑像要去高原野餐似的抱著午餐盒，对我微微一笑。教室内一片哗然。「平野，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手脚也太快了～～」「真不愧是平野，好的都不会放过。」当场流言四起。

「不，我中午会去福利社买面包。」「也有很甜～～的煎蛋卷喔。」

紫苑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用力一把抓住我的手。「不对不对，等等，我没说要──」这时她突然把脸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加密文的事，我有话要跟你说。」

──！

我一站起来，紫苑就笑咪咪的。

「大地同学，我也要去！让我也参一脚！」「凉介，不好意思。」「怎样啦，都是大地同学赚到，太贼了啦～～」「晚点我请你吃蔬菜汤面。」

我随口应付凉介，走出教室。总之我想避免继续吸引更多好奇的目光。「蔬菜要加很多啊～～！」我听见凉介的喊声。

「你要去哪里？」

「总得到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对吧？」

紫苑愉悦地微笑，在走廊上前进。身旁经过的学生全都对「当红」的紫苑瞩目，顺便白眼看我。不知道之后校内会传出怎样的流言，至少希望可以避开媒体记者的目光。

从二楼走廊最里头折回几步的位置，有第二学生谘询室。她一打开门，就大剌剌走进去。「喂，这里可以进来吗？」「这里只有放学后会被校刊社当成社办，平常没有任何人在用。」紫苑说得若无其事。我想起之前曾经和校刊社的近藤在这里谈过，并且担心跟女学生两人在密室独处八成会引起另一类的流言。

「所以，你说关于加密文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而且你跟我，在学校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我们在学校说话是第一次，但我们在走廊擦身而过很多次了喔。午休时间也很短，要不要先吃了这个再谈？」

她提起篮子，笑咪咪地说。

我轻舒一口气，坐在快破掉的破烂沙发上。看样子我是被她的步调牵著走了。

少女用电热壶煮了开水，优雅地泡好红茶端来……

「请用。」

她打开篮子，将饭菜分给我。「不用啦。」「别这么说。」她已经一口咬上三明治，「唔～～」的一声眯起眼睛。

「休息时间要结束喽。」

她说得毫不客气，我侧眼看著这样的她，心想总不会下毒，于是也抓起一块三明治，品尝莴苣爽脆的口感。

「……你完全变成名人了啊。」

「伤脑筋就是了。」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将炸鸡块丢进嘴里。

「加密文，你是怎么解开的？」「你迟早会知道的。」「为什么你敢说那是来自遥远时代的讯息？」「这你也迟早会知道。」「你已经去过Satellite公司了吗？」

她回答到这里，呵呵笑了几声。

「平野同学真的很有意思。」

「啥？」

她优雅地遮住嘴。「因为啊──」然后啜了一口红茶。

「班上的同学们问的都是『你可以领到一亿圆喔？』『要用在哪里？』这些，都是问奖金，但平野同学问的都是加密文的事。」

「……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我抓起炸鸡块，隐约觉得话题被扯开了，大口嚼著。炸鸡块很入味，就是好吃。

我看看手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结果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呵，平野同学真是急性子呢。其实啊──」

她说到这里先顿了顿，说声「等我一下」之后站起。「喂。」「嘘！」她做出食指抵在嘴唇上的动作后，就像忍者似的蹑手蹑脚从墙边挪到门口。她的表情很正经，但动作有点孩子气，有种小学生在玩的「扮侦探」的感觉。当事人有著成熟女性的气息，这样的动作和她的印象很不搭调，让我也不由得心想这女生也许真有点意思。

接著她就像表演魔术似的，「嘿！」的一声一口气打开了门。

结果……

「「「哇哇哇！」」」

三名男女滚雪球般一股脑儿从门外跌了进来。是金发少女、咖啡色头发的少年，以及戴眼镜的少女。

「看吧，都是你一直推才会被拆穿啦，骆驼蹄！」「怎样啦，明明就是你害我们穿帮的吧！」「啊哇哇，眼镜，眼镜……」

「呵呵，平野同学的朋友真有意思。」

紫苑这么说完，说了声：「好可惜，有人来碍事了。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然后就抓起篮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喂，话才说到一半啊。」

「呵呵呵，那就只先跟你说一件事。」

她将脸凑到我耳边，悄悄说出这样的话。

（插图014）

「告诉星乃。」她硬是很亲昵地说了。「『跟她说重头戏才要开始』。」

咦？

当我反问这是什么意思时，紫苑已经离开了。她轻巧地一个转身，从三人身上优雅地跳了过去。

5

这天回家路上。

真受不了……我回顾今天一整天，轻轻揉了揉肩膀。

紫苑离开后，我被他们问个不停。凉介逼问我：「大地同学，你跟紫苑在做什么！」伊万里则咄咄逼人地问：「平野，那女的是怎样？」连宇野都有点客气地问道：「平、平野同学，跟她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我老实回答：「我跟她什么也没有。」但他们一直不肯相信，总觉得我被当成了坏人，搞得回到教室后也继续被其他学生起哄。

「今天真够倒楣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起，我看看画面，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

『伽神招供了。』

──！

打电话来的是黑井。

「他说了什么？」

『他承认自己是HAL。』

「真的吗！」我不禁提高音量。总算得到算得上成果的消息，让我兴奋起来。

『只是……他也说，自己不是盖尼米德。』

「……是吗？」

──那种角色只是第一个城镇里最底层的敌人。

从伊绪指出这点的时候开始，我就隐约预测到──伽神春贵不是「盖尼米德」。发动史无前例的太空恐攻的凶手，不可能是那么低等级的对手，如果是六星卫一还有话说。虽然不能贸然听信伽神的说法，但我觉得这部分并非谎言。

「伽神知道盖尼米德的真面目吗？」

我最想知道的是这点。即使伽神不是盖尼米德本人，但和这个人接触过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在GHQ里，Europa的副官名就是盖尼米德，而和这Europa在云端服务接触的，就是HAL──伽神春贵。

『关于这一点……』黑井声调转低。『一提起盖尼米德这个名字，伽神的态度就会转硬。这可能得拖上一阵子。』

「知道了。可是，还是有了进展。」

『嗯。』

伽神承认自己是「HAL」，至少就确定了他与Europa有联系。虽然不知道他们在那个云端服务上如何图谋不轨，但眼前已经由当事人亲口证实先前「盖尼米德─Europa─HAL」的事件构图，这有著重大的意义。「HAL」伽神春贵、「Europa」井田正树，也许可以顺著这条线找到策划大流星雨的真凶「盖尼米德」。

『还有，纸箱今天送到了。让你费了很多工夫啊。」

「送到啦？只是，那里面很多东西都被拿走了，因为星乃查过。」

从伽神的公寓扣押来的物品，扣掉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都用快递送去给了黑井。这一部分，就是星乃挑出来的个人电脑与随身碟之类，严格说起来，留在我们这边的都是查起来比较费工夫的东西。

『这不要紧，反而帮了我大忙。只是……』黑井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很担心。』

「担心？」

『如果伽神和我一样，曾经用过Space Writer，他很可能持有用来回到原来世界的「电池」。我清查过剩下的扣押品，但没有找到……』

「电池？」

『叫作迅子电池。有印象吗？』

迅子电池。这名字我听过。记得我Space Write来到这个世界时也用了这种名称的电池。我和星乃进行超越时空的「通讯」时，迅子通讯机（Tachyon Ceiver）也是用这种电池作为电源。

「搞不好会混在我这边留下的扣押品中。」

『可能性很高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如果找到手掌大小的细长物体，就留意一下。外观和携带型点菸器很接近。』

──咦？

我忽然想起日前看到的一样扣押品。一个像点菸器的东西。

「你说的东西，是不是像个白色的点菸器？」

『你看过？』黑井的声音变大了。『在哪里看到的？』

「这……」我说明情形。『这样啊，也许就是你说的这个东西。』黑井这么说完后，说出一句令我在意的话。

『平野大地，我有事拜托你。只有「这个点菸器状的东西」，希望你另行保管。』

「保管……？你是说从星乃手中收走？」

『说得单纯点就是这样。我想这个时代的天野河星乃要发现「这个东西」是什么，会需要一点时间，但这是为防万一。这风险不能忽视。』

「什么风险？」

『这──』这时黑井说明了她担忧的「风险」。我起初还点点头，但随即感觉到背脊一口气发凉。

「该不会……不，这──」

『你最好动作快点。』黑井以严肃的嗓音说下去。

──趁一切变得太迟之前。

○

我快步走在通往银河庄的路上。

从刚刚我就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星乃没接。一种莫名的预感就像宿醉似的直涌上胸口，让我背上流著不舒服的冷汗。

──我想这个时代的天野河星乃要发现「这个东西」是什么，会需要一点时间，但这是为防万一。

听黑井的口气，事态并不是那么紧迫。而且我看到的物体未必就是迅子电池，即使真的是，星乃发现这点的可能性也很低。就算真的发现，要取出容器内的迅子需要专用的接头，所以不能立刻拿去进行Space Write。

不可能。对，以可能性来说，基本上不可能。

即使脑袋这么理解，内心深处的不安却不断高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拚命蹬著道路飞奔，等看到银河庄就一路跑过前庭，一口气跑上满是铁锈的楼梯。

接著──

「啊……」不好的预感──

命中了。

银河庄二○一号室，玄关前方倒著一个人。

「星乃……！」

我跑过去，抱起少女。她全身虚脱，黑色长发遮住了脸。

贫血？脑震荡？一定是吧？是这样吧？我拚命否定，但内心已经知道。

就像要证明我的认知──

「呜、啊……」我低声呻吟。有种东西从少女的右眼流下。

流下来的是──

血泪。

第四卷 第六章 在被拋下的世界

1

鸦雀无声的病房内。

听得见的只有少女静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的鸟叫声。脸色苍白的少女躺在病床不断沉睡，不知道她现在在作什么梦。

星乃昏倒，过了三天。

星乃昏倒在银河庄二○一号室门前。我立刻叫了救护车，送星乃去医院。从她出血的右眼开始，全身都做了精密检查，但全身上下都没有异状。医师敷衍地说也许是昏倒时撞到头部造成的轻微脑震荡，但我完全不相信。实际上，星乃直到现在都并未醒来。

真理亚从职场赶来，之后三天三夜都在这里看护。从少女过了一整天都尚未醒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就显然变差，用手掌遮住脸的情形明显变多。三天后，我看不下去，担心她身体会撑不住，于是改由我看护。

「不好意思，大地，有什么状况麻烦马上告诉我。」真理亚拖著几乎没睡的身体上班去了。

「……情形怎么样？」

背后传来说话声。这几天，每天都来探望的黑井在我身旁坐下。我默默摇摇头……

「是吗？」

她就简短地这么回答。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们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时间就这么过去。黑井坐在我身旁，似乎有话想说，但一直在等我面向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

「──这个。」

黑井把一个白色的盒子静静放在边桌上。

「我试著分析过，无疑就是迅子电池。」

那是我们从伽神春贵的公寓大楼扣押回来的东西，和我之前看过的一样。黑井说叫作迅子电池。这个电池是从银河庄的对讲机「木星（Jupiter）」内部找到，说是电池里的东西已经用光了。

「星乃她……」

我没和她对看，这么问起。

「Space Write了……是吗？」

隔了一会儿空档，黑井回答：「对。」

「Space Writer有发讯纪录。虽然不清楚年月日，但天野河星乃飞到了『过去』是无庸置疑的。」

「为什么……」

「不知道。」黑井静静地回答。「真相已经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有──」

黑井拿起白色电池，紧紧握著。

「从电池剩余量是零这点推测，她多半是尽可能去到了最远的过去。」

「…………」

我什么话都没回答，黑井就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星乃两人，我垂头丧气，抱住了头。

二○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十六点三十七分。

那一天，天野河星乃进行了「Space Write」。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的动机。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连同这个世界澈底被她拋弃的残酷事实。

过了新年。

星乃并未醒来。

2

主人不在的房间气氛和平常不一样，搭配地上的破铜烂铁，活像是废墟。

银河庄二○一号室。

我坐在桌前，茫然看著天花板。挂在天花板上的飞碟吊灯现在只静静地存在。贴在墙上的ISS海报突然褪了色，让我产生一种像是自己被困在旧相簿里的错觉。

西元二○一七年就在星乃意识不明的情形下过去了。过了年，我仍然不认命地物色室内的东西，但找到的尽是破铜烂铁、纸箱和电脑零件，一条线索也找不到。我累得瘫坐下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找，然后又虚脱地瘫坐。

星乃……我一再喃喃呼唤这个名字。换作平常，要嘛不理我，要嘛瞪我，再不然就是吼声「吵死了」朝我扔东西，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听我呼唤。

星乃消失了，什么话也没说。

自从在「第二轮」认识她以来，我一直觉得距离多少缩短了些。尽管这个冷漠的少女并未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我一直认为像这样每天准许我进她房间，就证明了这是一种无言的信赖。地球人之中，就只有我可以进到这个地方。我觉得这件事显示出我和星乃的情分，总难免对此感到安稳。

然而，这种关系突然被斩断了。少女消失无踪，对我没有任何道别或交代，把我丢下不管。

──不管是平野同学、黑井冥子，还是伽神春贵，不，Space Write过的所有人都在让人生重来……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现在回想起来，徵兆是有过的。星乃煞有深意地，不，坦白说就是很羡慕地说起我和黑井。大家都在让人生重来，只有我没办法。她说那番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太大意了。我应该要怀疑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就是迅子电池。不，就算这样，谁会想像到她连一句道别的话也不说，有天就突然从这个世界Space Write了？

星乃……没有这样的啦……

我无力地在心中不断怨怼。我还没能完全接受现实，心中总怀著一种期待，期待明天她会不会就若无其事地回来，明明没有任何根据。

脚下碰到东西，仔细一看，是个控制器。就在前不久，我们两个人才一起玩网路游戏打赢，一起握拳大喊：「「赢啦啊啊啊！」」这样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当时我觉得我和她心意相通，会只是错觉吗？那个「骗子」发言，就是这么致命的鸿沟吗？我不懂。不管怎么想都无法服气。

我捡起控制器，放到电脑桌上。那副流线型的耳机也随手放在桌上，现在线就像死者的手臂一样无力垂下。我知道这就是「迅子通讯机」，但如果没有电池，就只是一副形状奇怪的耳机。我想过会不会就像之前那样收到星乃发给我的通讯，但这未免想得太美。现在和第一轮不同，星乃是以自己的意思丢下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连一张便条都没写就丢下我离开的少女，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跟我联络。

唔……我抓起通讯机，往旁一甩。它碰到纸箱，弹了一次，又混进大堆破铜烂铁里。从丹田慢慢扩散到全身的绝望让我好害怕，只能不顾一切地翻找室内。我心想要是冷静下来，一定会被压垮。

接著……

「咦……？」就在我学不乖地在室内徘徊了好一会儿后，我发现书桌的抽屉里有个东西露了半截出来。之前找的时候都没发现。

拉开抽屉一看，发现是被抽屉夹弯的纸张。那是贴在一个随身碟上的标签，上面写著这样几个字。

──！

我倒抽一口气。那是令我觉得有些怀念的字。

「给平野同学」。

【recollection】

我最喜欢爸爸和妈妈了。

高大、有力气，但又有点笨手笨脚的爸爸，还有开朗、人很好，又有点怪怪的妈妈，是我在全世界，不对，是全宇宙最喜欢的人。

小时候，我一直被摄影机围绕。爸爸和妈妈是有名的太空人，我也被吹捧成「人类史上第一个在太空诞生的生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哪里那么厉害，一直追著我跑的记者和摄影师也很麻烦，但我还是不在意。只要有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其他我什么都不要。被爸爸有力的臂膀抱住，看妈妈露出温和的笑容抚摸我的头发时，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本来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从一大早，不对，我那阵子一直很雀跃。

爸爸和妈妈就快回来了。是我掐指数著，期盼已久的日子。可是实际上，「计画」似乎突然有了变更，爸爸和妈妈将比原订日期早很多天回来。虽然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详细情形，但爸爸和妈妈要回来就让我好开心。

在家等的时候很无聊。最近保母不管电视还是手机都不肯让我看，我只能在家读书度日。虽然也可以看电影，不过到头来还是爸爸妈妈进行的工作比较有意思。妈妈的论文充满了知性的好奇心，爸爸的发明也崭新而有刺激性。

《Chromospace Cell Project的可能性与理论展望　～以太空辐射对活体细胞所造成之影响的量子力学面向之一为中心》。

我一边重看妈妈的论文，一边在心中描绘这个研究将如何带给世界和人类梦想般的未来。全世界生病的人都能得救，人们可以比现在长寿得多，每天都可以笑著幸福过日子。妈妈出发前是这么跟我说的。爸爸用强而有力的双臂把我整个人抱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著说：「那么星乃，你要乖乖的喔。」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那就是爸爸最后一次抱我。

玄关门铃响起，我丢下论文，拔腿飞奔而去。

爸爸，妈妈！我满脑子都是他们两个，跑著楼梯下楼。换作是平常，我会去机场接他们，但今天我是在自己家等，更让我等得不耐烦。一打开玄关，我就要扑到爸爸怀里，然后抱到妈妈的脖子上。

我没换拖鞋，冲到玄关打开门。有听见保母说了些什么，但现在没规矩也没关系。

──奇怪了？

打开玄关一看，爸爸和妈妈都不在。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我很熟悉的女性。她是爸爸和妈妈的好朋友，也是JAXA的管制官。惑井真理亚。这个人我也喜欢，她总是很有精神，对我很好。虽然有点怪，但这也和妈妈有点像。

「星乃。」

平常总是活力充沛的真理亚，今天却一脸忧郁。这时我才发现她漂亮的黑发变白了，变得像是银发，彷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真理亚？」

我歪了歪头。

「爸爸呢？妈妈呢？」

「……星乃，你听我说。你要听仔细了。」

真理亚原地蹲下，把自己的脸降到跟我的眼睛一样的高度。她的表情非常悲哀，非常难受，让我突然变得很不安。

「怎么了？爸爸，出了什么事吗？妈妈呢，她在哪？」

真理亚轻轻抱住我，然后静静地放开……

「我们到里面说吧。」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接著真理亚来到客厅，在我身旁坐下。她握著我的手，将我这辈子最坏的消息告诉了我。

在太空发生了意外。这场意外，让妈妈身受重伤。爸爸为了救妈妈而努力，但妈妈还是昏迷不醒。

真理亚一字一句，小心翼翼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记得我没办法整理清楚她说了些什么，茫然看著她悲痛的表情。

「所以，爸爸呢？」

我最后这么问了，真理亚就咬紧嘴唇，静静地宣告：

「对不起……」

眼泪从我脸颊滑落。

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2018】

我在空无一人、满是破铜烂铁的室内看著这张纸。

笔记纸上，以星乃圆滚滚的字体写下这样的话。

『我要进行Space Write，去找爸爸和妈妈。对不起，这么突然。』

接著写的是道别的话。

『很多事情都要谢谢你。再见。』

播放随身碟的内容，就看到一篇很长的文章列满了画面。那是星乃留给我的信──所谓的临别留言。

留言写著星乃的回忆，是她过去从未提过的她的身世。我不知道星乃为什么写下这样的内容，但仍然读得忘我。这与其说是写给我的信，更像是星乃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从以前就累积下来的文章。看著这篇分不出是自传、手札还是随笔，风格十分含糊的文章，就让我觉得像是在窥看星乃内心。

那是星乃说她最喜欢双亲──以及到她失去双亲为止的纪录。

【爸爸过世这件事，起初我无法理解。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问真理亚，每次她的脸都越来越扭曲。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做了非常残忍的事，没有考虑到真理亚想必也痛苦得撕心裂肺。】

我读著文章，一边觉得好像在听著意外发生当时的星乃──一个十岁少女的说话口气。星乃的文章井井有条，看似客观地记下自己的心情，但这给我一种印象，觉得是以十七岁的自己拥有的理智去压抑十岁时年幼的自己所怀抱的感情，这样写下来的一篇文章。正由于笔触镇定，更让我感受到当时少女的心象风景，觉得心痛。途中开始提到真理亚，那是连我都不曾从她口中听到的插曲。

文章还在继续。

【recollection】

坦白说，爸爸的葬礼，我记不太清楚。

细节全都由真理亚处理，我只是呆呆坐在椅子上，呆呆看著列席的人。太大的打击让我脑子不灵光，但我还记得媒体记者拿著摄影机一直拍，闪光灯闪个不停。

葬礼结束后，暂时回到了平静的日子。我开始在妈妈住院的病房内度过一整天。

妈妈一直在睡。她安上了呼吸器，静静地呼吸。看到她脸庞瘦削，脸颊凹陷，手脚一天比一天瘦，我脑海中想起冰雕慢慢融化的情景。妈妈始终昏迷不醒，睡个不停。

接著，那个事件发生了。

Europa事件。

后来被这么称呼的事件对我来说，是一起来得唐突，出乎意料，并且让我体认到地球人是什么生物的最坏的事件。

某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去到医院，就看到妈妈的病房被「封锁」了。现场拉起写有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封锁线，我想进去就被警察拦下。即使拜托保母，也只得到「警察都那样说了……」这种话，一点都靠不住，还是靠后来来到现场的真理亚去跟警方交涉，才总算让我进去。

一走进病房，发现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似乎是挪到别间病房了。

接著我目击到。

【天诛】。

窗上写著这样两个大字。十岁的我把家里的书都拿来看过，所以汉字几乎都看得懂，也明确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天诛──替天行道，处决罪人。

为什么？

我最先涌起的疑问就是这个。为什么是「天诛」？听说犯人闯进病房，试图加害妈妈。但为什么是妈妈？为什么是天诛？

就算问真理亚，她也只是一脸苦涩的表情，不告诉我。可是，医院病患的窃窃私语进了我的耳朵。「毕竟她在网路上被抨击啊。」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妈妈就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我用了爸爸留在家里的电脑，连上很久没上的网路。

「……这是怎样？」

于是我知道了。知道了那可怖的内容。

【太空宝宝】天野河星乃综合讨论串PART.1610【太空奉子成婚不伦】

「……咦？」起初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搜寻「天野河诗绪梨」和「天诛」后，最先跑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网页。隐约可以看出是某种匿名布告栏，但为什么会是「PART.1610」，还说是「太空奉子成婚不伦」？

整个讨论串满满都是对我、妈妈和爸爸各式各样的中伤。说爸爸和妈妈是奉子成婚才生下我这种坏话，还有说爸爸和真理亚搞不伦的周刊杂志报导，而最过分的是……

【天野河诗绪梨在本来应该很崇高的太空人任务中，避开管制室的目光，滥用ISS内的个人舱房，勾引男人，不但做出性行为，甚至还怀孕，是个不检点的女人，对这样的人，没有一丁点必要花税金继续帮她做延命处置。所以我要去破坏天野河诗绪梨的生命维持装置，在此执行正义。】

『去○。』『○了她。』『执行正义！』『给予天谴！』『（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ﾟ∀ﾟ）o彡ﾟ天诛，天诛！』──

【2018】

我忍不住关掉文章。我按著脸，揉了揉像是被这谩骂波浪冲过的眼睑，但记忆就像烙印在脑海似的挥之不去。

以前真理亚说过。

──那些像是恶意结晶的言语洪流就会涌出来。只要看到一次，大概就逃不了吧。就算隔天就关上电脑，记忆也不会消失。现在有人在别的地方，抨击自己这家人。抨击死去的父亲、昏迷不醒的母亲。你觉得她那纯真又柔软的心灵会变成怎样？一个小孩死了父亲，在病房里看著昏迷不醒的母亲，孤身一人面对几千几万枝恶意的箭，到底会变成怎样？

星乃当时才十岁。当星乃不设防地独自承受来自网际网路的──「地球人」的恶意，光是想像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情景，都觉得可怕。举例来说，这种行为就像一群成年人聚集起来，围住一个小女孩，满口污秽的言语进行谩骂。而这是以这种行为的数百、数千倍规模所做的精神虐待。

坦白说，留言内容令人很难受，我迟疑著该不该读下去。但我非读不可。既然这是星乃人生的一页，我就不能跳过不读。

【recollection】

自从看过这匿名布告栏以来，我的人生就变了样。

经常有人说他的人生观变了，又或者是世界观变了，这一刻就是如此。小孩子很快就会长大成人，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这就是所谓的去中心化。我的情形则相反。我看过布告栏后，才首次知道自己待在世界的中心被人围剿。那好可怕。每个人都对我谩骂、痛骂，责难父亲搞不伦恋，大喊母亲是在浪费税金，应该杀了她。去死，去死，杀了她，杀了她。我觉得在街角或医院里擦身而过的人们也都对我怀抱恶意。感觉又会有人来母亲的病房要杀她，养成了每次走在路上都会回头看后面的习惯。晚上也睡不著觉，觉得一睡著就会梦到匿名布告栏。生活完全改观，媒体记者的摄影机看上去就像狙击枪的枪口。我不再出门了。只在妈妈待的病房和自家之间往返，成了我的日常生活。即使如此，媒体记者仍然一直追著我跑，网路上的中伤也不曾间断。

网路上的非难声浪愈来愈高涨的情形，日文称为「炎上」（注：起火延烧），而我就实实在在被这把火所焚烧。几千几万个我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地球人」，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在写我的坏话。网际网路上充满了我的照片，不时还被修成猥亵的图片。用爸爸和妈妈的脸做成的各种恶搞的合成照片，我也看过很多次。就算想删除这些，十岁的我也无能为力。只有真理亚拚命为了我行动，律师、业者、网路供应商，她都去谈过，但当时的我愚昧地怀疑真理亚是「爸爸的不伦对象」，跟她在心理上保持距离。愚昧的我孤立了，独自一人被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狠狠焚烧。

我之所以会愈来愈无法信任「地球人」，并不只是因为网路。被称为现实世界的这个世界里，围绕我的地球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应该唾弃。

「天诛」。

十岁的我用抹布想把病房玻璃窗上写的这两个字擦掉时。

报导群的摄影机一齐朝向我，闪光灯闪个不停。集中炮火攻击似的大量闪光，让我头昏眼花。「她看过来了。」「这构图很棒。」「设定成直播。」「这才是悲剧的女主角啊。」──我心中涌起了一个印象。

「觉得一样」。

网路上洒来的是匿名的恶意之箭。

现实中洒来的是匿名的好奇目光。

地球人都一样。是一种拿我们当靶子，欺凌、谩骂，寻我们开心，最后把我们消费到像破布一样才肯罢休的生命体。地球上的知性生命体，都是这种欠缺道德与自制心的生物──我理解了这一切。所以从这一天起，我决定不再相信地球人。能够相信的，就只有过世的爸爸，还有现在睡在这里的妈妈。所以我决定不让地球人看到我任何一丁点笑容。

之后我也每天来病房探望。我紧紧握住静静沉睡的妈妈的手，一直缩在病床边不动。我深信有朝一日，妈妈会醒来，会像以前一样轻轻摸我的头。不然我都要发疯了。我心想只要妈妈醒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对了，就是太空，只要离开地球，在太空生活就好了──又能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

妈妈没醒，就只是一天比一天瘦，最后瘦得剩下皮包骨。

在病院睡著时，我都是握著母亲的手迎来早晨，地球人护理师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不理。我谁也不相信了。那个护理师回到家后，也会在网路上写我的坏话，消费电视上播报的我的新闻，开开心心地看周刊杂志上写的八卦。

我受够了，再也不想继续待在这样的世界。

我想赶快离开地球，想去到太空，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但这是不会实现的愿望。

不管过了几天，过了几个月，妈妈还是没醒。苍白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变得像是一具蜡像。

「妈妈……」

面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由我独自迎来的早晨，我挤出声音恳求。

「天亮了啦……」

我握紧她的手。

「起来啦……我会好好，吃早餐的……红萝卜，我也会吃完……」

我把脸埋到妈妈身上。

「所以……所以……你醒醒啦……」

没有回答。

妈妈就只是静静地睡著。只是这一天，我觉得握住的手比平常冰冷。

妈妈已经死了。

【2018】

──于是我决定断绝和地球人的接触。

接下来的部分，写著星乃充满苦难的半生。双亲的死让十岁少女失去了监护人，被远亲接去扶养。但在亲戚家里，仍然因为受到媒体记者的耳目与街坊邻居的流言干扰而处不好，让她在一群连长相都没看过的亲戚之间被当人球踢来踢去。最后当她被一对拒绝育儿的夫妻收养时，惑井真理亚看不下去，自告奋勇决定收星乃为养女。星乃继承的天文数字的遗产也由真理亚管理，让任何人都无法染指。这些亲戚得知星乃继承了钜额财产，态度立刻改变，转而提议想收养星乃，还有人因此恼羞成怒，责怪真理亚。对星乃没有兴趣，但对钱有兴趣，这样的亲戚非常多。

来到真理亚身边后，星乃也坚决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不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是移居到惑井不动产所管理的公寓──也就是这银河庄，过著愤世嫉俗的日子。接下来，少女手握双亲留下的财产，开始日以继夜地创作各种可疑的发明，甚至著手「改造」银河庄二○一号室。无数监视摄影机、防弹玻璃，以及厚重的舱门。很快地，一户平凡的公寓住宅，开始拥有都市银行级的保全设施与媲美地方政府级积蓄的要塞，少女不和任何人说话，一直生活到今天。

过程中，少女大量阅读母亲留下的许多论文，亲手重现许多父亲留下的发明。在这段期间，她想到了Space Writer──也就是时光机的构想，也开始产生了一种愿望，想穿越时空到双亲还活著的时代。旁人听来是荒唐无稽，但少女是认真的。接著她历经无数次尝试错误，开发出可说是Space Writer原型的迅子通讯机，开发出扫描视网膜细胞将记忆资讯发送到过去的机器。只是，要回到双亲身边，就必须开发能蓄积迅子这种能量的电池，这是她到今天都未能完成的课题。

然而，这时幸运降临了。

我们从伽神春贵的住处扣押了一种像是点菸器的白色小盒子。也就是说，我们取得了迅子电池，让星乃凑齐穿越时空所需要的最后一片拼片。

【只是，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文章最后，语气变得很口语，明显是意识到写给我看的文体。

【要回到爸爸和妈妈活著的时代，至少必须Space Write七年份的岁月。但七年前并不存在扫描过我的视网膜细胞的「点」。】

这是我也知道的事实。Space Writer的原理，就是透过将现在自己的记忆资料发送到过去自己的视网膜细胞来让人穿越时空。也就是说，必须存在作为收讯处的「点」──要在过去的特定时间点扫描过视网膜才行。

【但我发现了，「点是存在的」。】

咦？……

接下来是连我也不知道的Space Write的真相。

【平野同学也知道，我是以「太空宝宝」的身分出生。是人类第一个在太空诞生的生命。因此，从我出生的时候，人体资料就被许多研究机构采集过。】

啊……听她说到这里，我也发现了。

【过去都没发现，实在是太大意。搞不好过去也曾经有人扫描过我的视网膜作为人体资料。不，甚至有可能不是别人，就是妈妈采过我的视网膜资料。所以我从全世界的研究机构去收集自己的资料。只要能够证明身分，这是很简单的，毕竟那是我自己的资料。于是我终于找到了。我发现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份由妈妈扫描下来的我的视网膜细胞资料存在。】

我倒抽一口气。十岁的时候──也就是说，和她失去双亲时是同一个时间点。

【其实，本来需要用Space Writer专用的扫描器──也就是由对讲机「木星」扫描，否则就无法进行Space Write。可是，如果是妈妈用的扫描器，也许就有这个可能。所以我决定了，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我也要赌赌看这个希望。】

于是少女进行了Space Write，前往双亲还活著的时代。

我看著文章，渐渐懂了这一切。那是个愈了解就愈令人接近绝望的残酷事实。

星乃是为了去见过世的双亲才发明了Space Writer。而她进行了Space Write，去见她过世的双亲，就按照当初的目的，按照她的夙愿。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明白。

──平野同学是骗子。

这句发言的真意。

──我绝对不可能把从爸爸妈妈手上继承下来的「发明」，交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死人骨头。

对星乃而言，双亲就是她的一切，所以当时她才会否定我的说法。

而当少女得到了一切──

她就绝对不会再回来。

3

于是绝望的世界开始了。

【大地同学，怎么啦？感冒吗？我可以送东西去给你吃喔。】

【平野，你没事吧？最近都没看到你，过得还好吗？】

【平野同学，不好意思一直发讯息给你。我很担心，可以的话请回我。】

我在银河庄二○一号室，瘫软地趴在地上，查看手机收到的讯息。凉介、伊万里，以及宇野。他们三个都发了关心我的讯息过来，但我没有心思回。

自从看过星乃留给我的「临别留言」，我就不由自主地知道了。

知道星乃进行Space Write的真正意义。

我曾有过错觉。

只要去医院，星乃的身体就在我眼前，在呼吸，身体也是温暖的，睡得很安详，所以我还没有切身的体悟。

但星乃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醒来。

对于我──以及「这整个『世界』都被星乃拋弃的事实」，尚未有所体认。

叶月那件事应该已经让我理解。Space Write的人会失去意识，一辈子昏迷不醒，就这么结束生涯。即使肉体还留在「现在」，心已经完全飞到了「过去」。为什么叶月会那么绝望，成了复仇与怨念的结晶，一路追著我来到这个时代？我对叶月做的事情有多残忍，现在我有了切身的体认。

星乃把这个世界，把这个时代，把七十亿人，全都拋弃了。然后她本人飞到了过去，再也不会回来。哪怕她一直过到二○一七年，那也不是在「我」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星乃的双亲活下来，她并未变成茧居族，而我也没遇见茧居族少女星乃的世界。一个和这里不同的世界。

我太小看她的决心了。

『我不会当太空人。至少，不会靠地球人帮忙。』『地球上的知性生命体，都是这种欠缺道德与自制心的生物。』『于是我决定断绝和地球人的接触。』『地球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都没有。』──这些都是星乃一直挂在嘴上的话。星乃一再表明对地球人的不信任，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这同时也是在表达一种意见，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面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的世界，谁也不会有什么眷恋。

我太小看星乃对双亲的感情，也太小看她对地球人的不信任了。

那个少女渴望双亲，渴望到不惜拋下一切的地步，而她对地球人也恨得想拋下一切，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眷恋。没错，就连满怀慈爱养育星乃长大的惑井真理亚，她都拋弃了，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一起过了短短几个月的我，根本想都不用想。至少，跟星乃的双亲比起来，我就是这么不重要。

不会吧。我躺下来抱住头，两脚一伸，就踢到破铜烂铁。

我是透过Space Write来到这二○一七年，回溯了足足八年的岁月，特地来到星乃还活著的时代，但我要找的她却飞去了另一个时代──可以这样的吗？

一切都是我自己做过的事。

我对叶月，不对，不只是对叶月，对真理亚，对爸妈，对朋友，对照顾过我的所有人做过这样的行为。因为不顺利，就拋下整个时代，只有自己重来的行为。而星乃就把这样的行为原封不动地施加到我身上，星乃所做的事，全都是我自己做过的事。这是一种无情又残酷到了极点的冷酷行为，表示平野大地对天野河星乃而言，是整个丢掉也不可惜的。

原来叶月是这样的心情啊？

被我连同整个世界，整个时代一起拋在后头，被推落绝望深渊。

难怪她会恨我。那就像是困在雪山，看著背叛者拋下同伴，只有自己一个人搭上救难直升机；又或者像一个把我丢在深山，只有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去的朋友。那是一种太离谱的暴行，不管是多么温厚的人物都会化为仇恨的结晶。这是莫大的背叛。

不，我想星乃一定不认为这是背叛。背叛是要有信赖关系才会成立的行为，我与星乃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关系。至少看在星乃眼里，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物，证据就是现在的这个状态。

「呜、啊……」一认清事态，我就觉得要发疯，想喊出来。实际上我也已经呼喊了好几次，但这没有意义。星乃不会回来。她拋弃我，回到过世的双亲还活著的时代，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怎么会？为什么？这是怎样……我看著自己遮住脸的双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的，指甲缝里沾黏著许多皮肤与血液。

我要活下去。在这个世界，在星乃不在的世界，一直活下去，活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一直活到年老死去为止。再也见不到星乃，一直活下去。

叶月的绝望悄悄靠近。原来她是这样的心情吗？原来被拋弃就是这么悲惨吗？会这么恨对方吗？星乃，星乃，没有这样的啦。也不用一声不吭就走吧？我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喔？不对，不管重不重要都无所谓，多么看不起我都好，多么防著我都好，我就是希望她留在这个世界，不希望她对这个世界死心。这几个月来，我自认从暴徒、从枪击、从网路上的恶意、从无人机的监视──从各式各样的威胁下保护著她。可是，这些并未发挥任何留住她的作用。我在第二轮的努力，全都被丢进了垃圾桶，被星乃自己丢进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出息的呼喊声从喉头发出。骗人。这些都是假的。这是梦，是一场梦，等我醒了，星乃一定就坐在电脑桌后头，用不高兴的眼神看我。然后我就会松一口气，觉得：啊～～还好，还好是一场梦，吓我一跳。不然，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澈底不值得。

明明是来救她，却被想救的对象拋弃的可悲男子。

指甲上沾满了血。头皮流出血。到底要抓几次才会这样？连我自己都觉得傻眼，摇摇晃晃地起身。

我想见星乃。

我踩著摇摇欲坠的脚步，在朦胧的意识中走了起来。

4

从车站徒步十分钟左右的私立医院。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从旁走过的护理师瞪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是我的样子太吓人吗？现在我没有心思顾及服装仪容，满脑子想的都是星乃。

走廊靠里的病房。把门滑开一看，房间深处有一块区域用拉帘隔开，星乃就睡在里面。病房里没有别人，装设在病房内的萤幕和像是心电图的器材静静地运作。

少女就只是静静地睡著。除了点滴的管子刺在手上以外，就和平常的星乃一样，脸色很白这点也跟平常的她一样。唯一不同的点，就是她的眼睛已经确定一辈子都不会再睁开了。

我把椅子拉到床边，靠坐在椅子上。握住星乃的手掌，果然有温暖，脉搏让人感受到生命的鼓动。

但她已经死了。虽然我不清楚医学上的定义，但她无疑处在脑死或接近脑死的状态。不，细节不重要。星乃再也不会醒，只有这点是非常确定的，而且光是这一点，一切就令人绝望。

「星、乃……」我拉过她的手，祈祷似的紧紧握住。

仔细想想，这具「身体」也是一样。星乃的「意识」进行Space Write，只有这副「肉体」留在这里。从被星乃拋弃这个观点来看，这具不停沉睡的娇小少女身躯也和我一样。

这个身体，会再活上几年，不，应该说还会活上几十年呢？星乃的身体会就这么渐渐长大，老去，死亡吗？我的人生，就只是一直看著逐渐老去的她吗？

无意间，星乃白嫩的颈子映入眼帘。

她的颈子那么白，没晒黑，细得让我觉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呜……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突然从我心中涌起。星乃的身体，再也不会醒来的身体，就这样只是等著死亡来临的肉体。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颈子。手指感觉得出血液从颈动脉流过。

如果……我想著这可怕的行为，但双手手掌就是不从星乃的颈子上放开。

现在的星乃，可以算是活著吗？

「…………」

我放开手，遮住自己的脸。我的手掌上确切地留著少女的体温，记忆著少女颈子柔嫩的感觉。她那娇嫩得像是随时都会折断的颈子上，微微隆起的喉头微微动了动。

我刚刚在想些什么？我想做什么？难道我是想把星乃──

「──大哥哥？」

我大吃一惊，忍不住往后仰。

回头一看，一名少女站在病房门口。

「你怎么了？」

「……叶月。」我轻飘飘地站起。

──学长却想以自己为中心来转动世界，然后把时间的齿轮倒转。结果，被这齿轮辗死的，就是我。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跪在叶月身前。

「对不起……」

对她道歉。

「咦？」叶月惊呼出声。「学长怎么突然这样？」

──学长以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吗？毕竟学长可是做了没办法挽回的事情耶。

我其实没懂。在自己变成这样之前，都不曾真正懂过。等实际有了同样的下场，愚昧的我才总算有了切身的体认。

体认到Space Write的罪孽多么深重。

「叶月……对不起……原、原谅，我……」

我握住少女的手，把额头往她手上蹭，乞求她原谅。

「学、学长是怎么了啦？为什么要道歉？妈妈！妈妈！」叶月窘迫地呼喊母亲。「怎么了！」听到女儿叫得惊慌，真理亚跑了过来。

「喂，怎么啦，大地？」

看到一名男子苦苦哀求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女，真理亚吃惊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是我，害的……」

「这话怎么说？」

「星乃……还有叶月……会这样，都是我……」

真理亚看看女儿。叶月摇摇头，做出表示不明所以的动作。

「大地，你冷静点。来，站起来。」

真理亚抱住我的手臂。

「星乃不会有事的，她很快就会醒来，你这样做什么？」

「真理亚伯母。」我忍不住说出口。「这你就错了。」

「咦？」

我挥开她的手，然后又垂下头。

「已经，不行了。」

我按捺不住闹别扭的话，说了出口。

「星乃不会醒。」

「你在说什么啊？」

「就说了，星乃已经不行了，她一辈子都不会醒来。我们被她拋弃了。」

真理亚静静地呼气，温和地开导我：「大地，我知道你担心她。可是医师也说她没有异状，她一定会醒的。」

「星乃她死了。」

「什么？」

「星乃她，飞、飞到了遥远的过去，然后，不会再回来了。她穿越时空，去找过世的双亲，所以，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啪的一声响。

光是这么一下就让我双膝软倒。

真理亚低头看著我，以严肃的口气说：

「你去冷静冷静，再也不要说什么星乃死了这种话。」

5

我摇摇晃晃地徘徊在街头。

路上行人看著我，就像看到令人不舒服的事物似的，夸张地避开我。

──星乃她死了。

实际说出口，让我懂了。

星乃死了。虽然肉体活著，但心已经待在「过去」。借用秋樱的话，就是「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虽然和本来的意思不一样，但对我而言，实实在在就是这么回事。而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我自己就处在心死的状态。

被真理亚打了一巴掌，软倒在地时，叶月脸色大变地呼喊：「妈妈，不要这样！」这景象彷佛和第一轮下著雨的那一天──银河庄开始拆除的那一天，我被真理亚打的那一天重叠在一起，让我觉得好讽刺。失去星乃后，我要去的地方永远都是一样的吧。

一股黑色的情绪慢慢在心中漾开。我知道这是什么感情。掺杂著死心与绝望，以及对别人与自己的愤怒，无可救药的自暴自弃。会杀死我的感情。一种让我觉得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嘲笑我，让我想恨这一切的感情。

星乃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这句话跳脱为独立的概念，在我的头盖骨上绕行。只要让一点点这样的念头入侵脑内，我就会立刻想嘶吼。

我承受不了。不想相信。

这样就结束，会不会太扯了？

毕竟大流星雨是在五年后，我们在游戏中打赢Europa，也赢了剽窃犯伽神，然后，然后……我不认命地抓住这些事情，抓住一种叫作蛮横的命运之神不放。

如果是被大流星雨害死也还罢了。

如果是中了六星卫一的圈套也还罢了。

如果是被那些时空穿越者杀死也还罢了。

实际上并不是这些情形中的任何一种──

是星乃自己说声「再见」就离开，全剧终。

「哪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铿的一声踢翻眼前的垃圾桶。垃圾桶倒下来，垃圾在路上散了一地。「先生你干嘛！」垃圾桶所在的店家男性大声喊我，但我没回头。「慢著！」对方抓住我的肩膀，我强行挣脱后，手肘碰到对方。这下引爆了冲突，换我被推了一把。

我终究没有任何觉悟，就只是找东西出气，轻而易举地就被推倒在路上。我趴倒的地方有著刚才被我打翻而散了一地的垃圾，而我就一头栽了进去。这些大概是厨余，一股腐臭味直冲鼻腔，令人不舒服的苦味在嘴唇附近蔓延开来。

「呸！」

我一口吐掉，摇摇晃晃地站起。

「这、这小子，想打架吗？」

推倒我的店员有点慌地瞪著我。我打量他一会儿后，又转过身去。我也可以莽撞地扑上去揍他，但我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最关键的是，又发生这种让我联想起第一轮发生的事──当时是和进行拆除工程的业者打架──搞得我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我没有长进。

我仍然是个等级很低的勇者，失去了要拯救的公主，之后就像个街上的混混，自暴自弃地闹事。大概过不了多久，也会去闹便当店的店员，要对方免费施舍我便当吧。就和第一轮一样。

一看手机，又收到了凉介他们的讯息。

我不理会，把电源也关了。要是用现在这样的心情去见他们，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不知道会如何对他们找碴。我不想让自己变得更悲惨。

到头来，我的脚还是走向了这里。银河庄。我抬头看著再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建筑物，以无力的脚步爬上生锈的楼梯。接著──

「嗨。」

6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哎呀？哎呀呀？你好没精神喔。」

伊绪待在二○一号室门前，坐在公寓外墙上。一种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会整个人往后摔下楼的姿势，但相信这些都和这个魔物少女无关。

「啊，你又在想这种没礼貌的念头。我是女生，会很受伤耶。」

这个少女要说什么，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

「还是你比较喜欢我像之前那样横著站？不过那个啊，意外地累人耶。」

──等一下？

我手先放上门把，这才想到一个念头。

魔物。

这个少女会不会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妙计？有什么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妙计，可以带回星乃──

「伊绪。」「很遗憾。」

我淡淡的期待立刻被否决。

「那样的阶段已经过了。天野河星乃进行Space Write，导致一切平衡都崩垮了。」

伊绪一边荡著脚一边脱下贝雷帽。

「其实啊──」

少女眉尾微微下垂。那是我过去不曾见过的带著点哀伤的表情。

「今天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耸动。

「接下来，我得去修复崩垮的平衡，所以在这个时代也只能待到现在。也就是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喂，你说最后？」

「虽然过程让我看得挺开心的，但最后真令人遗憾啊。不过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很少会像小说那样顺利走到大团圆结局。虽然黑井冥子似乎是把人生比喻成故事，但在我看来，这个比喻太浪漫了。卓别林说：『人生近看是悲剧，远看就是喜剧了。』可是要让我来说的话，不管近看还是远看，喜剧就是喜剧，悲剧就是悲剧。人生这种东西，可以只因为一次蛮横的天灾人祸就被撕去所有篇幅，不是序章，不是伏笔，就只是以单纯而无情的悲惨结局作收，这样的情形满地都是。输给豪门学校的弱小球队聚集同伴，多加练习，然后反败为胜，这样的故事基本上不会发生。你应该懂的。」

我心中对这个少女多少有些期待。她虽然说话像是在捉弄我，态度像是吃定我，但每次还是会在关键时刻给我宝贵的建议，让我有新的发现。而今天她却突然把我推开。

「可、可是，你……不是说过吗？说人生的经验值就算失败也能得到，说人生的桥没有对岸，所以──」

「我就是在告诉你，这里就是对岸。」少女的眼睛暴出精光。「天野河星乃的人生就在这里结束，想救她的你，故事也到这里结束。不会再出续集，就是所谓的腰斩。」

「哪有这样的……」

「再见了，平野大地同学。」少女的身影渐渐淡去。

「等一下！不要放弃我──」

「你还是搞错了一件事。」

最后听见的话感觉非常无情。

「『人生没这么好混』。」

贝雷帽轻巧地落到外墙上。

接著伊绪消失无踪。

7

我在银河庄前面瘫坐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之前每次都像超自然现象一样，以一个不受物理定律束缚的魔物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少女，现在消失了，还附上道别的话。

星乃消失了，伊绪消失了，不能Space Write了，也没有电池。我孤伶伶地被留在这个一切都卡关了的世界。

接下来「一生」就要开始。

星乃不在的一生。

我莫名想起了电影里的一个场面。是一部午间在电视上重播的平凡无奇的海外电影，有非常典型的怪物出现，登场人物接连被吃掉。一个配角下半身被怪物巨大的下颚渐渐咬碎时，表情演得非常逼真，起初是染上恐惧，哭喊著讨饶，但最后变成死心的表情，露出没有感情的笑容后，被怪物一口吞了下去。现在我觉得我好像能够体会那个配角为什么会露出死心的表情。

下半身被吃掉就绝对没办法活命。即使勇敢的主角去救他，救护车立刻赶到，下半身被吃掉也绝对会死。绝望到这个地步时，人就会死心，会失去表情，甚至会露出没有感情的笑容。

「哈哈、哈……」我背靠在门上，邋遢地双脚一伸，就像个靠在电线杆上的醉汉，瘫软无力。仰望的天空蓝得讽刺，视线所向之处的下半身，裤子的皱褶看上去就像是被怪物咬得开肠破肚而流出的内脏。

我会死。

我有了这种念头。不，是有了这种感觉。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的切身感受。

我会死。相信我就像那个下半身被吃掉的配角一样，迟早会精神澈底崩溃而死。哪怕往后有多么棒的幸运或一大笔钱从天上掉下来，星乃都已经不在了。如此一来，等著我的下场肯定和第一轮一样。我会在精神上死去。不，是已经死了。这个被星乃拋弃的世界就像个巨大的棺材，就像我过去Space Write而拋弃了「第一轮」，这次轮到我被拋弃了。

「哈……哈哈、哈……」

没料到吧？

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会结束得这么难看吧？

一定隐约相信主角会在某个地方反败为胜吧？

但其实不是。

我是个配角。主角是星乃，我终究只是配角，而被主角拋弃的配角会死在绝望之中，被怪物吃掉的路人立刻就会退场。

──这样啊……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我好像多少懂了那个少女──戴贝雷帽的少女所扮演的角色。伊绪说自己是「Balancer」，这意思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但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是一个以星乃为主角的故事，那么她大概就是旁白，或者说书人吧。

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在一切都已经结束的世界仰望天空。

──人生，就是故事。

我想起之前黑井说过的话，然后有了个想法。

如果人生是故事──

没错，我的故事，就这样──

到了终章（Epilogue）。

8

醒来一看，我还活著。

呼吸几下，就有乾涩的声响从肺往嘴穿出，又从口中回到肺里。

就算还在呼吸，心也已经死了。这么说来，这身体应该已经用不著了吧。就像星乃拋弃了身体，我也应该拋弃这身体。但我的身体很不认命，还在继续脉动。

由于我从昨天起就什么也没吃，一醒来立刻感受到空腹。但我并不是有食欲，就只是对空腹觉得不耐烦。思考支离破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知道就这么呆坐了多久。完全没开暖气，寒冬的寒气中，我就像太平间的遗体一样，就只是躺著不动，发呆看著天花板。星乃喜欢的不明飞行物体吊灯无力地挂在那儿，室内昏暗的灯光让我对于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搞不太清楚。

我像只毛毛虫，身体微微一动，就有个破铜烂铁滑下来。我使蛮力挥开，就有一堆书籍似的物体碰到我的手，最后垮了下来。我左半身被这堆破烂淹没，感觉就像被掩埋的尸体。如果星乃的家是我的坟墓，那是求之不得。

我捡起因为书堆垮下而碰到脸上的纸张一看，那是电脑零件的保证书或说明书。我立刻丢开，结果又有一张纸滑了下来。我正想丢开──

「啊……」

我的目光停在手上的「物体」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手册。

《寻找梦想的方法　～生涯规划谘询导览》。

「这是……」

有个印象闪过我的脑髓。

──大地同学啊，毕业以后，你要做什么？

那是以前──「第一轮」的时候，星乃交给我的手册。封面的插画是动画风格的少年与少女，旁边用对话框写著「生涯规划该怎么办？」「我的将来会是……？」这样的台词。和前不久爆红的剧场版动画主角与女主角神似，两人身旁也有著「你的梦想？」这么一句很像电影片名的标题。

──要不要试试看？

当时星乃递出笔，要我去上这个课。打开手册一看，里面有一页有著像是升官图，又或者说像神秘圈的多个圆形相互以线条相连，正中央的一个大圆圈写著「梦想」。是让人把联想到的关键字写进圆圈里，将自己的希望逐步具体化的心智地图。名目上是为高中生安排的「生涯规划谘询导览」，但最后一页琳琅满目地列了许多「国家考试」、「窄门考试」。从这业界大牌证照班的商标来看，算是一本挺花心思的宣传手册。

「谁要去上这种东西……」

──大地同学老是讲没几句就这样逃避。

星乃的台词又在我脑海中复苏。当时她莫名地死缠不放，硬要我去上这课程。我回想起往日的星乃，现在一切都觉得好怀念，又好空虚。

这种东西──我愈想愈生气，想乾脆撕掉，但手册比想像中牢固，硬是撕不破，而且我发现这是两本手册叠在一起。当我发现时，两本已经分开，其中一本又掉到脸上。

可恶……我觉得连手册都看不起我，正要把两本一起丢掉时。

「咦……？」

这时我发现了。

先前叠在一起的手册──被遮住的另一本上写了一些「字」。在所谓「心智地图」里，以圆滚滚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写了字。

☆取得高中同等学力证明（为了考大学）。特例应考也要纳入考量。

☆在大学要修航空太空工程学系与应用化学（和爸爸同一间海外大学）。

☆在NIH研究老化与细胞（和妈妈同一间研究所）。

圆圈里，星乃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了这些事项。写上☆号条列是星乃从以前就有的习惯，我听她说过是模仿母亲。

「那丫头……」

接著在心智地图的正中央，「梦想」的字样下，写著这样一句话。

☆梦想是当太空人！

──太空……人。

星乃说过。她很难为情地说著，在手掌上画了很多次「☆」号。

──对，太空人。

她对我说起将来的梦想。

写著「爸爸和妈妈的梦想」的地方划了线，还写上「CH细胞研究」、「SOT系统」、「迅子实验」、「新型卫星连锁」等内容。这些都是由星乃的双亲──弥彦流一与天野河诗绪梨所提倡，却未能完成就挫败的研究计画。没错，星乃为了继承双亲的这些梦想──为了到遥远的太空，捡起一度停滞的梦想的棒子，所以跳脱茧居族的习性，克服对人的不信任，努力学习不习惯的游泳，累积多得数不清的努力，当上了太空人。

──可是……

那场史无前例的人造卫星恐攻──「大流星雨」夺去了一切，残忍地夺去了星乃的夙愿、梦想，与未来。『啊啊──可是我还是，好不甘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跟大地同学，一起……抓住梦想，爸爸、妈妈的梦想，才正要继续。我不要，不要这样，这样还是……太过分了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啊啊，啊啊，大地同学、大地同学、大地同学──』被拋到宇宙空间的少女一头黑长发散开，求救似的朝我伸出手，在无声的太空喊出的话是──

救、救、我。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忘记？

我为什么没想起？

心智地图写得密密麻麻，整个页面都没留下空白。星乃的未来图。她是这么热情，这么往前冲，描绘「梦想」、「将来」、「未来」，我却没能发现。我自认知道，但一直觉得这些事情还早，不对，岂止如此，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不遇上大流星雨，反而别上太空比较好──我甚至有了这样的念头。

『我不会当太空人。至少，不会靠地球人帮忙……所以，平野同学是骗子。』──这样责难我的少女，其实甚至写下了这样的东西，将自己的梦想深藏在心中。

我一直嘲笑她。

『噗、噗噗……你、你喔，太空人……你，这，我跟你说，这可是全世界最难当上的职业耶。也、也不想想你是个茧居族，讲这什么话啊？』『而、而且你啊，别、别说太空了，连走路五分钟远的便当店都不太敢去吧？』『还说要当太空人？噗、噗哈哈哈哈！』──我一直嘲笑她，一直嘲笑追梦的人。连星乃的梦想，我都嘲笑。

伊万里那时候也一样。『年轻的时候这样也行啦，但退休后要怎么办？要是存款和年金太少，老了以后可是很悲惨的耶。』『你这么想就笨啦，梦想这种东西，年纪大了就会忘记，但如果老了却没有存款，人生就会走不下去。』『梦想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实现。也就是说，老大不小还追逐梦想的家伙，有百分之九十九人生都会走不下去。』CP值很差，可能性很低，担心老了以后过不下去，风险要怎么办──我一脸得意地讲出这些话，否定了伊万里的梦想。不只这样，对班上同学也是。一看到对方的脸就打量对方，高高在上地认为对方的人生CP值差，头脑不好，自己却没有任何梦想，也不努力，沦为只是吃著垃圾度日的人生被淘汰者。差劲透了。我是个杂碎。

──可是……

『对我来说啊，一旦放弃梦想，那就成了「百分之百」会后悔的人生。』伊万里让我知道有梦想的人生是多么美妙。『我要拚啦～～大地同学，我已经脱胎换骨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山科凉介MarkⅡ，又叫Super山科凉介。』之前那么害怕在班上格格不入的凉介变得那么神采奕奕，发光发热。『我啊，被平野同学拯救了。多亏平野同学，让我觉得找回了人生。』宇野终于保住差点被母亲丢掉的宝贝，朝梦想踏出一步。「人生就是故事。」黑井抢回被偷走的作品，找回了人生──大家教会了我。教会我梦想，以及梦想的重要。他们让那个看不起别人，人生态度吊儿郎当的我学会了重要的事。『你宝贝的……东西──绝对，不要丢掉啊……』所以不管是那个时候……『她和我不一样，很了不起。她有才能。』『她有梦想，一直努力拚到今天。』还是这个时候……

从一开始，我被拋弃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重要。我被拋弃的这件事，根本是我由衷不在乎的渺小的自尊心。真正重要的，是「这个」──是在这本手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她的「梦想」。

被拋下的不是我。

是梦想。

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湿了。

写得密密麻麻的手册从我颤抖的手上滑落。而另一本空白的小手册，角落用小小的字写著这样几个字。

『平野同学的份』。

「哈哈……」

眼泪咸咸的，我把手册拉开，像是奖状一样拿好。

相信她一定会这么说吧。

「大地同学……缺乏梦想……」

绝望是绝望，想不到任何方法，也没有任何计画。

但这不构成理由。

就像哪怕百分之九十九办不到，也不构成放弃梦想的理由。

我细心折好手册，收进口袋。结果，感觉就像星乃的梦想依附在上面，让我的胸口慢慢发热。

我擦去眼泪，站了起来。

我能做什么呢？也许什么都做不到。可是──

我正视前方。

还没结束。

如果她把「梦想」忘在这里，我就送去给她。得让她想起来才行，因为，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我待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回她的梦想和未来。

我和星乃的故事，还没有──

结束。

这时，门铃响了。

「啊……」

我看萤幕，发现站在门外的是个有著黑色长发的少女。

打开玄关门一看。

「──我们继续，可以吧？」

她问得没头没脑，但我莫名明白了意思。

我看著她，微微点头。

「那么我问你，平野大地。」黑井单刀直入地问了。「你，还有意继续这个『故事』吗？」

我对这个问题立刻做出回答。

「那当然。」

「哼……」

她生气似的哼了一声后，同样生气似的宣告：

「你总算恢复像是主角的表情了啊──那我也来尽我棉薄之力吧。」

接著她把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啊……」

那是个眼熟的白色盒子──

迅子电池。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平野大地。」

第四卷 第七章 过去与未来

【2018】

银河庄二○一号室。

我们坐在星乃爱用的电脑前，连上周边器材。平常这是星乃的个人空间，我还是第一次和星乃以外的人并肩坐在这里。

「我想你应该知道。」黑井一边开机一边说明。「我们没有西元二○一七年以前的点，所以无法Space Write到过去。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和过去『通讯』。」

「嗯，我知道。」

黑井的想法是这样。既然我们无法进行Space Write，和星乃联络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前第一轮的我也用过的星乃发明的装置。

──救、救、我。

迅子通讯机。

「可是，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电池……本来这是你用来回未来的份吧？」黑井给我的电池，和伽神春贵持有的电池是同类型的「迅子电池」。她不肯告诉我是从哪里取得的，但听说是万一有需要时用来回到未来的紧急手段。她把这唯一的电池交给了我。

「没关系，我已经用不著。」「意思是说，你要就这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嗯。多亏了你。」黑井说得理所当然，但照理说应该不是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没有人知道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伽神会恼羞成怒，策划什么计谋，也说不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黑井受重伤而无法执笔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这种时候，Space Write用的电池应该会是一种无可取代的「保险」，说来就是一种救命绳。

「没关系。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黑井一边检查通讯机一边说道。「我不希望我的主角（英雄）死心，不管在小说，还是在现实世界。」

──你是我的英雄。

黑井一脸正经地这么说完，然后说：「调整好了。」

○

「这终究是场赌博。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在现在──二○一八年一月的今天这一天创造出『点』。会不会发现这个『点』，对我们送出通讯，全看过去的天野河星乃。」

「也就是碰运气？」

「运气也有，但本质上是要看天野河星乃的意志。」

我点点头。挂在脖子上的流线型耳机──迅子通讯机微微摇动。

这个作战，解释听得愈多就愈觉得靠不住。既然无法进行Space Write，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通讯」。而这通讯也只能创造出点──也就是设置收讯装置，会不会打来全看星乃的意思。这是一种很被动的作战，只能一直等著不响的电话响起，但现在也只能做我们办得到的事。

「就算通讯接上，大概也只能讲个几分钟。」

「几分钟……这么短吗？」

「很遗憾，凭我拥有的电池，这就是极限了。而且这电池并不是天野河星乃开发的『纯正』电池，『通讯』完全超出原来的设计目的。」

「所以是非正规品？」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电池的『电量』没有办法保证。声音和影像的品质也没办法保障，最坏的情形下，也许一句话都说不了就会结束。尤其对方拥有同机种通讯机的可能性很低，只能祈祷天野河星乃在过去的世界会再次发明出来。」

「条件好吃紧啊。」

「可是，现在就只有这个。」

「黑井……我该跟她说什么才好呢？」

「我不是说过吗？」黑井低声回答。「我不擅长和人来往。尤其编辑经常说，我描写的男女间的对话有致命的偏差。」

「……是吗？」

「不要思考。言语很重要，遣词用字更是小说的关键，可是真正重要的是投注在言语中的感情。说一次没传达到，就说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不管要几次都继续说。选择遣词用字是必要的，但把要说的话说完更重要。」

「把要说的话说完……」

我凝视黑井，结果黑井也凝视我。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好……麻烦你开始。」

坦白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星乃和双亲过得幸福，到时候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如果再次被星乃拒绝，该怎么办呢？更根本的问题是，能和星乃接通吗？星乃会想跟我说话吗？要列出担心的点根本列不完，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星乃待在门后，我就会去敲门，就像过去我做过很多很多次那样。

「好，读进去了。」

黑井把白色的盒子装上去，正面的萤幕上就显示出小小的图示。电池剩余时间显示【05:30】，分分秒秒在减少。

「…………」

我和黑井都吞著口水，观望情形。根据黑井的说法，如果成功，星乃应该会收到讯息。如果失败，事情会就此结束。

【04:58】转眼间，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但萤幕上没有变化。黑井也在我身旁凝视著萤幕。时间继续过去。【03:42】时间是无情的。平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一两分钟像箭一样飞快地过去。剩下不到三分钟。萤幕没有反应。我看看黑井，她也侧眼看向我，但微微摇头。

【01:56】剩下不到两分钟。冷汗流过腋下。即使现在马上连线，也只能讲一分多钟。有五分钟都很难了，只有短短一分钟，我有办法说服星乃吗？

【00:59】最后一分钟。电池已经撑不下去，图示开始闪烁，但萤幕没有任何变化。剩下三十秒。不会吧。不会吧。剩下二十秒。

我本来隐约相信，心里有个角落怀抱著天真的淡淡期待，相信会像之前那样，总是在最后关头，千钧一发之际，走过这座很窄很窄的桥。但这只是个没有任何根据的乐观期望，剩下十秒──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数读秒开始。『8』、『7』、『6』就像执行死刑一样，个位数持续减少。不行了。失败了。黑井，对不起，你的电池，就为了这种事──我忍不住撇开脸。

这个时候。

噗滋一声。

「……咦？」

抬起头一看，萤幕上显示出一些东西。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有些粒子状的东西飞来飞去，渐渐形成影像，光点就像太空中流动的星星般交错。倒数读秒莫名停在【00:04】，再也不动了。我搞不懂这是画面定格还是当机，看向黑井，但她也睁大眼睛盯著萤幕。接著画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妙的东西。

『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011001001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110010011010101000110100』。

『0』与『1』的洪水忽然间充斥整个画面，密密麻麻地从画面的一端覆盖到另一端，就像持续繁殖的细胞接连流过。

──二、二位元资料？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黑、黑井。」「啊……」黑井嘴巴半开。她任由双眼映出无数的数字，喃喃说道：「是这么，回事啊……」

我正要反问是怎么回事。

黑白的画面上有影子浮现出来，紧接著──

──啊、啊啊……

上面显示出了一名少女。

【2018→2010】

「呜、啊啊……」

我倒抽一口气。那确实是星乃，我不可能会看错，是我所熟悉的星乃。

但萤幕上显示的少女是黑白的，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稚气。看似只有小学生的年龄，但我立刻想到了理由。如果这是来自「过去」的通讯──

（插图015）

「星乃……？」我朝耳机的麦克风呼喊。画面上的少女有了反应，注视著我。她看得见吗？听得见吗？

接著疑念化为明证。

『──平野同学。』

声音传了过来。那是星乃的嗓音，只是非常──年幼。

「是星乃……吗？是星乃没错吧？」

我忍不住问了理所当然的事。迅子通讯机的原理以及实际能够通讯的事实，这些我明明应该都知道，但实际面临这样的情形，还是挥不去难以置信的心情。

『果然，是平野同学啊……』

星乃以年幼的嗓音喃喃说完，稚气的眼睛垂下视线。

「你，这……」

『十岁。』这个直觉很敏锐的少女抢在我问出来之前就回答。『我十岁。这里是西元二○一○年，你那边是二○一八年一月……这样没错吧？』

「对……」

十岁的天野河星乃。只曾透过旧照片或网路图片看过的人物，现在却这样和我说话。星乃本来就是娃娃脸，所以让我真的有种在和幼儿说话的感觉。

各种心情交杂下，总之她平安无事，让我涌起稍微松口气的安心感。「……Space Write，成功了啊。」这样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不对。』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咦？」

『没有成功。Space Write──失败了。』

「失败？」

『对。』她说话有点破音。『我的确成功回到了七年前，记忆资料也像这样传送到了十岁的「我」身上。』

星乃看著自己的双手，目光低垂地说：『可是，没有用。』

「是怎么回事啦？」

『太迟了。』

十岁的少女以悲痛的声音说下去。

『我Space Write过来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已经在太空了。』

「这……」

『他们已经开始在ISS执行任务……十岁的我，就算想把他们叫回来，也根本没办法……』她立刻皱起脸。『爸爸，过世了。』

接下来不用听也知道。

『妈妈也，不会得救……一切都，太迟了。』

星乃到底看到了什么？面对她悲痛的表情，连我都胸口作痛。搞不好就跟当时的我一样，亲眼看到了最重视的人「临终」？

「星乃。」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不，我自己就有切身的体认，知道这种时候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该说的话只有一句。

「回来吧。」

星乃在画面中抬起头。

「既然失败了……就回来吧。回来这边，回到西元二○一八年。」

『这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她凝视著自己幼小的双手。『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没剩下？」

『不是吗？就算回去「你那边」，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没这回事，你有很多──」

『你骗人！』耳机收到她的呼喊声。『我已经，完全没有容身之处。事到如今才回去，也什么都没有……』

她挤出声音似的宣告。

『我在地球上没有容身之处。』这句话让我觉得是星乃活到现在的这半辈子里，最充满切身体认的一句话。

可是──

「什么叫作什么都不剩……不要讲这么让人难过的话啦。」

我拚命诉说。

「你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有这种东西。』

「你有。」

『那你说是什么？我剩下什么？』

少女以带刺的口气回答，我告诉她：

「『未来』。」

言语自然而然说出口。

『未来……』少女喃喃复诵这句话，摇了摇头。即使是十岁，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的长发在画面另一头摇动。『未来……也一定，什么好事都没有。』

她静静地否定。

『不管是在地球活下去……』

她的目光渐渐低垂。

『还是被地球人围绕著活下去……』

一脸参透一切的表情。

『我都已经，受够了。』

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过去她受到了多得数不清的地球人伤害，今后大概也将继续受到伤害，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呼喊。

「就是说啊，你讨厌地球人……事到如今还要你相信，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要治好星乃不信任人类的心态，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最清楚这点的，就是在「第一轮」陪她克服茧居的我。

正因如此──

「可是，就算是这样……『爸爸』和『妈妈』应该例外吧。他们俩虽然是地球人，但对你来说应该是特例吧？」

『你想说什么？』

「他们两个的『梦想』会怎么样？」

『他们两人的，梦想……？』

「弥彦流一和天野河诗绪梨──你的爸爸妈妈在从事拯救人类的研究。但这研究因为不幸的意外而中断，社会舆论骂那些都是诈骗，是信口开河。你真的觉得让事情就这么定案无所谓？」

这是社会大众都很熟悉的事。星乃的双亲在网路上受到谩骂，两人的研究「CH细胞计画」也受到猛烈的抨击。说是浪费税金、信口开河、为了凑资金而掰出来的骗局、老千细胞、女研究员就是靠不住──这些把往生者的名誉蹂躏得一塌糊涂的诽谤中伤，无论在网路还是大众传媒都像洪水似的不断涌出。

「你要当太空人。」

十岁的少女在画面上全身一颤。

「你要当太空人，搭上ISS，然后……继承双亲的梦想。」

『之前我不也说过吗？要当太空人，是办不到的。因为我──』她看似没自信地撇开脸。那是我所熟悉的星乃闹别扭的表情。『我就是不想靠地球人帮忙。』

她这个说法，我也知道。

──我不会当太空人。至少，不会靠地球人帮忙。

这是星乃要当太空人所需克服的最大障碍。不是能力或意欲不足，而是出于重度的不信任人。

「你当得上的。」我怀著确信宣告。「你当得上太空人。当然一开始要靠地球人帮忙，你大概会不爽，可是你会渐渐改变。会有伙伴，在大家的支持下飞向太空。」

『不要说得好像你知道。』

「谁教我是看过未来才来的。」

『我的人生由我决定。』星乃强而有力地断定。『我讨厌地球人，只有这一点，我一辈子不会变。』

「你会变。至少，你会结交到值得信任的伙伴。」

『我没办法相信……而且，反正我会死在太空，不是吗？死在你说的「大流星雨」下。』星乃挑衅地睥睨我。明明才十岁，却有这种充满魄力的表情，这是源自她体内的人格。

「我不会让你死。」现在我这么断定。「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平野同学不负责任。用讲的当然简单。』

说得还真不留情面。但我不退缩。

「我是来这个世界帮助你的，所以不是只用嘴说，我会一直陪著你，为你而战。不然要我发誓也行。」

『你骗人。你骗人。骗人。骗人。骗人。』星乃重复说著同一句话。『大家都离我而去。嘴上说得好听，但每个人都很快就翻脸。地球人，都是这样。』

「不对，你误会了。以后你会得到很多人支持，受到很多人鼓励，当上太空人，开始继承双亲的梦想。」

『你骗人，我不相信，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星乃摇头。

我对坚决拒绝的少女打出了王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王牌，总之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毕竟你，这个──」

我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小手册。

那是「梦想」的手册。以星乃圆滚滚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的未来构想图。

『这、这个……』

星乃在画面里瞪大眼睛。

『你从哪里……』

「当然是从这个房间。」

『…………』

「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接著我说出了这句话。

「梦想是当太空人。」

『……！』

「你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太空人。还写说要继承爸爸和妈妈的梦想。」

『那是……』

「你说我是骗子，可是──」我以开导的语气温和地宣告：「现在是你在说谎。」

『我、我没有。』

「你在对自己的心意说谎。」

『…………』

少女撇开视线，不发一语。

相信她其实很明白。其实她已经发现自己的心意，不然才不会这样拚命写下自己的梦想。不会在这种只是凑巧放进邮购纸箱，平凡无奇的宣传手册上，拚命写下将来的愿景。

星乃始终撇开脸，找不到话说似的咬著嘴唇。我也在找话讲。照理说，现在每一秒钟都很值得珍惜，但只有沉默支配著我们。

「星乃。」『平野同学。』

少女的嘴唇和我同时动了。

『我认为……你不是那么坏的人。』

「咦……？」

『毕竟你每天都来，会买便当给我，还会帮我打扫……而且像、像我这样的……』星乃要说什么呢？我吞著口水听下去。『外、外星人，你也正常地跟我说话。』

少女的视线在飘移。小小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感觉就像在耳边讲悄悄话。

『我……动不动就会，发脾气。』我知道。『又、又嚣张。』我很清楚。『又很多东西不吃，蔬菜也会留著不吃。』这是忏悔，还是告解？『就算在一起，我觉得，一定也一点都，不好玩……』

我只是注视著星乃。她的唇间说出的话，是我第一次听到的话──不，在第一轮的时候，我也确实听见了星乃的这种真心话。就是透过这副耳机听的──视野中的少女看似只有嘴唇在动。

『可是──』这时她加强了语气。『平野同学，都会来。』

我和星乃四目相望。

『都会来，银河庄……不管我怎么生气，打你，迁怒你……平野同学你，还是会来。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地球人当中，第一次遇到。』

黑井要我把要说的话说完，但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痛切了解到，星乃正用生涩的言语，拚命挤出内心深处平常绝不说出口的念头。

『所以，我觉得平野同学……虽然是地球人……不对，在地球人当中……并不是，那么坏。』

星乃说得很委婉，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出星乃肯定我。我的灵魂被这句话的含意抓住。

『──可是……』

星乃说到这里，脸上多出了悲痛的神色。

『平野同学，将来也一定会一样。』

「一样？」

我总算说出话。星乃点点头。

『平野同学，也一样。会和其他地球人，一样。』

「什么一样……」

『有一天会离开。』

少女的声音颤抖，穿越时空，让我的耳朵震动。

『现在，我们在一起；现在，你会来我房间。可是，有一天，平野同学一定也会离我而去。因为我，害你在网路上曝光，被大众媒体抨击，然后，跟我在一起这件事，让你愈来愈痛苦，总有一天，你会不再来银河庄。』

「这种事──」

『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句话刺进我心里。

『每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就算一开始很要好，了解我，迟早会在网路上被抨击，看到周刊杂志或八卦节目……每个人，都离我而去。就算我邀他们「一起玩吧」，到昨天都还会回「嗯」的小孩，却突然变成「有点不方便」；到昨天都还对我很好的朋友的妈妈，会突然说「不要跟那个小孩玩」，说什么「因为她是特别的」、「因为会在网路上被抨击」、「因为会被连累」──每个人，每个人，都离我而去……』

那是十岁少女悲痛的体验谈。先前她认识的所有「地球人」是如何伤害她──不只是从网路上的匿名谩骂或大众传媒不负责任的报导，还是从所有把这些东西当真、戴著有色眼镜来看待这年幼少女的人身上切身感受到的经验。说起来，这是她身为这整个地球上唯一一直被当成「外星人」歧视，背负著「太空宝宝」标签活到今天的少女才会懂的体验。

『大家，一知道我是「外星人」……不管是小芽、小优、小友，他们的妈妈，还是铃木老师，每个人，每个人，都离我而去。』这些名字是我完全没听过的。是星乃小时候的交友关系。『他们不来了，不再跟我玩，只有我不再被找了。他们叫我「外星人」，说爸爸「不伦」，说妈妈「浪费税金」，说我让他们「奉子成婚」，说我在太空出生，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太空去，说会不会有飞碟来接我……』

星乃说到一半，变得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哭诉。她拚命忍著，不让盈眶的泪水流出，让我想起以前在Europa事件那阵子的八卦节目上看到的，星乃咬著牙，瞪著媒体记者，瞪著摄影机，瞪著电视机前的观众，瞪著世界，瞪著所有地球人的表情。

我一直没发现。不，是早已发现，早已隐约感受到，但低估了这件事，总难免当成过去的事情而挥开。然而幼年期遭到伤害──而且不是被一两个人，是被全世界的大人、小孩，以及匿名的人们伤害，一直被消遣为外星人，在电视机前消费，让少女深深地受到了再也不能痊愈的伤害。

她总是那么强势、嚣张，动辄发脾气，不讲理──这些表面上的坚硬铠甲底下，有著一个容易受伤，实际上也真的遍体鳞伤，承受著痛苦的活生生的少女。星乃那些不讲理的行径与攻击性，正是脆弱的体现。因为害怕地球人，才要威吓他们；因为地球人会拿石头丢她，才要回瞪对方；因为地球人会从远处匿名放箭，才要躲进自己的领域。对于这些理所当然的自我防卫反应，社会大众都解释为她是茧居族，不去理解。不说别人，我也一直到这「第二轮」都没发现。

『所以──』

她稚气的眼睛满是泪水。

『所以，就算回到现在（你那边）……一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个时候，我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用讲理的方式颠覆的星乃活生生的切身感受。被地球人弄出的无数伤痕，到现在还一直在流血。

少女一直孤伶伶的。

就是这种孤独感让少女看向过去，最后终于透过Space Write的方式导致现在被她拋弃。这个世界被她拋弃了。实实在在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伤害她，逼出这样的结果。

『所以啊，平野同学。』

少女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会，回去你那边。』

「星乃……」一切都太迟了。世界伤她伤得太深，她会逃避是一种太当然的必然。

可是──

就算是这样──

「星乃……只有一件事，你错了。」这是我现在唯一一件确定的事。「你说我迟早会离你而去，是吧？但你错了。我不会离你而去。」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会陪在你身边，只要你希望──不，就算你说不要，我也会再来见你。我会来银河庄，买炸虾便当给你，然后跟你打打电玩，煮煮茶、吵吵架、开开无人机、把布偶扔来扔去，一直跟你在一起。」

『你骗人，这都只有现在。等平野同学高中毕业，就不会再来了。』

「毕业以后我也会来。」

『大学忙起来就不会再来了。』

「就算跷掉大学的课我也会来。」

『等你找到工作就不会来了。』

「下班我就会来。」

『等你交到女友就不会来了。』

「我才不会交女友。」

『你骗人。』

「我才没骗你。」

『可是，可是，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不再来了。你会受不了我，在网路，或是被周刊杂志之类的抨击，你会受不了。』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如果你被抨击，我就陪你一起被抨击。」

小孩子似的对答持续好一会儿，星乃仍然不断说著『可是』。

『可是，可是，平野同学──』「我知道了。」『咦？』「我知道了，星乃。」

星乃睁大眼睛，她的眼睛就像水的行星一样闪闪发光。

「那我给你这个。」我捡起旁边地上的一张「炸虾券」，在上面划上两条平行线，写上新的字，把原有的字盖掉。「这是『平野大地券』，只要你用了这个，我随时都会赶来找你。当然在学校上课时是没办法，但放学后一定会来。深夜也许没办法，但早上我就会来找你。住院时是有困难，但等出院了，我会第一个来找你。这样如何？」

『你白痴啊？』

「没有期限，不管用几次都有效，就算弄丢也照样有效。」

『不要拿这么一张纸就想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

『那都只有现在，你迟早会不再遵守约定。』

「我违背约定的时候，你可以用空气枪打我。」

『我会把你打成蜂窝。』

「可以啊。」

『平野同学。』

「什么事？」

『你是认真的？』

「是。」

『你打算每天来银河庄？』

「每天是办不到，不过一年我会去个三百五十天。」

『你一定很快就会腻。』

「不会。」

『你迟早会改变心意。』

「不会。」

『想也知道会。』

「我不会。要赌你一辈子的炸虾都行。」

『…………』这时星乃不说话了。

眼眶浮现的泪水因为几次眨眼而淡去，最后她傻眼似的说了：

『平野同学还是不能相信。而且你每次都违背约定。』

「我几时违背约定了？」

『谁叫你──』

十岁的少女一脸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每次都忘了拿炸虾券。』

就是在这一瞬间，噗滋一声响，画面消失了。

「啊……」

变成全黑的画面上，电池剩余量显示【00:00】。

寂静来临，接下来要等上好一会儿才听得见鸟叫声传进耳里。

我心想结束了，另外又觉得身体发烫，有种奇妙的充实感。

「平野大地……这样好吗？」

黑井有点顾虑地问，我回答：「嗯。」这不是逞强，是我现在坦率的心情。

接著我拿下耳机，站起来。先看了看时间……

「我们走吧，快要赶不上了。」

黑井问赶什么，我这么回答：

「会客时间。」

【recollection】

记得是在刚升上高中三年级那阵子。

我一如往常地在放学后泡在银河庄，星乃就找我说话。

「平野同学你啊……」

星乃在电脑桌后把键盘敲得喀哒作响，并且问起。

「曾经想过要回到过去吗？」

「啥？」我正在玩手机，一边解方块游戏一边反问。「你说回哪里？」

「我说过去。如果……」她先经过一阵莫名的停顿，然后继续问：「如果有时光机之类的东西……有办法回到过去，你要回去吗？」

「问得好突然啊。」

「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少女突然不高兴，撇开了脸。

──搞什么？

让她发起脾气就会很麻烦，所以我随口回答。

「我想想……」我一边滑手机一边回答。「可能，不太想回去吧。」

「为什么？」

「你想想，过去要重来一遍，不是很麻烦吗？又要考高中之类，还有马拉松大赛那些也很累人。」

「平野同学，真的很平野同学。」

「什么意思啦？」

「做什么都嫌麻烦，只顾CP值。」

「啊，死了。」方块垮掉，龙的火焰在画面上肆虐。「都是你害我不专心啦。」

「谁管你。」

「唉～～亏我本来有望刷新纪录的耶。」我切换手机画面，开始用电子书看漫画。

「…………」我开始看漫画没多久，发现她的视线。少女从电脑桌后盯著我看。我视线对过去，她就有点慌了似的忙著动起手，还不小心把一叠纸扫到地上。

──这是怎样？

我拿著手机，避开破铜烂铁走到电脑桌后头。

「你在看什么？」

「──！」

我把星乃手上的一本像杂志的书刊轻巧地往上拎走。她急忙伸手，但由于身高差距，她的手构不著。

《周刊娱乐》。

星乃拿在手上的，原来是周刊杂志，而且是以相当偏八卦而知名的杂志。

──这丫头原来还看这种东西？

这个讨厌地球人，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对地球上的八卦有兴趣，让我觉得很意外。「还我，还给我！」星乃就像玩具被没收的小孩子，脚蹦蹦跳跳，但我拿著杂志看下去。

啊……

【太空宝贝天野河星乃，十七岁的同居日记♡　对象是同一间高中的型男同学。美少女JK不知羞耻的同居交往？】

「还给我……！」

看到这里，杂志被她一把扯去。

「喂，这杂志。」

「跟平野同学无关！」

星乃把杂志藏到背后，大声吼我。

「不，刚刚那张照片，明显就是银河庄吧？」

「才不是。」

「明明就是，而且连我都被拍到了吧。」

我切换手机画面，打搜寻关键字「周刊娱乐　太空宝宝」。结果同样的报导已经有网路新闻版，还刊登了同样构图的照片。内容是：「知名的『太空宝宝』天野河星乃，和男友处于半同居状态？」照片上拍到身穿疑似月见野高中制服的男学生背影，正要走进银河庄二楼的房间。怎么看都是我。

「什么时候被拍到这种照片……」「没有被拍到，而且这是别人。」「如果说这不是我，我反而会吓到。」

我心想真受不了，这下弄出麻烦事了，一边把手机切换回原来的画面。

我躺下来，又开始看起电子书，结果……

「……平野同学？」

「做什么～～」我一边看漫画一边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不当一回事？」

「啥？」我抬起头。「你是指这报导？」

星乃点点头，手上还握著杂志。

「你都不会在意吗？」

「这种东西，在意也不是办法吧？因为大众传媒这种东西，就只是自己乱找些东西来报得很耸动。」

我把平常就抱持的想法说出口，星乃就眨了几次她的大眼睛。

「这、这样啊？」

她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又退回房间更里头去了。

──不过要是摄影师跑来自己家门前，的确是很烦啊……

我隐约浮现出这样的担忧，但想了也不是办法。

正当我觉得拜托别让我的长相在网路上曝光，结果……

「平野……同学。」

少女用比平常客气的口气喃喃问起。

「明……明天……」

这时，星乃不经意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明天，你也会来吗？

「──啥？」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她问这话的真意，就只是不经意地回答：「有什么不方便的吗？」「没、没有，也不会。」「那放学后，我照平常时间来。便当呢？」「我、我要吃。」「那我会先买来。」记得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现在我懂了。

那个时候，星乃的那个问题里想必蕴含了各式各样的感情。

──可是，可是，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不再来了。你会受不了我，在网路，或是被周刊杂志之类的抨击，你会受不了──

刊登在周刊杂志上的，只是让读者找乐子用的报导。她是担心我读过这种报导，会不会有一天就不再来银河庄了──她对此由衷恐惧。

「那明天见啦。」

所以，听到我要回去时说出这句一如往常的道别语后……

「再、再见，平野──」

这是星乃第一次用名字唤我的瞬间。

「『大地同学』。」

当时就在我不知不觉间，我与星乃的故事──

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插图016）

第四卷 终章 梦想的延续

○

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的医院，病床上。

少女安详地睡著，今天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那我要动手了。」

黑井拿出手机，仔细查看设定。我知道画面上显示出来的是一种叫作视网膜APP的特殊时光机──严格说来是这种时光机的「子机」。只要用这个扫描星乃的视网膜，就能创造出现在时间的「点」。这也就意味著制造出星乃回到这个世界的立足点。

「麻烦你了。」没有确切的证据。

然而，我内心深处有个角落就是相信。相信星乃会回来。因为──

为防万一，我把病房的门上了锁，不让人进来打扰。然后黑井的指尖凑近沉睡少女的脸，轻轻拨开她右眼的眼睑，把手机画面对过去。光条扫过，紧接著……

「唔……」

星乃闷哼一声。

多天来一直闭著眼睛的少女，就这么乾脆地醒来了。

「星乃……？」

我叫了她一声，少女的眼睛就跟我对看。微微睁开的右眼充血，表情有点空虚。

「感觉怎么样？」

「……烂透了。」

她以细小的声音回答我。

「你真的，是星乃……没错吧？」

少女这么轻易就回来，让我反而想怀疑。

「……啰唆。我现在身体不舒服，别管我。」

听到她口气这么差，我有了确信。

是星乃没错。

过了三十分钟后，少女从病床上坐起。她喝了一口水，然后用热毛巾用力擦脸，扭转身体。她住院一周以上，全身上下都霹啪作响，还嫌缠在手上的点滴管碍事，粗暴地挥开。

「现在是几年几月？」

「西元二○一八年一月。」

「……回来了啊。这里是哪里？」

「靠近车站的私立医院。真理亚伯母很担心你。」

少女对「真理亚」这个字眼有了反应，垂下视线。看来倒也像产生了几分罪恶感。

「对了……平野同学。」

「什么事？」

「我、我说啊……」

她说话突然变小声，举起右手……

「给我。」

说出这么一句话。

「给你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歪了歪头。

结果这次她鼓起脸颊，伸出手说：「就叫你给我啊。」

然后噘起嘴唇，这么说：

「平野大地券。」

○

西元二○一八年一月四日。

真理亚流著泪，紧紧抱住今年第一次醒来的女儿。「真、真理亚，我好痛……」星乃不知所措地任由她抱，然后小声道歉：「对不起。」翌日，星乃出院了。

回到银河庄，我请星乃重新说明之前这种种的来龙去脉。她用伽神春贵的电池Space Write到了七年前。她直接的动机，取得电池固然是其中之一，但看到我和黑井让人生重来，也跟著想这么做。然而当她回到最旧的点时，已经来不及拯救双亲。然后当她无计可施时，却在二○一八年一月找到了「点」──这些事情她择要说给我听。至于十岁的星乃身体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说不定十岁的星乃会昏迷不醒，又或者飞向未来的情形和飞向过去不同？虽然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又犯下新的「罪」，但只有黑井莫名自信满满地说：「这应该不用担心吧。」她的解释是不同于回到过去，飞往未来的情形下，既然有著已经刻下的历史，就不容易发生严重的副作用。但这不只是我，星乃听了似乎也不太信服。

我即将和星乃用迅子通讯机联系上之际，出现那段「二位元资料」，这点我也试著问过星乃，她先说了句「我是没有确切证据」，然后把她的推论说给我听。

星乃从七年前的过去对现在送出通讯时，是把她母亲天野河诗绪梨当时在用的「ISS」舱外实验平台作为中继站来使用。也许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导致迅子通讯纪录之类的东西穿越时空，让「ISS」也接收到，然后被转换为二位元资料──她是这么说的。这终究只是推论，不知道真相。只是这和犁紫苑说中这是「来自遥远时代的讯息」这件事奇妙地吻合了。

总之，星乃从过去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意味著她和失去双亲的过去做出了诀别，但我有一种预感，这次的Space Write，往后对于星乃将有重大的意义。她凭自己的意志从过去回到了「这里」，这让我再欣慰不过。

就「与过去诀别」这个角度来说，还发生了另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

事情发生在星乃出院的隔周。

「平野学长！天野河学姊！」

我们在医院的等候室等著，上户树希就跑来叫我们。

「今天很抱歉，要各位跑一趟……咿！」上户吓了一跳，脸都僵了。转头一看，星乃以凶狠得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狠狠瞪著他。「马、马、马上，家兄和家父，就要来了……」胆小的少年边说边后退。

「别这样瞪人啦。」「平野同学别说话。」少女始终很不高兴，咒骂著撇开脸。但她仍然不安地牢牢抓住我的衣服。

「这医院可真气派。」

我们身旁站著惑井真理亚。今天这一天，对星乃而言是重要的日子，不能少了身为星乃监护人兼养母的她在场见证。坦白说，真理亚对今天此行本来并不赞成，说服她的人是我，而说服起来更困难的是星乃。星乃再三推托不想离开公寓，但我拚命说服：「五分钟就好，不，三分钟也可以。」结果她总算提出「那就三十秒」这小家子气的条件，被我带了出来。她上面穿运动服，底下穿著动画人物图案的凉鞋，实在不是去见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打扮，但这也没办法。

接著──

这个人出现在宁静的医院等候室。

首先看到的是个坐轮椅的男性。他微微低头，今天穿的不是医院的睡衣，而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西装，往我们这边过来。推著轮椅的是个年纪大概有六十几的年长男性。星乃躲在我背后，真理亚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是家父。」

上户这么介绍。

「这次承蒙各位百忙之中拨出时间，非常对不起。同时，我也要为我们的致意与道歉拖延到今天，致上歉意。」

年长的男性恭敬地一鞠躬，递出名片。上面写著「井田尚树」这个名字，以及一家上市企业董事的头衔。

「我是惑井真理亚。」接著换真理亚递出名片，名片上可以窥见JAXA的标志。接著她看著星乃说：「这是我的养女。」做自我介绍。

长辈间的招呼结束后……

「──那么，哥哥。」

上户这么一催，父亲推的轮椅上坐著的男性──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树，抬起了头。他大概去理过头发，看得到用整发剂梳好发型的头。虽然黑眼圈很深，但包括他穿起来不太搭的西装在内，可以看出他为了今天已经极尽所能打理好服装仪容。星乃一直躲在我背后窥看情形，抓著我衣服的手灌注了力道。

井田正树恢复意识是短短几天前的事。听说正好是星乃从「过去」回来的那一天，而当井田正树醒来，就像摆脱了附身的鬼怪似的，恢复到就算不再打电玩也能正常进行日常会话。

而提议进行今天这场会面的，是他的弟弟──上户树希。说服父亲，以及与我交涉安排这次会面的也是上户。

──请问能不能让我们安排一个让家兄道歉的场合呢？

起先，上户提出这个提议时，不只是星乃，我和真理亚也都反对。事到如今才说要道歉，以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吗？别想得太美了──我们当然会有这样的心情，我不打算接受这个提议，也觉得一定不会成立。然而，上户再三请求的热忱，加上上户的父亲──也就是井田正树的父亲也正式提出请求，于是真理亚与星乃，再加上我，开了一场紧急家庭会议。这时我们原本还朝拒绝的方向讨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星乃抗拒──但我讨论到一半也开始感觉到，这次的事也许会是个很大的机会。

当然风险是有的。坦白说，我不想让他们两个见面。然而，即使今后一辈子都不见面──不，正因为一辈子都不见面──我觉得今天这一天是必要的。

「来，哥哥。」

上户催促，坐在轮椅上的井田正树就将视线朝向我。星乃仍然躲在我背后，但这也无可奈何。光是她现在能在场就已经很够了。

「非……」

接著听见说话声。

「非、非……非常抱歉……」Europa以沙哑的声音说了。「之前的……种种，真、真的……非常……抱歉……」

这是谢罪。是针对Europa事件──在网路上的一连串中伤，以及入侵天野河诗绪梨的病房，犯下杀人未遂案道歉。

「我、我、我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真，真的，非常抱歉……」

对方结结巴巴地道歉。星乃一直待在我背后。只是，感觉得到我的上衣被她在背后用力抓紧。

Europa生硬的道歉结束后，身为父亲的井田尚树对真理亚再度一鞠躬。「犬子做的事，无论如何赔罪都是天理不容。只是，在能力范围内，我们会尽力致歉与补偿。」

「关于这件事──」真理亚以僵硬的声调回答。「我们家小孩说不接受任何这类的表示。」

「可是……」

「只是，对于一连串事件，我们会要你们负起责任。今后不在网路上写下任何诽谤中伤的话、不接近我们家小孩，这些就不用说了，也要请他写下不接近月见野高中的誓约书。改天我会请律师在场见证，请问这样可以吗？」

「好的……我们全都会照办。」Europa的父亲以认分的表情鞠躬。他的表情僵硬，从旁看去都觉得他很难受。

「──不过……」

这时，真理亚说话的声调稍微变了。

「今天，各位愿意安排这个道歉的场合──」她看向星乃，与她对看一眼后，微微点头。「我想，对我们彼此来说……都会是以后要往前走……所不可或缺的事。」

真理亚慢慢地慎选遣词用字说完，父亲又深深低头，说道：「……您说的话，我们铭感五内。」我不知道这是出于身为父亲的责任感，还是作为一流企业重要人物的保身之计。可是我觉得今天这一天，对星乃来说会是重要的一天──觉得要和过去诀别，这很可能成为一个重要的分歧点。

未来会怎样，我们不知道。

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认为伤害过别人的人好好跟对方道歉是超越善恶的责任。和能不能因此得到原谅，加害者会不会洗心革面等问题处在不同的次元，是身为一个人的责任。最重要的是，要让受害者能往前走──朝「未来」前进，这件事是只有加害者才能做到的。

这一天，星乃一直没说话。

回到银河庄后，她饭也不吃，盖上棉被，似乎一直在思考。

回家路上，我回想起Europa道歉的模样。他显得担心受怕，身体频频在发抖。Europa这个网路ID让我们大费周章，搞得鸡犬不宁，但脱掉匿名这层保护衣之后，跑出来的就只是个怯懦的中年男性。

我还不知道星乃是如何看待今天的事，只是，我觉得她就在这一天摆脱了Europa这个名字的束缚。

○

寒假快要结束的一月某一天。

「──平野大地。」

回头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夕阳。远方有一名少女，黑发被风吹动。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街角遇到，有点吃惊。少女似乎是跑著过来，脸有点发红，肩膀上下摆动著喘气。

「因为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黑井在书包里翻找了一阵。

「这个。」

那是一本书。《孤独黑暗的另一头》。当然是黑井的著作。

「你的书印出来啦？」「嗯。我想赶快送给你。」「明明用寄的就好。」「……也对。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就是走了过来，有什么办法呢？」

黑井撇开视线，有点不知道该看哪儿。很难得看到她这种举止。

夕阳下的黑井，头发就像棱线似的被照出轮廓，平常显得沉重的黑发随风摇曳，浏海底下露出大大的眼睛。黑井这种我在「第一轮」时完全不知道的模样，不折不扣就是个青春文艺少女，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干得好啊，春风波卡老师。」

「唔……」黑井闷哼一声，话接不下去。

「怎么啦，波卡老师？」

「这个名字……你可别在学校叫喔。」

她有点难为情地撇开视线。这也许是我第一次看到黑井的这种表情。

「对了，帮我签名啦。签『春风波卡』。」

「咦？」黑井瞪大眼睛。「你怎么想要这种东西？」

「有什么关系，帮我签一下嘛。你在『这边』还没帮任何人签过吧？」

「是没错啦……」黑井格外忸怩，然后拿起原子笔说：「既然你这么坚持……」

签到一半。

「……呵呵。」黑井忽然笑了。

「怎么啦？」

「没有，没什么。我是想起前几天的你们，就觉得好笑。」

「前几天？」

「真没想到讲完那些什么炸虾券、平野大地券之后，天野河星乃就跑回来了……实在太意外，让我的理解跟不上。呵呵呵。」

黑井又笑了几声，在书的封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也许正因为会像这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黑井用至今看起来最开心的表情，递出了签名书。

「故事这种东西，才会这么有意思啊。」

○

新年的街道上，人们的表情也显得比较开朗，我怀著比较新鲜的心情跑在街上。手上便当店的塑胶袋摆动，香气不时刺激鼻腔。

银河庄二○一号室。

舱门开启后，少女在房间最深处慢慢昂起头。「好慢喔／肚子饿了啦／你到底都在磨蹭什么啦。」少女发出三连段毫不客气的抱怨，又把头缩了回去。这艘太空船的船长总是很会使唤人。

「拿去，便当。」「拿来我这边。」「我放在这里了。」天野河星乃这个人物，宠了就会无止尽地得寸进尺，所以我把便当放到桌上，开始烧开水。星乃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站起来，大声踢开地上的破铜烂铁走过来。途中还不知道勾到什么线，绊了一跤，变得更加不高兴。

「茶。」「正在煮。」

星乃一副等不及的模样，接过幕之内便当。「没有附炸虾券。」「因为今天是买幕之内便当嘛。」「哼……」她不客气地说出不满后，当场坐下大口吃了起来。这个少女不讨厌吃鱼，但对细骨头就有点神经质，现在也是多疑地开始仔细挑选鲑鱼红肉。

「对了。」我从书包拿出签名书。「黑井拿她的书给我，要看吗？」

「不看。」

我得到一点都不客气的快答，只是我也不指望。就算进行Space Write又回来，也不代表这个少女生来的个性就会变好。

我正想著这样的念头。

「──平野同学你啊……」

星乃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转头一看，少女盯著我。桌子底下，可以看到她在手掌上画的东西──多半就是在画「☆」号。

「我说……」星乃小声说道。「我说你是……骗子，可是──」

──我不会把Space Writer交给任何人，也不会靠地球人帮忙。所以──平野同学是骗子。

那是我把自己是时空穿越者的事告诉她时，她对我说的话。

「我有那么一点点……」星乃以生涩的语气说了。「觉得懂了。」

我问她懂了什么。

「第、第、『第一轮』的『我』……为什么把Space Writer交给你。」

──这项Space Writer的研究，是我从妈妈提出的假设和爸爸留下的发明当中得到了灵感，然后进一步发展而成。正因为这样，我绝对不会把这个东西交给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拿去用。

星乃明言绝不会让任何人动用Space Writer，所以她怀疑我用Space Writer来到这个时代，肯定是用了某些不正当的方法。

「现在，我觉得，可能……懂了一点。」

星乃吞吞吐吐地说下去。

「平野同学，那个……不是，那、那么坏的人，所以……我一定……把Space Writer，借﹑借给你……用了一下下，也说不定。」

「…………」

星乃说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我觉得一股热流上冲，有种自己的罪行得到原谅的感觉，这样形容不知道恰不恰当。

「可是……」少女说到这里，有点难为情地手上拿起一个东西。

「你，这个──」

是那个小手册。她密密麻麻写上「梦想」的手册。

「我写在这里的……要、要保密。」

「你是说太空人这件事？」

「嗯。」

「也不必隐瞒吧？」

「因为……又还没有决定，而且──」星乃眨眼次数变得频繁。「这、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看到，所以……」她红著脸低下头。

「知道了。保密是吧。」

「嗯。」

少女说到这里，像是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那、那这个！」她对我提出一张纸片般的东西──在炸虾券上划了两条平行线而改成的「平野大地券」。

「嗯？这张券怎么了吗？」

「你马上去买炸虾便当跟柳橙汁。」

「为什么是我去买？」

「这是『平野大地券』耶。」

「我话先说在前面，这可不是『可以对平野大地下任何命令券』啊。」

「要先集满五张？」

「也没有这种规则。」我拿她没辙地耸耸肩，抓起钱包站起。不过也好，就当作是纪念她从过去回来，请吃个便当和柳橙汁，我也不是不愿意。

「还有，要点什么好呢……」

星乃开心地喃喃自语，急忙把「平野大地券」收进有魔鬼毡的钱包里。总觉得我以后会被使唤得更厉害，不由得微微感到后悔。

「啊，顺便帮我买『吹弹可破布丁』喔，平野──」

接著星乃在这第二轮，第一次这么叫我：

「『大地同学』。」

【mastermind】

朝天耸立的超高层大楼。

大楼最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两个人物面对面。

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男性，他翘起长腿，背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充分飘散出尽管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全球知名太空企业身居要职者的气派。右眼的单眼镜不时被窗外射进的阳光照出反光，就像目光般射穿眼前的人物。

办公桌前站著一名少女。这名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挺直了腰杆，站姿十分优美，紫色光泽从她的一头长发上流过。嘴角的笑容透出胸有成竹的感觉，让这名少女显出一种超出她这年龄该有的存在感。

「──所以，小姐你的意思是说，希望在敝公司就职？」

「六星先生，我不是找贵公司，是找您求职喔。」

少女委婉地否定，然后又露出微笑。

男性将履历表扔到桌上。「你似乎有个误会。」他以演员般宏亮的美声回答。

「敝公司设有录取在学生的面试，我不是面试官，也不是人事部的人。靠个人关系来从事就职活动，我觉得应该是犯规的吧？」

「可是，您也不是完全无关吧？」

少女紧接著回答。她的脸上充满了认为获得录用是理所当然的自信，对这个比自己年长且位高的男性，也毫不退缩地展现存在感。

「犁紫苑同学。」Cyber Satellite公司执行董事六星卫一以开导的语气说。「关于你解开那篇太空加密文的事，我也很愿意肯定你的才华。但要不要只因为这一点就录用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话是这么说──」

「而且──」六星露骨地打断对方说话。「敝公司并不是缺人才缺到得雇用还在学的高中生，也没有计画用高中女生来炒作话题。」

「您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小丫头，搞清楚你自己有几两重』？」

「要怎么解释是个人的自由。」

六星站起来，像是在强调事情已经谈完。

「哎呀，好遗憾，亏我还以为这会是一段良缘呢。」

「可以请你不要说得像在谈婚事吗……敝公司的员工会送你到玄关大厅。」

当他拿起内线电话，准备叫人来──

「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回去。只是──」少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转低。「那段太空加密文『其实是来自遥远「过去」的讯息，如果社会大众知道这件事，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这时六星停下手，重新放好内线电话。

「你是指什么事呢？」

「我是指什么事呢？」

两人视线交会，互相露出微笑。少女连眼睛都在笑，但六星的眼睛没有笑意。

「职位就选六星先生的秘书好了……我敬候佳音。」

少女轻柔地甩动头发，开门走了出去。微微吹进的风让少女的履历表轻轻飞起，推回到六星手边。

「哼……」六星卫一用指尖重新戴好单眼镜，朝著在履历表的照片栏位上优雅微笑的少女……

「别得寸进尺了──」忿忿地撂下这句话。

「『盖尼米德』。」

（待续）

第四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拿起这本《流星雨》第四集。

（以下内容将泄漏若干剧情。）

这一集里，会谈到黑井冥子的「梦想」。也因为她的梦想是当「小说家」，这次写起原稿就比平常更加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在。

『之前以为是大作的厚厚一叠原稿，突然变得像是一叠一点意思都没有的纸……梦想这种东西，还只是一种憧憬的时候最开心。』──黑井冥子在书中有过这样的说法。第一次写出长篇小说时的成就感，以及印出来拿去邮局寄时的昂扬感，等待名次发表时那种雀跃的感觉。我在西武新宿线的高田马场站月台上，满怀期待地翻开杂志的结果发表页，结果我的自信作却连初审都没通过就被刷掉，当时那种愕然的心情──事情都过了十年以上，但那种时候的感受，我到现在还忘不了。追梦时的充实感；梦想也许不会实现的焦躁感。「人生就是故事」──这是书中也出现过的台词，但我个人是认为这些焦躁、痛苦、一喜一忧，也都是人生这个故事当中的一页。而随著年纪增长，也益发觉得要翻开新的一页时，那种雀跃的感觉正是人生这种故事的真髓所在。

这一集也是靠著许多人的帮助才得以问世。

责任编辑I氏，承蒙您每次都不厌其烦陪著为了改稿弄得七荤八素的我，真的每次都承蒙您照顾了。在改稿的最终阶段，百思不得其解的场面就像拼图拼片一样刚好嵌合上去的那一刻，就让我在在感受到小说就是作家与编辑之间的传接球游戏。

插画师珈琲贵族老师，这次也承蒙您提供了美妙的插画。尤其黑井冥子的插画，实在太符合她的形象，让我看得都起了鸡皮疙瘩。感觉连作梦都会梦到她的魄力和眼力。黑井冥子在我心中也已经完全成了我非常中意的角色。紫苑和伽神等新角色的造型，我也非常中意。

另外，为了纪念第四集上市，珈琲贵族老师新画的「星乃壁毯」也将同时上市。还预计在九月八日举办《流星雨》的第一场「签名会」。如果有兴趣的读者愿意留意一下相关资讯，就太令人欣慰了。

参与本作制作、销售、通路的每一位相关人士，请让我藉这个场合，郑重道谢。

还有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大家陪本作走到第四集。另外，一直有读者送来热烈的感想与鼓励的邮件，也非常谢谢你们。疑似本系列幕后黑手（？）的人物也终于出现，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如果各位读者在下一集也愿意继续陪伴，那就是万幸了。

在高田马场站的月台上忆当时　松山刚

第四卷 插图